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物理学到形而上学

本章主要目的是解决两个问题：一是进一步深化对“道家形而上学”的理解，二是展现由物理学（自然哲学）到形而上学的理论脉络。我认为，前苏格拉底时期的自然哲学（物理学）和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本体论哲学之间有一条深刻的分界线；同样，道家的“道论”（形而上学）亦不同于各种各样的“物论”（即物理学，包括阴阳五行之说、惠施遍为万物说的思想以及各种各样的宇宙论等）。如果说由物理学到形而上学体现了古希腊哲学的历史发展，那么道家形而上学与物理学之间的关系则意味着理论上更进一境，而这种理论转进之关系使我们有较充分的理由将“从物理学到形而上学”确立为分析脉络和研究取径。

我们这里所说的“物理学”，语出亚里士多德的著作《物理学》；它的另一个名称是“自然哲学”，前苏格拉底时期的“论自然”著作大多是物理学。物理学研究自然（physis）现象的本质和规律，寻求世界万物的“始基”（archē）及事物间的因果联系，在这个意义上，它相当于道家所谓的“论万物之理”，即万物所由出的“本原”及其生灭变化的“理序”。实际上，中国哲学史中的物理学（自然哲学）思想在前诸子时代已经有了丰富而深刻的讨论，比如说，阴阳、五行、六气都可以说是物理学（自然哲学）范围内的理论创造；诸子只不过是在这由来已久的物理学传统上踵事增华、推波助澜而已，而道家所谓“道”（道论）就是在此（物理学）基础上突破出来的形而上学。换言之，如果说道家的“道论”（即汉代人所称“道德之意”）与自赫拉克利特至亚里士多德的古希腊形而上学哲学传统相映成趣，那么旨在追究万物本原（始基或原子）、自然规律（因果）的古希腊物理学（自然哲学）也与道家的“物论”似曾相识。正如古希腊形而上学扬弃了物理学一样，道家也从物理学（自然哲学）中脱颖而出，创立并发展了自己的形而上学理论。

况且，通过“从物理学到形而上学”这样一个分析脉络展示道家扬弃物理学归于形而上学的基本理路，而道家哲学之为形而上学的理论特征也将因此得到有力提示。当然，上述分析脉络及其叙述策略出于理论上的构想，但这种构想并不是毫无根据的，而且我认为它也许比那种把古代思想世界肢解为，或者说根据现代哲学术语条块分割为“宇宙论”“本体论”“知识论”的“惯技”来，能够更加“因其固然”且更确切地表述道家哲学的理论特征。现当代的中国哲学史研究注定是一种“面向西方哲学术语的转译”（陈来语）和阐释活动，无可如何，但这却不是我们忽视中国哲学（就本书而言，就是道家哲学）自身特点的托词，因此，我们就不能不转而追溯同处于“轴心时代”的道家和古希腊哲学的本原，在深入切磋二者思想和概念的基础上，重新确认而且启用“形而上学”这个概念，并以之刻画道家哲学的主要理论特征。

因此，我们不妨从道家物理学入手，探讨道家如何超越物理学以推拓形而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