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梦瑶的回忆
“来看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昨天上午9时，备受瞩目的飞宇集团海外资产项目，在南沙群岛以南70里海域的桑加拉群岛进行了揭牌仪式，数百名购置该房产的赢州市民受邀到场见证。据悉，赢州飞宇集团位于桑加拉岛的蔚蓝海滨别墅群，本是我市另一大房地产商东征置业有限公司重点开发的海外项目，但是，自东征公司2014年出现资金断裂问题后，桑加拉项目也陷入停滞，这给之前投入资金购置房产的业主们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幸运的是，飞宇集团于2015年年底开始着手桑加拉项目的收购和接盘工作，并于2016年6月完成收购，”电视机中放着本地的赢州快讯，播报员正报道着这条振奋人心的消息，“在此次揭牌仪式上，飞宇集团的董事长金岳川先生没有出席，由他的副手，市场部运营总监潘仕云先生，针对时下流行的海外资产投资项目，做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换作以往，他一定会亲临现场，用质朴浑厚的嗓音感染台下众人的，可是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他居然缺席了，难道他的身体……
突然，那栋似曾相识的楼宇在顷刻间被黑暗吞噬，电视机关了。
李梦瑶回过头去，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高大男子，不由一阵惶恐，仅仅是攥着遥控器却也像掌握自己的命门一样。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多久？”她的声音有些轻微颤抖。
“关到你觉得是时候对我说真话为止。”男人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笑容明亮，在李梦瑶看来却极其阴森，“小美人儿，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耗。”
“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我真不知道其他信息，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信。”李梦瑶绝望了，自那一日在医院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到在这个陌生公寓里醒来，耳畔是男人温雅而恐怖的声音，一周过去了，她实在不知道在自己缄口不言、装疯卖傻了一年多后，这些人还想从她身上获取什么。
“是吗？”男人凑近前来，“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和江源的关系呢？”
黑暗中的人露出嘲讽般的微笑，英俊的面庞显得空洞而凝滞。
“什么？！”李梦瑶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往事如泉涌般汩汩涌进封存的记忆。
多年之后再见江源，却只能以疯婆子的姿态歇斯底里地让对方望而却步，李梦瑶的内心五味杂陈。她何尝不想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在对方面前？然而，她必须这么做，从她在空中花苑的房间里发现凌晗尸体的那一刻起，身在局中的她便清楚地知道，做个缄口不言又失忆的疯婆子，是她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继续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阴森诡异的案发现场，冷如冰霜几乎被冻僵的尸体，磕在桌面上脑后血流如注，还有肚子里那个几乎成形的生命就此成一团污血，这些遭遇在那年盎然的春天里，前后簇拥着一起袭来，几乎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是在失忆、昏迷、骤然惊醒和歇斯底里的吼叫中，度过最初那几个月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画面依然会让她心惊肉跳，那段可怕的记忆在逐渐恢复。
与之一并恢复的还有她从孩提时代起，便具备的对周边环境精确的判断力。她清楚地意识到，精神病院是个理想的避难所。继续以精神病人和失忆患者的身份活着，对她而言并不难，她母亲有严重的精神病史，从小耳濡目染的她深知发病者的状态，再加上本身遭受的刺激，虽然从此没了自由，然而她已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毕竟，对于黑暗中的那股势力而言，死人才是最可靠的。
也许这是上天的惩罚吧，毕竟自己也是罪恶的一分子。她时常在前一刻这样想，而后又在下一秒佯装失忆，癫狂而恐惧地继续在人前开启虚伪的表演。她瞒过了亲人、同事、朋友，甚至对方一次次的边缘试探都是无功而返。
还有那一次，江源来探望她时满眼的惊异和热切。
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发了疯般撕扯，踢打，三五个护士上前才将她制伏。这一切发生在江源面前，那么真切，那么残酷，不用想，她也知道在对方的心里，一扇通往真相的大门正徐徐关闭。
是什么时候上的贼船？李梦瑶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几年前那次在金色年华会所里，那位年过而立却不失英俊的大客户让酒醉的自己意乱情迷，也许是某天她在陌生的七星级宾馆里醒来，身边的男子鼾声如雷，衣不遮体。
曾经的自己是江州财大最闪耀的星星，然而，仅仅过了几年，她的生活便像倒翻的花瓶，看似完好无损，却正向桌边滚动，随时落下，随时破碎一地。
她的前夫张益洋是个自诩为富二代的帅气小伙，当年追求她的时候出手阔绰，又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又是百万豪车，待她很是温柔顺从。而婚后她才发现男方竟只有个花架子，不但资金出了问题、生意家道中落，欠下了一屁股外债，更是嗜赌如命，连自己这些年的小积蓄都被他挥霍一空。忍无可忍的她要求离婚，换来的却是家庭暴力。
如果不是凌晗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收留她，让她搬到自己家里与她同住，如果不是行里一位领导冒着被投诉、被曝光的风险，赶走了来银行闹事的前夫和他的小喽啰，她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几年前，同市一家银行也出现了因为员工家庭不和睦、家人闹到单位造成不良影响的事件，而那家银行的行长竟为了撇清嫌隙，对外宣称该员工是临时工，后来又单方面解除了劳动合同，让那个被事业和家庭双重抛弃的银行人最终精神崩溃、跳楼自杀。
相似的境遇，不同的结果，李梦瑶为此由衷地感谢既是同事也是学姐的凌晗，更感谢那位平日里话不多却在关键时刻拉了自己一把的秃头男人。也正因如此，当他某一天叫上她共同出席一个饭局时，自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对方是本市一家咨询服务公司的几位高管，据说为赢州当地多家上市公司提供行业咨询服务，每年光咨询服务的纯利就高达千万。得亏了领导营销有方，他们几年前就把基本账户开到了本行，现金流常年稳定，这家从不贷款的纯存款企业自然就成了整个分行的大客户，每年都是全院上下合力维护的重点目标。
当领导叫自己与客户一起吃饭时，李梦瑶以为不过是帮助部门联络一下感情，却全然没想到，因为那场应酬，她此后的人生滑入了无可挽回的可怕深渊。
当然，在发现抵达深渊前，自己也是经历了一段甜蜜期的。比如，从飞宇集团大厦的顶端向下俯瞰夜景时，那种站在整个城市最高处不言而喻的兴奋。
赵剑锋走进房间，在离大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警方破门而入的时候，杨霖所处的位置在这里，受害人是以这样的姿势斜躺在他身边的。”
他用手不断比画着，将整起事件的现场情况解释给江源听。而他身后的银行家从始至终沉默倾听着，若有所思。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赵剑锋的问话让沉思的江源回过神来。
他环顾一下四周，摇摇头。在来的路上，他就将案发现场可能出现的漏洞和需要关注的细节思考了一遍，然而到了这里，面对一间与一般酒店别无二致的房间，他才真正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点可笑。
调查信贷客户是自己的专长，但是，要从刑侦的角度去排查一个可疑的犯罪现场，甚至想从中找到有利证据，对自己而言实在是有些超纲。的确，隔行如隔山。警方从专业角度尚不能从这里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自己作为外行，又有什么把握能找出什么为杨霖翻案呢？
“一头雾水。”江源无奈地回答。自赵剑锋从盛泽回来给他带来了杨霖的最新消息后，除了看顾林雨霏和单位的一些琐事，绝大多数时间他都花在了研究杨霖这起案件上。
老实说，这的确是一起看似简单，却疑点重重的案件。
首先，是那通可疑的报警电话。根据警方还原的时间，杨霖在进入酒店之后不到二十分钟，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就赶到了现场。这说明报案者的电话打得非常及时。可是，报案者是如何知道迷奸案发生的呢？难不成他当时就在房间里，或者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碰巧在窗边溜达，看到了对面楼里的案发现场？此外，这个电话在报完警后就注销了，不能不让人怀疑对方可能早有预谋。
其次，杨霖究竟是一个人去的酒店，还是带着昏迷的莫怡婷去开的房，双方各持己见，说法不一。这是直接判断杨霖作案行为最核心的问题。本来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只要调一调当晚的监控就可以了。可巧的是酒店的监控当晚正在调试，前台的服务员更是对杨霖毫无印象。
当然，如果双人入住酒店，按照规定需要出示双方的身份证，而当晚的登记系统里只有杨霖一个人的名字。但现场勘察的警员认为，这并不能佐证杨霖是一个人来的酒店。
18风情酒店的前台位于进门后的左侧，与右边的电梯和沙发间隔了小半堵墙，这就成就了前台的一片盲区。所以，只要事先踩点，熟悉这里的环境，杨霖完全可以带着莫怡婷，利用这个盲区先把她放在沙发上，假装自己是单人前来，开完房后再把少女顺利带上楼。此外，这类私营酒店本身管理不善，给前台一点贿赂让其只登记一方的身份信息也不是没可能。鉴于两人确实衣冠不整地双双昏迷在房间里，莫怡婷的证词显然更有可信度一些。
再有，就是关于二人被迷晕的全过程，这也是整个案件最核心的部分。
在带回嫌疑人后，警方在第一时间对二人进行了血检，结果显示两人中的是同一种迷药，只是剂量上杨霖略轻一些。按照酒吧服务生的说法，莫怡婷在离开酒吧时已是半醉状态了，一个常年供职于酒吧会所的女公关，会被半杯低度鸡尾酒灌倒吗？显然不太可能。警方由此推断莫怡婷在离开酒吧时已身中迷药且药效轻微发作。而杨霖在开房时尚意识清醒，那么中迷药应该在莫怡婷之后，并且剂量也可能更少，这都与血检的结果非常吻合。同时，在杨霖身上搜到的残留粉末，经化验与二人中的迷药是同一种成分，杨霖的作案嫌疑被进一步放大。
那么，杨霖究竟是怎么被迷晕的呢？
按照莫怡婷的口述，她曾趁机调换酒杯，导致杨霖随后也中了迷药。这种说法从结果来看是合理的，只不过是否属实尚待证据支持。相比之下，杨霖的口述却是漏洞百出。据他交代，在进入酒店房间后，因为天冷，他打开了室内的空调，随即晕了过去。这是杨霖在暗示，自己是被房间里的某种气体迷晕的吗？
警方从接到报警到进入房间，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如果杨霖是在房间里中的迷药，无论气味挥发得多么迅速，空气中理应有些许残留才对。然而当晚出警警员并没觉察室内空气有异样。
为了验证杨霖的说法，事后警方即刻对房间及空调进行了检测，连排气口也仔细检验过，都没有任何不明药剂存在的迹象。显然，这样的勘验结果根本无法验证杨霖的说辞。
最后，就是杨霖先去酒吧、后去18风情酒店开房间的动机和缘由。这一点对杨霖是最不利的。杨霖在被警方控制以后，对这次的迷奸事件矢口否认，但很意外的是，对于出现在酒吧里以及去酒店开房的原因，他却三缄其口，只是含糊地说在跟进一个案子。
总而言之，这起案件虽然有些漏洞，核心问题却清晰地指向了杨霖。
“过五关说得那么清楚，走麦城总不至于都不记得了吧。”这是经办的民警小刘私下的原话。
基于上述案情，很多警务人员私下都在传，要么是杨霖真的意图迷奸却被热心群众举报，要么就是在酒吧和前来搭讪的女子谈好了价钱，但是过程中发生了意外，甚至遭遇了仙人跳也不是不可能，总之自身不可能是清清白白的。警队内部的舆论导向则是，即便杨霖真是被冤枉的，让他在看守所待一阵子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他过去一意孤行地查某个案子，给警队带来了一定的负面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