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下定决心
桑只是哭着。他现在多想站起身来,做一个明事理的乖孩子,拉着老人伸出的干瘪的手,释怀地笑一笑,离开这里。他明明听得懂,他知道爷爷的苦衷。可是他停不下来,他明明感觉到自己眼泪都要流干了,却仍旧不断地向外淌着,好像这眼泪没了尽头。他努力不去想有一位叫做莱纳的哥哥对他笑过,对他说:“这可算不得什么。”但他做不到,越是下定决心去忘记,那张脸反而是越来越清晰了。而且不止如此,妈妈的脸也会一同在此刻出现在脑海之中——可他完全忘了妈妈是怎么消失的了。他记不起,但心却绞痛着,仿佛也如此刻一般,被迫割舍了所有。
老人并不说话,他屈着身,仅仅是维持着抱紧着这一动作,传递着他独有的体温,仿佛这些温度能止住桑的抽搐,抹除桑的泪水一般。他无言,是因为他完全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他的话早就说尽了,年岁赋予的老练总是这样,他无法去安慰。他看不到桑的心,但桑的哭泣、桑的绝望、桑的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老人看得到。岁月给了他太多,何况眼前只是一个白纸一样的孩子。
可他的话,说尽了。
老人再一次向前屈了屈身,企图再抱得紧一点,让身体的余温,再热一点。但这一过于倾斜的角度引起了他腰间挎包的不满。它也二话不说,咕噜噜地倾泄起了腹中的杂物:几颗完整的水果,俩件仍旧不染一尘的【神迹】,以及那一件旋转着的、质地光滑的、竭尽全力舞蹈着的、落落大方地反射着夜的余辉的由莱纳送出的金属小环——一件由莱纳送出的【奥术器皿】。
老人放开了桑,呆看着那金属小环“铃铃”地转着,直至失了脚步,在一声清脆的金属敲击声中放平了身体,惊醒了老人来。老人一抖身子,寒意袭身,“扑哧”一声打了个喷嚏,随即又看向了蹲在一边仍旧什么都不知道仍旧抱头痛哭着的桑。一根紧绷着的弦突然断开。
“桑......我的孩子,”老人抚摸着桑侧耳上的头发,“莱纳,那位年轻的【奥术师】,你觉得他是你重要的人吗?我的孩子......”
桑抬起头来,眼睛浮肿着,眼皮微微塌下,眼泪源源不断地从中流出,仍旧满是悲伤。但不止如此,他的俩个脸蛋明显开始颤动,眼角也拼命地向下弯着,显然对老人的话感到了意外,情绪出现了稍稍的好转。
“是......”他点点头,随即又摇了起来,“我不知道......”
老人意料之中地叹了口气。满是慈爱地摇了摇头:“但我从你的表情里看出了答案......孩子,单是善良地话,拯救不了别人,愚蠢的善良是寄生虫,贪婪地吸取你的希望,毫不留情。”
“那爷爷,真的一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桑的鼻翼一下一下地抽动着,眼泪稍稍少了些。
“但年龄与经验就是为此存在的,”老人笑呵呵地刮了刮桑的鼻尖,“岁月给予我的,绝不只是坏事,我的孩子。”
“您的意思是?”桑的表情明显地有了几分喜色,他随着老人的牵引站起身来,红肿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些,“我们难道要......”
老人微笑着点点头:“我的孩子,你听我说。”桑扶起手来一下俩下抹了几把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抬头对上了老人慈爱的眼神,努力地将眼睛睁得更大来抖擞自己的精神。老人认真地盯着那孩子的眼睛,带着他所有的怜爱和慈祥。
“我的孩子,我已是风中残烛,”老人伸出一只手指率先堵住了桑想要说话的小嘴,“我的孩子,我活得太久了,也见过太多,即便再怎么可怜,我也对那位年轻的【奥术师】是没有什么共情了。所以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就是,是你的善良拯救了他,我的孩子。我并没有被他的悲惨所打动。”
“但这也不单单是因为你的善良。但没有你的善良,之后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岁月给了我苍老,我现在需要找到一个可以随时接替我的人。孩子,我看到了你的选择,我尊重你。这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
“之后可能有一天,我也会像你的妈妈一样消失。在这之前,我要告诉你,善良的价值在于让你选择一个相对正确的方向,这是我刚刚的俩条箴言的总和。但最重要的是,孩子,倘若没有我的经验,你的善良不是无能为力,就是葬送自己。我想要命令你之后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但我没有这个权力,何况我没有办法和你一直同舟共济。我只能这样的苦口婆心地劝诫你,无论是善良也好,也有可能是愤怒,悲伤,无论是天使赐予你的良好美德,还是恶魔鼓舞你的邪恶心理,你要记住,记得牢牢的,在你还没有经验的时候,这一切都是空谈。保护好自己。”
“孩子,就这样。”老人弯下腰来,抵住了桑的额头,“我要再一次为你赐福,我的孩子。愿你能时时刻刻记住我的话。”
桑上前一步,趁着老人站起的空挡抱住了他:“我记住了,爷爷。我记住了......”
“好。”老人直起腰来,揉了揉桑的头发,然后整只枯干的手定格在了桑的小脑袋上。桑稍稍抬了抬头,正看到老人宛而一笑,一歪头,向着前方用力一指:“那,开始行动!”
普鲁士军营中。
“汉尼拔将军!汉尼拔将军!”士兵的嗓音粗犷而富满磁性,他们放声唱着,“浴火的不死鸟!尼禄的赶尸人!我们的先锋,我们的荣耀,我们的战士,我们的不朽!”
“羸弱的、虚伪的、满头油汗的、四肢嶙峋的尼禄的恶鬼已然胆寒,乖乖滚回了他们的娘胎!”
大笑不止。
汉尼拔站在高台上,高高地举起手来。
“荣耀属于普鲁士!”他大喊着,满是自豪。
“荣耀属于普鲁士!”士兵们振臂高呼。
“荣耀属于普鲁士!”【奥术师】们一反常态。
“荣耀属于普鲁士!”战马嘶鸣,战象咆哮。
“荣耀属于尼禄!”一位俘虏昂首挺胸,他端庄高亮的声音与蹩脚的普鲁士话交融一处,居然产生了些奇妙的化学反应,使得众士兵不由得向着他看去:一位细皮嫩肉的年轻人,眉宇间尽是未曾被岁月同化为古板的英气。
“荣耀属于尼禄!”他重复道。
在他周身的俘虏们满眼恐惧地看着这个突然站起来的异类,想不明白他是何处来的勇气与力气得以让他站起,又是什么技巧让他在站起的途中没有被束缚着他的短小狭隘的脚铐绊倒。
普鲁士军营里人声哗然。
尼禄摆摆手,示意安静。
“告诉我你的名字,被俘虏的战士!”汉尼拔的赤红头发随着他的发问在风中摇曳。一旁的士兵用尼禄的语言复述。
“记住我的名字!”他带着脚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普鲁士士兵的包围中,“莱纳·帕齐尼。”
汉尼拔脸上仰起个笑来:“莱纳,是吧?”他看了眼他的翻译官,那位士兵点了点头,“你告诉我,战前酗酒,还自己失火烧营的尼禄,有何荣耀可言?”
“护家守国,至死方休!”铮铮有词。普鲁士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相视大笑。
汉尼拔向前摆摆手,也和他的士兵一样大笑了起来:“是吗?把你卖给高卢人,他们会很喜欢的吧?把这个徒有骨气的俘虏带下去吧!我已经烦躁了。”
普鲁士的军营大笑着,欢庆着,翻腾着节日一般的喜悦。但不同的是,至少在今晚,他们不会喝酒,也不必担心,那抱头鼠窜的尼禄骑兵会有时间重新集结,埋伏在山上,俯冲而下。
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