2．黄金年代代表作之《西区故事》

对于百老汇的黄金年代，如果要单独挑出一部剧来代表当时剧目的艺术高度，我个人会选择《西区故事》。它由音乐大师莱昂纳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创作歌曲，日后的音乐剧全能大神史蒂芬·桑德海姆创作歌词，著名编舞和导演杰罗姆·罗宾斯（Jerome Robbins）担任编舞。它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搬到了美国，以移民帮派之间的冲突作为背景，讲述了一对身处不同帮派的移民情侣的爱情悲剧。

《西区故事》的作者伯恩斯坦是哈佛音乐学院的毕业生，师从传奇指挥弗里茨·莱纳（Fritz Reiner）和谢尔盖·库塞维茨基（Serge Koussevitzky）。从这方面来看，他的教育背景是非常古典的。但是伯恩斯坦在自己的课程《音乐的无限种形式》（The Infinite Variety of Music）里也曾说过，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音乐爱好者”（a simple music lover）。他在实践中接受和拥抱多种音乐形式，欣赏几乎所有的流派，这也使得《西区故事》这样一部通俗音乐剧作品的创作成为可能。

《西区故事》剧照

《西区故事》的创作可以追溯到1947年。罗宾斯找到了编剧亚瑟·劳伦茨（Arthur Laurents）和伯恩斯坦二人，希望能共同做一个现代音乐剧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改编作品，剧情可以讲述曼哈顿下东区爱尔兰天主教家庭和犹太家庭之间的冲突，时间设定在复活节到逾越节之间。在这一版本中，冲突设置在反犹主义的天主教帮派和犹太帮派之间。从来没有创作过音乐剧的亚瑟为这一想法感到非常兴奋，并很快创作出了剧本，名为《东区故事》（East Side Story）。

然而，剧本诞生后，三人之间却在创作理念上产生了一些矛盾。伯恩斯坦想做一个类似轻歌剧的作品，而亚瑟与罗宾斯并不想要歌剧。就在这时，三人又发现前人有过类似题材的戏剧作品。对于创作者来说，谁也不想做与前人重复的东西。三人于是就把这部作品搁置了。

后来，亚瑟因工作需要来到了好莱坞，正好伯恩斯坦当时也在好莱坞做指挥。两人聚到了一起，又讨论起了之前合作过的《东区故事》。聊着聊着，二人聊起了当时美国不良少年帮派带来的严重社会问题，觉得这可能是剧本可以修改的一个方向。于是，两人又一次联络了罗宾斯。三人一拍即合，聚到了一起。正巧，亚瑟在之前经人介绍认识了桑德海姆，觉得他是一个写歌词方面的人才，就把他带进了这个小小的创作组。至此，《西区故事》的创作团队正式诞生。

由于团队中每个人都非常忙碌，《西区故事》的剧本大概成形要等到1956年。1957年春天，四位创作者开始为这部剧筹钱寻找制作人。一开始的时候四人到处碰壁，但在桑德海姆找到当时崭露头角的传奇人物哈罗德·普林斯（Harold Prince）后，一切出现了转机。伯恩斯坦在普林斯的客厅里为他演奏了这部剧的乐曲，当场打动了这位传奇人物，决定为这部戏制作并筹款。有了他的帮助，戏剧制作进入了实操阶段，选角和排练都可以开始进行了。

《西区故事》创造了很多当时百老汇音乐剧的先例。首先，它更偏向选择“会唱歌的（舞蹈）演员”而非“会演戏、跳舞的歌手”担任主要角色，这就使得这部作品在戏剧表现力上要比同时代的其他作品更胜一筹。其次，在杰罗姆·罗宾斯的要求下，这部剧的排练史无前例地分出了8周给舞蹈，这也使得该剧的舞蹈在规模和叙事性上都创下了历史。第三，这部剧所有的角色都非常年轻，所以在选角时，团队需要找到非常年轻的演员，而歌舞戏三个部分又都非常困难，这就给选角的工作提出了很大的挑战，同时也发掘了非常多百老汇的新星。

成形的《西区故事》，深刻地描述了美国移民文化冲突和暴力崇拜，在深邃犀利的同时，又富有娱乐性。伯恩斯坦大师创作的歌曲，创新性地将爵士、拉丁和交响乐的风格融合在了一起，用变幻莫测的织体、诗意的音乐与复杂的配器将百老汇音乐剧的音乐水准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同一个旋律，在一首歌里可以是抒情的独唱，在另一段音乐里则可以变成极富张力的变奏，从多个角度渲染主题。我个人最喜欢的是第一幕靠近结尾的《今夜》（Tonight）五重唱，不同的人围绕着同一个主题演唱出不同的心境，旋律之间的关系构建出冲突和矛盾。这种重唱是从歌剧中演变而来的，是只有音乐剧和歌剧才可以实现的叙事方式。不同于话剧的纯线性叙事，它可以让一个巨大的画卷通过不同声部的交织，直接在舞台上铺展开来。退远了看，可以看到大环境的底色；凑近了看，每一个细节也都经得起推敲。在大家比较熟悉的剧中，像《剧院魅影》的歌曲《首席女高音》（Prima Donna），《悲惨世界》的《待明天》（One Day More），《租》（RENT）的《圣诞钟声》（Christmas Bells），都是用的这种手法。《西区故事》还有一个亮点是第二幕《某个地方》（Somewhere）这首歌的芭蕾段落。这个段落呈现亦真亦幻的梦境，对人物心理的描绘非常深刻。这种芭蕾段落一般被称作梦芭蕾（Dream Ballet），从30年代开始就常常出现在百老汇的经典剧目里。但《西区故事》的创新之处在不更换舞者，而就由饰演主角的演员进行舞蹈段落的表演，使得观众观看感受更连贯，剧目也更写实，当然，这也对演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知道，早期的音乐剧明星常常是纯粹的歌手，或者舞者，或者演员。我们现在常常要求音乐剧演员歌舞戏全能，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从《西区故事》才开始的。

《西区故事》在1957年正式登上百老汇的舞台。首演结束的时候，观众席一片死寂，所有的演员都觉得完蛋了这戏砸了，但是很快，观众席里就传来了浪潮一般的喝彩和掌声。紧接着，伯恩斯坦从后台上来抱着饰演玛利亚的卡罗尔·劳伦斯（Carol Lawrence）流下了泪水。这一刻，也见证了音乐剧史上一部不朽名作的诞生。日后，由杰罗姆·罗宾斯和罗伯特·怀斯（Robert Wise）共同执导的电影版更是大获成功，获得了11项奥斯卡提名中的10项大奖。由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Allan Spielberg）执导的新版电影则在2021年登上了大银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