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打工生涯

春雨率先引领香毛仔来到厨房。

对于一家酒楼来说，拥有一位出色的厨师至关重要。每天黎明前，厨房便开始忙碌起来，为早起的客人准备早餐。

陈掌柜的四鲜楼，作为黄石镇最豪华的客栈与酒楼，名声在外。四鲜楼的名字源于陈掌柜的祖父，据说他拥有四样独特的烹饪绝活：鲜虾活酿、鲜鱼三吃、鲜果现酿和鲜汤老锅。然而，到了陈掌柜这一代，许多传统技艺已经失传，唯有“四时鲜”的名号得以保留。

为了维护“四时鲜”的金字招牌，陈掌柜特意聘请了三位大师傅坐镇。其中两位专门负责炒菜和熬汤，他们的手艺堪称一绝。而另一位，以调制鱼羹为特长，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宋嫂。除了每五天制作一次鱼羹外，宋嫂还负责日常的早餐烹饪。这是一份繁重的工作，但她为了补贴家用，欣然接受了这份差事。

然而，早晨的工作量极大，宋嫂一直向陈掌柜提议增加人手，但出于各种考虑，陈掌柜始终未予批准。直到今天，春雨带着香毛仔出现在宋嫂面前。

宋嫂正在熬粥，看到春雨领着一个小丫头走来，她不禁愣了一下。当听到春雨介绍：“这是香毛仔，陈掌柜收留的打杂帮手。由于您这里缺人，就先让她来帮您忙。她手脚很麻利。”

宋嫂那双修长的眉毛弯弯的，斜斜地飞入鬓角，使她的眉眼显得格外精神，甚至带着几分凌厉。

宋嫂打量着香毛仔，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她冷笑着嘲讽道：“陈掌柜可真是会做人，我说缺个人手，他就给我送来个这么干瘦的小丫头，看她那身板，恐怕连三两肉都没有。她能干什么？厨房是给她玩的地方吗？”

春雨作为跑堂，自然不敢得罪大厨，他一路赔着笑脸解释道：“宋嫂，您别这么说，陈掌柜怎么可能给您送不顶用的人过来呢。您放心，这丫头虽然看着瘦小，但手脚麻利得很，一个人能顶俩大小伙子使唤。要不您先试用看看，如果不好用，明天我立刻把人带走！”

宋嫂虽然脾气有些大，但也不敢公然跟老板对着干，她只能把不满发泄在春雨身上。然而春雨为人圆滑世故，说话滴水不漏，让她想找茬也找不出来。

宋嫂留下香毛仔，又叮嘱了她几句要认真勤勉、听话之类的话后，春雨便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把香毛仔留给了宋嫂。

厨房里此刻只剩下宋嫂和香毛仔两人。宋嫂依旧冷笑着打量着香毛仔，那眼神让香毛仔感到有些不善。然而香毛仔却并未露出丝毫胆怯之色，她瞪圆了眼睛与宋嫂对视着，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好奇，却没有一丝恐惧和担忧。

看着香毛仔的眼神，宋嫂心中一动。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流波城看到的小老虎，那种充满好奇、力量和对未知世界无惧的眼神与眼前的香毛仔如出一辙。

宋嫂突然轻蔑地笑了笑，心想这只不过是个毛丫头，她能懂什么呢？大概只是因为无知而显得勇敢吧。待会儿，她就有得苦头吃了！

于是，宋嫂吩咐香毛仔：“厨房现在需要柴火，今天的硬柴还没劈好，你去劈一百斤硬柴出来。”

厨房的柴火分为硬柴和毛柴两种。毛柴是樵夫每天挑来卖的干柴，每根都不算粗，非常适合放在炉膛里燃烧，而且价格便宜。虽然烟大不经用，但普通百姓家炖煮个菜还是足够的。然而酒楼的菜量大且需要长时间炖煮，加上每天还要用老火靓汤炖煮数个小时，所以就需要硬柴了。硬柴都是有年份的硬木，劈成一段段后在炉膛里慢慢燃烧，能够同时供应多个灶头的火力。

劈硬柴是一项重体力活，通常都是由有力气的男人来完成的。宋嫂的这个安排明显是在刁难香毛仔。以她那小身板，恐怕连斧头都挥不动吧。

宋嫂等着香毛仔知难而退，这样她就可以安排其他轻松些的活计继续为难她。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的是，香毛仔只是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出去了。

厨房旁边就是柴房，里面整齐地堆放着硬柴和毛柴。在柴房门前的一个木墩上，别着一把劈柴用的斧头。很快宋嫂就听到了“咚咚咚”的劈柴声！

这丫头竟然真的去劈硬柴了？！

宋嫂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想通了：乡下丫头通常都有几分蛮力，能劈硬柴也不奇怪。反正这活计繁重，她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于是，宋嫂开始忙碌地准备早餐。她熬粥、切拌小咸菜、和面烙饼，还准备了一些小云吞之类的食物。厨房里的活计繁重，这么一忙活，她就把香毛仔完全抛到了脑后。

直到早晨客人们纷纷起床，春雨过来催促早餐时，宋嫂才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香毛仔的斧子声了。

她轻轻皱着眉头，虽然她确实有意为难香毛仔，但厨房确实需要柴火。她本以为香毛仔至少会准备一些干柴，如果她一点都不准备，那就会耽误中午大师傅们做饭。

于是，宋嫂打算自己去看看柴火准备情况，实在不行就安排帮厨去做。然而，当她走到柴房时，却被那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硬柴给惊了一下。

只见一段段硬柴都被劈成了整齐的筷子长短、一把香粗细的小段，匀称地码放在一起。柴房里本来就有一个用来搬运硬柴的篮子，此刻篮子里也装得满满的。只需要拎到厨房就可以用了。

宋嫂目测了一下这堆硬柴，差不多有一百斤重。这竟然是那个丫头干的吗？！

她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香毛仔的身影。这丫头手脚倒是麻利能干，只是干完活就躲起来了！真是个会偷懒的家伙！

宋嫂心中默默地给香毛仔记了一笔黑账。她转身打算先回厨房，却看见香毛仔双手拎着一只大木桶，正晃晃悠悠地往厨房挪动。

宋嫂疑惑地问道：“这是干什么呢？”

香毛仔脸憋得通红，正眼紧盯着水桶，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突然听到有人跟她说话，她趁机把桶放到地上，喘了好几口气。

“哦，宋嫂子！”香毛仔见是宋嫂，便回答道：“柴我劈完了。刚去厨房见你正忙着，就去打水了。”

早上因为都是稀饭米粥，用水量比较大。一般都是宋嫂做完这波早餐，才去打水补足。有时候她忙不过来，也会叫帮厨去做。

见香毛仔不是偷懒玩耍，而是积极主动地帮忙做事，宋嫂反而不好再说什么。她皱着眉道：“没事别乱跑。你既然劈完柴，中午要用的鱼还没杀，菜也没洗呢！”

香毛仔连忙应了一声。宋嫂吩咐完后便回到厨房，而香毛仔则开始忙碌起来。她先蹲在厨房门口摘菜；摘好菜后将它们洗干净控在簸箕里晾着；然后开始杀鱼，去鳞、掏肚、挖腮、去腥线……

整个上午，香毛仔忙得连头都没抬过。不过她的手脚相当麻利，一个人竟然承担了厨房大部分的活计。除了宋嫂之外，两个大师傅看着这个手脚利落的小丫头，都十分满意。

到了中午时分，辛卯终于揉着眼睛从睡梦中爬了起来。他独自穿好衣服，出来寻找香毛仔。昨天他累惨了，一直睡到今天中午才醒来，还是被饿醒的。

见到香毛仔正在杀鱼，他颠颠地跑过去道：“姐，我饿了！”

香毛仔忙活了一个早晨，也还没吃早饭。听到辛茂说饿，这才察觉自己也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她对辛茂努努嘴道：“拿盆子自己去打水洗脸去。”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对这些粗活并不陌生，辛茂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不敢违逆香毛仔，连忙照做了。

香毛仔这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厨房问道：“宋嫂子，有没有什么吃的？”

宋嫂和帮厨她们早上已经吃过饭了，此刻灶上只有昨晚剩下的冷饭。帮厨知道掌柜的是同意管饭的，便笑着给香毛仔打了一碗冷饭，在上面浇了一勺厚厚的肉汁，“自己去找个笼屉热一下。”

香毛仔找到一个空笼屉，把饭碗放进去加热。等到辛茂洗完脸回来时，冷饭已经温热了许多。

香毛仔端着饭碗和辛茂一起蹲坐在灶台前，头碰着头开始吃饭。

这饭是白米饭，那汁是酱肉汁。

酱肉汁上漂着几许炖得烂熟的肉丝，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辛茂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去夹肉丝，却被香毛仔用筷子轻敲了一下手背。她熟练地将米饭和肉汁喂给辛茂，自己也品尝着这美味佳肴。

米饭晶莹剔透，泛着诱人的光泽，每一粒都充满了甘甜和香气。肉汁的鲜美更是让人陶醉，它完美地融合在米饭中，让每一口都充满了滋味。香毛仔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美味的食物！

她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这样的美味，一生品尝一次就足矣！如果能过上这样的生活，简直就像神仙一般！

然而，这碗米饭并没有让两人吃饱。他们用勺子刮着碗边，尽可能地刮下每一粒米饭，直到碗底干净得像镜子一样。然而饥饿感仍未消退，他们又添了点热水，咕嘟咕嘟地喝下去，以此来安慰咕咕叫的肚子。

喝完水后，香毛仔叮嘱辛茂乖乖待在一旁不要乱跑，然后继续投入到厨房的忙碌工作中。这一天里，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忙碌地穿梭在厨房的各个角落。劈柴、挑水、摘菜、洗菜、洗碗、倒泔水……随着到黄石镇避难的人越来越多，四鲜楼的生意也愈发红火，厨房的工作量也随之激增。然而，香毛仔却像一位无所不能的女超人，应对着各种繁重的工作，没有丝毫停歇。

直到夜幕降临，掌灯时分，大师傅们已经纷纷歇息。然而，香毛仔仍然在厨房里忙碌着，独自一人洗碗。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弱，但她的眼神却坚定而有力。宋嫂并不住在四鲜楼里，她原本就是黄石镇的人，家住镇北的清黁巷第三户屋子。那是一座宽敞的大屋，只住着她一个人，倒也并不显得局促。

宋嫂拎着篮子回到家中，刚把篮子放在桌子上，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正准备休息时，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她打开门，发现是她的一位本家嫂子，她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壶泡好的茶水。她十分殷勤地给宋嫂倒上茶水，还顺势在她的肩膀上揉捏了两下，“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四鲜楼的事情太多忙不过来？”

宋嫂知道她这位嫂子的来意，便点了点头，“最近镇上涌入了许多流民，他们纷纷来这里避难。这样一来，酒楼的生意反而越来越好了。”

她嫂子趁机坐下，问：“那咱大财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嫂轻轻地摇了摇头，“嫂子，你就别再操心了。陈掌柜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大财想要谋得这个差事，恐怕是没戏了。我们还是另外给他找个适合的出路吧。”

她嫂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让你跟陈掌柜好好商量一下吗？咱大财是最佳人选啊！他大姑啊，你可只有大财这么一个侄儿，将来咱们两家可都指望着他呢！”

宋嫂并不太在意她嫂子的反应，悠然地喝下半杯水，缓缓开口道：“正因为大财是我亲侄儿，我才更不能让他去干这个活儿。你知道今天那个帮厨都干了些什么吗？”

“干了什么？”她嫂子好奇地问。

“劈硬柴100斤、打水两缸、摘菜20斤兼管洗菜、收盘子倒泔水外加洗碗。”宋嫂淡淡地说道，“恐怕他现在还在后院洗碗呢！”

她嫂子倒抽一口冷气，“这么辛苦！那可不行，咱大财怎么能去干这种活儿呢？你还能不帮他吗？”

宋嫂摇了摇头，“现在人手紧缺，谁都要干这么多活儿。就算我能帮大财，另外两个大师傅我也不能拦着不让他们使唤人啊！更何况这个帮厨还不拿工钱，只要管饭就行了。大财就别去受这份罪了。”

听到这里，她嫂子才明白宋嫂并非不肯出力，而是这个职位的辛苦程度实在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不由得轻蔑地“呸”了一声，“白白给人干活的傻瓜，咱大财可没空跟他抢这种活儿。”说完后，她又叮嘱宋嫂要时刻关注侄儿的出路，看是否能找个体面、轻松、离家又近的活儿给大财。

宋嫂满口答应下来，送走了她嫂子之后，这才关上门，得以片刻的轻松。躺在床上的她也开始回想今天的事情。那个小丫头虽然瘦弱，但做起事来却十分利落。自己今天累得浑身酸痛，那个小丫头难道就不累吗？

洗漱完毕后，宋嫂躺在床上，睡前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她感到有些奇怪，自己累得浑身酸痛，而那个看起来瘦弱的小丫头，竟然没有丝毫疲惫之色。

在四鲜楼的后院，香毛仔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只碗的清洗工作。她倒掉了所有的污水，擦干手后，急忙跑到前厅，帮助春雨打扫地面，并帮他将桌子拼凑起来做成一张简易的床。此时的她已经疲惫不堪，摇摇欲坠。

春雨深知后厨今日的繁忙程度，看着她劳累的样子，连忙催促她回去休息。

香毛仔微微点头，这才转身往回走。

每走两步，她就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挪动着，终于挨到了屋子前，却发现自己几乎连推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她用背部顶着门，才将其缓缓推开，然后整个人瘫软地滚进了屋里。

这一天，真是她有生以来最为辛苦的一天！

香毛仔的疲惫远不止于此，她感到全身都隐隐作痛！

后背、肋下、双腿，无一不痛！

在疼痛与劳累的双重夹击下，她一头栽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