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沙漏
从现实世界回来后，L像往常一样去了cafard。
“瞧我，这么狼狈的样子。”L摘下帽子，挂在衣架上。
“哦，亲爱的，你去了哪里？”H还是那样笑着。
“一言难尽，”L坐在了他的老位子上，“我刚刚从现实世界回来。”
“其实，无论如何，总比我困在这里强得多。”H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柜台上。那是一只透明的高脚杯，泛着淡淡的紫光。
“我到觉得未必，这些年，去得次数多了，我也厌倦了。”L偷瞄了那杯子一眼。
“其实我知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一直都想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去，这里的生活确实乏味，而且，你有这个机会，不像我。”H再次把那只杯子拿在手上，见cafard里没有其他人，就关了店门，关上了“今日休息”的牌子。
“C曾经说过，你和他都是虚构人物，被作者遗弃才来到这里。”L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而我，作为被选中的掌控者，可以在现实世界和虚构世界中穿梭，改变别人的命运。”
“那么，你的命运呢？”H随口一问。
“估计已经写好了。”L开玩笑说。
“哈哈哈哈！”他们两人大笑。
“可是C作为掌控者，并不能到现实世界中去。”L用手去抓桌上碟子里的一块姜饼。
“你管他的事情做什么。”H把碟子端走。
“C的话里有一个很大的漏洞。”L的目光又转向自己面前的水杯，透明的广口杯，透着金色的莹光。
“嗯？”H打开柜子上的玻璃门，在碟子上夹了几块点心。
“他先是说，这个世界里一切的东西都是从虚构中来的，所以只能在虚构的世界中存在。可是那个闯入者，他是现实世界中的人，他不是一样进来了吗？”L迫切的想从H这里知道关于那个闯入者的事情。
H叹息一声，说:“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是因为那个作家他违背了规则，一切规则都是可以打破的，不是吗？”
“可是，我为什么可以在两个世界，两个时空中穿梭，而同为掌控者的C却不可以？”L瞄紧了H右手中攥着的杯子，想起了幼时C曾经给他讲过的故事。
“其实，我也不知道，”H伸手去摸L手中的杯子，“可怜的孩子，要再来一杯吗？”
L并没有松开杯子，而是抓住了H的手，“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他把H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来吧，女士，我们做一笔交易怎么样？”
H只是迟疑了一秒，就回答到：“别这么说，我从心里愿意帮你，只要是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这样最好，”L松开了H的手，“还有姜汁饼干吗？”
“当然，我这就去拿……”H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杀气。
“不，不用了，”L举起那只水杯，对着灯光看了一下，“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作家是怎么消失的。”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可以从头讲起。”H用手抓着上衣的下摆，在L看不到的地方不断地绞动着。
“请——”L知道，他的猜想证实了:杯子，这个店里的杯子有古怪。
“我第一次见到C，是在凌晨两点左右的pub里，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因为被男友抛弃而痛生欲死。现在看来，这是多么可笑啊。
我一个人在那里哭泣，而他化身一个绅士，来到了我的面前。
他说他十分同情我的遭遇，并打算帮助我，还递给了我一杯饮料，蓝色的液体上面漂浮着黑色的泡沫。
他告诉我，只要喝下了这杯饮料，就能忘记那个男生。
于是，我喝下了，并且永远的忘记了。
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前男友后来找到我，他说他是因为重病住院可能救治不回来，怕我伤心，骗了我，其实他一直爱着我……
可那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能一个人绝望的离开。
从那以后我不再爱任何人，我也感觉不到爱的存在。我的生活一片空虚，我感到没有意义。”
“所以，你恨C。”L总结道。
“哈，哈，哈，我有什么资格去恨？”H用那只高脚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紫红色的液体闪着光芒，像是午后阳光照射下的小溪。“从那之后，我就在一家咖啡酒吧当侍者，过了没多久，那个作家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他是一个强行闯入者，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我。起初，我们只是谈论一些时事，后来，我们开始谈天论地，我从和他的交谈中受益匪浅……”
“你可以简短一点。”L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我们相爱了。”H将那紫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从你对C的态度来看，是他让那个你爱的作家消失了。”L不断推进他的猜想。
“我早就不爱他了，在他消失之前。不过，到底有点可惜。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疯子动了杀心，我是不会这样决绝的。”H的嗓音变得沙哑。
“那个作家想要杀你？”L的心脏疯狂跳动着。
“是啊，他就是个疯子！他就是那个创造了我的人，他把他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放在我的身上，外形，智慧，思想，他拥有的，他想拥有的，都给了我！”H的声音变得破碎。
“所以，他才爱你？”L深吸一口气。
“是啊，当他发现，我并没有和他期待的完全一样时，他就震惊了。他开始怀疑我，怀疑这里的一切。”H把那只高脚杯重重的放在身旁的柜台上，随即缩回了手，目光闪烁。
“这并不能成为他要杀了你的理由，”L向后靠在椅子背上，看向屋顶上悬挂的那个沙漏。“除非你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这就是男人的想法，不过，我确实做了一件错事:就在我和那个作家正在因为相恋而彼此欢喜的时候，我工作的地方来了一个怪人，他专挑人少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就这样看着我。而且，他引起了作家的主意，作家不止一次的问起他来，那个人真的很奇怪……”
“这就是女人的想法，就因为这个，你就杀了那个怪人？”L故意刺激她。
“你也是这么想的？你们这些人，都是这样想的，哈哈，我早就该想到，你们都是疯子！我告诉你，他是自己从船上掉进湖里的，我亲眼看到，怎么会错？可惜，你们不相信我，你们只相信自己的判断！”H发怒了。
“你是怎么看到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L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他留下字条，约我‘去2号公园泛舟’。”H果然上当了。
“你为什么要答应？”L压制住内心的喜悦，语气随意的问。
“我为什么不能答应？”H收回了自己的失态，变得平静。
“所以，作家觉得是你杀了人，他无法接受你杀人的事实，因为你是他按照他所想要的一切创造的，可是，他要杀你就未免有些极端了。”L装作不相信H说的话。
“他不是要杀了我，他是要毁灭这个世界。”H低声说着，凑近L，伏在他耳边。
“他能做到？”L同样小声的说。
“他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给自己留了一手，就是在某一天，他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时，就可以以毁灭这个世界为代价，触动一个开关。他把这个开关设计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H笑了，看着L稚嫩的侧脸。
“那你是怎么战胜他的？”L还在发问。
“是C帮了我，他一直因为之前的事对我有愧疚，带了一种能让我恢复记忆的药水来找我，就在这时，他知道了作家的计划。当然他也是为了自保，他也不想随着这个世界一起消失。”H将一切和盘推出。
“你又信任了C？”L继续问着，可这次H没有回答他，而是说：“他把那个作家推进了一个空间，然后，那个作家就消失了。”
“那个作家没有按下按钮？”L偏过头，与H对视。
“他的手一直在那个开关上，不过，他始终没有按下去，或许，他舍不得这一切。”H用手捋顺L的头发，有些惋惜的说，在她眼中，L和那个作家长得很像。她甚至想过：那个作家年轻的时候，会不会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那你为什么会恨C呢？他可是一直在帮你。”L的话打断了H的回忆。
H重新站到L的对面，说：“在作家消失之后，我的生活又重返平静，枯燥，乏味。在一天晚上，我喝下了掺有紫色药水的酒，正如C所说，这让我把之前的一切都想了起来，我记起了我爱的人，我想要从这里冲出去找他，到他的怀里，和他诉说这一切的一切……可是，我渐渐失去了知觉，当我醒来的时候，C却告诉我，我只能被困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如果不能在一起，记起来又有什么用？我拼命恳求他，让他为我想办法，可是他却说，是我没有考虑清楚就做了决定，其它的他不知道了。
“都过去了那么久，那个男生或许早就忘了你。”L有些替他的同龄人羞愧。
“可是我被困在这里，时间流走又倒回，连死都不能。”H说。
“你想死？”L看着屋顶上挂的沙漏，其中的沙子倒流又落下，“我在现实世界中看到多少人想要永生。”
“人活着总是要有信念的。”H目光涣散的说。
“那么支撑你的除了对C的仇恨还有什么别的吗？”L发现了她的异常。
“爱。”H缓缓吐出这样一个字。
L站起身来，说：“你只爱你自己，你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你的笑，是对世人的讽刺，你的亲切，是最虚伪的做作，你让我们陪你演了一场又一场戏，只是为了达到你的目的，可是，你明明知道那不可能。你口口声声说你觉得生活没有意思，你却用恶毒填满了你的内心，你，真让我恶心。”
“哈哈哈哈，”H看着L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那么你们呢？一群伪善的小人！我也曾善良过，就是因为你们，我才会变成这样……”
“难道你不知道吗？凝视深渊过久，深渊也会回以凝视。”
“我才不是被深渊凝视着的人——我就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