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美的挑衅

如果不是小美在第二天上早课的时候问芃娜她的练习本在哪儿呢，芃娜还以为昨天晚上看到大老鼠叼走练习本那件事只是一个梦。因为早上的时候，她检查了书包，发现什么也没有少。可是这会儿她才想起来，她上个周五上课的时候因为肚子疼跑去上厕所，有一段课堂笔记忘记抄了，所以她借了小美的练习本抄笔记。

“被一只老鼠叼走了。”芃娜实话实说。

“你说什么？”小美的声音尖厉起来，随即她反应过来，“你把我的练习本弄丢了！”

小美在班级里面是出了名的厉害，连男生都不敢惹她，只要她发起脾气来，敢当众把课本甩到班主任的脸上，还曾经放狗咬过欺负她的邻居男孩。但是，芃娜没觉得小美有多厉害，她就坐在她的前桌，一直相安无事。

“哈哈哈哈。”后桌一个叫丁泉根的男孩子笑了起来，笑的声音很夸张，“被老鼠叼走了，哈哈哈哈。”他敲着桌子。

芃娜很讨厌丁泉根，他经常说自己哮喘需要吃镇静药，所以上课才会睡觉。题目做不出来的时候，他说是因为吃了镇静药，所以大脑一片空白。可是，芃娜明明看到只要下课铃声一响，他就会立即跳起来，四处寻事或者是满操场乱跑，一点儿都不像被镇静了的样子。几乎所有女孩子都受过他的欺负，芃娜坐在他的前桌当然不能幸免，他经常拉芃娜的头发，在她的课桌里面塞泥巴或者废纸。芃娜向老师报告过几次，但是被老师教训完之后，他还是老样子，根本就不把老师的话放在心里。所以芃娜渐渐地也就不再把这些事告诉老师了，只是默默地忍受着这些让她难受的行为。

因为丁泉根的笑声，小美更觉得被愚弄了，她更加生气了。

她尖声叫着，逼近了芃娜：“把练习本还给我，现在！拿出来！”

芃娜被小美的样子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小美这副样子，她本能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到了黑板报前面。小美却忽然转回了身，直奔芃娜的桌子。她抓起芃娜的书包一股脑儿把她的书全都倒了出来，胡乱地翻着，并没有发现她的练习本。

上课铃响了，小美气鼓鼓地坐回了座位上。

芃娜看着散落在书桌、椅子和地面上的书本，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默默地走回座位，默默地收拾书本，默默地擦干了眼泪。上课的时候，她撕了一张小纸条，在上面写下了：对不起，小美。可是小美收到字条后，只斜斜地瞥了一眼，就把字条扔在了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着。

四节课很快过去了，小美都没有再回过头看芃娜一眼。芃娜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小美消气了也就没事了，大不了自己再去买个练习本赔给小美。可是想到买练习本需要钱，芃娜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外婆说，她这个月的零花钱都花光了，而且一想到外婆拿着信封时颤抖着的双手，芃娜就觉得要零花钱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她沿着学校的围墙默默地往家走去，没想到小美忽然从墙角处转了过来，她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孩子，是小美的好朋友，叫黄童。黄童的个子长得很高，学习成绩不好，说起话来总有一种愣头愣脑的感觉，她和班上的其他女孩子都相处不来，但偏偏喜欢跟在小美身边，好像一个小跟班一样。

芃娜吓得本能地转身想跑，可是却被黄童一把抓住了。“上哪儿去。”小美更生气了，眼睛里面射出更为气愤的光芒。

“对不起，小美。我给你买一本新的吧。我不是故意的。”芃娜吓得抱住了头。

“我告诉你，今天下午上学，把我的练习本给我拿回来，我只要我的那本，要不然有你好看。记住了没有？”

黄童狠狠地推了芃娜一把，她撞在了墙壁上。

“黄童，我们走。”两个人沿着墙壁转了个弯走掉了。

芃娜也飞快地向前跑去，她很害怕小美她们再从后面追过来。她的脑中白茫茫的一片，她想把这件事告诉外婆，听听外婆怎么说，可是她又觉得，现在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外婆。外婆一定不想听到这些。

到了家门口，芃娜的心跳得终于没有那么快了，可是她又觉得今天的情形有点儿奇怪，院子的门半敞着。外婆是个勤快的人，平时总是早早地起床，喂完鸡之后把院子内外都打扫干净，然后齐整整地关好院门。

像今天这样院门敞开着，门内外满是落叶的样子的确不同寻常。芃娜定了定神，向院子里面走去，忽然看到鸡饲料撒了一地，外婆正歪倚在墙根下，头偏向了一侧。“外婆！”芃娜大叫了一声，朝外婆奔了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芃娜以为外婆死掉了，她拼命地摇晃着外婆的手臂，外婆缓缓地别过头来。外婆留的是齐耳短发，平时都梳理得整整齐齐，今天却有一些散乱。她微微地张了张口问：“娜娜，几点了？”

芃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外婆没死。“中午放学了，外婆。”芃娜连忙说。

“哎，都中午了。”外婆缓缓地站了起来，四下张望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半天才拿起喂鸡的蔬菜盆子，嘟嘟囔囔地说，“都中午了，怎么就睡着了？怎么睡着了？”芃娜连忙蹲下身去掏草窝里的蛋，她知道外婆接下来的动作就是去掏鸡蛋。

“给，两个，是芦花下的。”芃娜把两个还热乎的鸡蛋放在了外婆的手上。她认得芦花下的蛋，和别的鸡蛋不一样，略微红一些，粗糙一些，总之，看一眼就知道是芦花下的，就像看一下外婆的姿势，就知道她接下来想去草窝掏鸡蛋一样。

“芦花好，好芦花啊。”外婆又嘟囔着，拿着两个鸡蛋和菜篮子进了屋。

在吃中饭之前，芃娜一直犹豫要不要把学校的事情告诉外婆。等饭摆在桌子上的时候，她彻底打消了告诉外婆的念头，因为所有的菜外婆都忘记了放盐。芃娜在吃第一口时就想把菜吐出来，可是她看了看外婆，外婆好像根本没有发现所有的菜都忘记放盐这回事。她的嘴巴缓慢地咀嚼着，一刻都不停，好像如果停下来，假牙就会掉下来一样。

外婆怎么了？芃娜害怕极了。

她快速地把饭扒光，就抱着小被子爬上了炕。她有午睡的习惯，可是她现在并不想睡觉，只是想躲在被子下面。她害怕看到外婆的样子，害怕看到那座老座钟，害怕秒针分针在不停地走动。她不想下午到来，不想去学校，不想看到小美。

她紧紧地抱着被子，汗水从额头上滴了下来。

嘀嗒嘀嗒。座钟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她无助地向周围看去，希望这熟悉的一切能够给她力量，帮助她解决这些事情。生活一下子都变样了，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爸爸妈妈没有了，外婆变得很奇怪，学校里的同学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忽然，她瞥到那只七星瓢虫，它微微地张开了翅膀，从背部中间射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芃娜的眼睛被刺痛了，耀眼的光芒好像分散成了一条条一道道，把她包裹了起来，温暖而又舒服。她又努力地睁眼睛，才渐渐把周围看得清楚了。

是做梦吗？

圆形的巨大石顶，好像苍穹一般，上面映着斑驳奇怪的图案，一束黄色耀眼的光线照向前方。这黄色的光是和刚刚从七星瓢虫背部发出来的光一样，七星瓢虫变得很大，扇动着翅膀，好像一架小飞机一样。

它嗡嗡地叫了一声，示意芃娜骑上来。芃娜觉得既惊奇又有趣，她走到了七星瓢虫的身边。七星瓢虫的翅膀只轻轻地动了一下，芃娜就已经坐到了它的背上，那上面黑红相间的图案好像一块精美的挂毯。

她们慢慢地飞离了地面，翅膀震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黄色的光在晃动，照亮了前方的路，是一个幽深而曲折的山洞，水从前方流过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飞翔的感觉真是太奇妙了，芃娜紧紧地抱住七星瓢虫，在一片黑暗之中像一个光点一样向前飞速地移动着。她渐渐地适应了这光亮，看清了头顶和脚下。那些斑驳奇怪的图案好像是一种锈迹，又像是大师作的画。

忽然，七星瓢虫停了下来，在空中震动着翅膀，嗡嗡嗡，它好像在对芃娜说什么。芃娜向前方看过去，有一个怪物趴在那里。恐龙一样健硕的身躯，通体都是黑色的毛发，两只眼睛像灯泡那么大，还有非常非常长的像蟒蛇一样的尾巴。

“天哪，那是什么？”芃娜惊叫道。

这叫声惊动了怪物，他站了起来，看起来非常敏捷，并不像大型动物那样行动笨拙。他看到了芃娜，也看到了七星瓢虫，举起了前爪。

“快，快点儿跑。”芃娜大叫着。

七星瓢虫也被这怪物吓得呆住了，愣在了那里，除了扇动翅膀以外，一动也不动。怪物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向墙壁上蹿了过去，借助墙壁的力量弹跳起来，想要扑打七星瓢虫。七星瓢虫终于回过神来，它的头一扭，向山洞的斜上方飞了过去。

怪物的前爪落空了，芃娜长吁了一口气。不过，就在这个瞬间，她注意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巨大的黄色毯子，那好像是怪兽的窝，他刚刚就趴在那上面。为什么会觉得怪兽的窝非常眼熟呢？芃娜来不及仔细想，那个怪物又扑过来了。七星瓢虫斜刺里飞过去，躲过了两次袭击。七星瓢虫似乎也更有信心了，它飞得更快了，像箭一样冲向了山洞的另一侧，那里射出明晃晃的白光，一定是山洞的出口。

她们倏地冲向了天际，眼前一片白茫茫，在失去意识之前，芃娜恍惚觉得山洞的出口是一个井口。

呼！芃娜坐了起来，怎么回事，刚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竟然坐着七星瓢虫在飞翔。不过那种快乐飞翔的感觉竟然现在还环绕着她，巨大的山洞，可怕的怪物，还有温暖的黄色光芒和漂亮的红黑相间的图案。

老座钟还在摇晃着那老旧的钟摆，上面的指针指向了一点三十分，快要到上学时间了。那种快乐的确只是一个梦，因为那与现实的差距太大了。一想到下午要见到小美——她并没有办法把练习本还给她——芃娜就觉得又害怕又沮丧。干脆下午不去上学了。芃娜的脑海中忽然冒出来这样的想法。如果老师问起来，她就说是在家里照顾外婆。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在芃娜身上，因为她一直都会严格遵守时间上下学，除非生了挺严重的病。所以芃娜的成绩非常好，一直都是班级里的前三名。她从来没有撒过谎或者是逃过课，这是第一次冒出来这样的想法。外婆的确是有些不太同寻常，这也不算是撒谎吧。

除了这个办法还能怎么办呢？她能想象出来，如果下午再还不出练习本，小美和黄童一定会当众把她踩到脚底下，让她出尽丑。在学校里维持一个好孩子的形象是芃娜仅有的东西了。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有漂亮的衣服，有时尚的玩具，有高档的电脑、手机，她什么都没有。她仅有的就是尊严了，她不能连这个都失去，否则她永远也不想再踏进校门一步。

外婆并没有催促芃娜去上学，她搬了一个小椅子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好像忘记了芃娜要上学这件事。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大门的方向，门半敞着，好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她的眼神呆滞，眼珠动也不动一下，好像睁着眼睛睡着了的鱼。

芃娜看到外婆这个样子害怕极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外婆这个样子。外婆一直都是忙碌的，她不是做饭就是在缝补，不是缝补就是在打扫，不是打扫就是在喂鸡。总之，她一直都是有事做的，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搬一把椅子坐着晒太阳。芃娜曾经劝过外婆，让她多疼爱自己，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她总是不当回事。现在外婆终于懂得休息了，芃娜却觉得莫名地害怕。

她害怕外婆就这样忽然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芃娜呆呆地坐在炕上，坐了许久许久，直到那扇半敞着的门真的吱呀一声被打开了，真的有人来了。芃娜有一刻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不过很快，她就看清楚了，来的人是居委会的主任宋姨。

她害怕宋姨看到自己没有去上学而教训自己，立即顺着炕沿溜了下去，躲在了门后。可是她又好奇宋姨为什么来找外婆，所以偷偷地打开了一条门缝，一只眼睛瞄着门外。

宋姨来到了院子中，看着墙根下枯坐着的外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大娘，你家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唉，你说，咋就出这样的事了呢？”她啧啧地连连叹息。

外婆并没有抬头看她，或者只是眼珠动了一下，身子一动也没有动。

“喏，我来呢，是代表居委会。居委会决定向上级申请，每个月给你家三百块钱的补贴。你要知道啊，这个补贴可是不好申请的。我是看你家的确困难，又街坊邻居住了这么多年，你没有向居委会反映，我就主动帮你申请了。”

外婆还是一动也没有动。

“大娘，你咋不说话呢？”宋姨用手在外婆的眼前挥了挥。

外婆这才直了直身子，重重地咳了一声，然后咳嗽起来。

宋姨又接着说：“不过呢，你得先去把你女儿女婿的户口注销了，再到居委会来写个申请，等上面批下来，从明年开始给你发这个补助。我也知道，咱们这儿是老片区了，嚷嚷着拆迁好多年了，可不是就要拆了嘛，可是你女儿女婿出了事，拆迁是不能再算人头的。你去派出所把户口注销了，倒是有这每个月的三百元钱，把你们的吃饭钱都解决了。”

外婆的背抖了起来，虽然从门后看不到外婆的脸，可是芃娜知道，外婆一定是哭了。只要看看外婆的手，芃娜就可以知道一切，那双手紧紧地攥着。

“不是，不是……”外婆颤抖着说。

芃娜真想冲出门去，对着宋姨大喊：“你走，你给我出去。”

芃娜不想看到这个惹外婆哭泣的人，不想听到她讲的话。虽然她也不知道宋姨的话错在哪里，可她就是觉得很刺耳。她们不是可怜虫，外婆也不是像这幢房子一样老旧，只有等待着被拆迁的命运。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芃娜的手攥得紧紧的，可她还是没有勇气冲出房子。她和外婆在一起待得久了，变得像外婆一样沉默，默默地承受着周边的人和事给她们带来的一切。她不知道该如何发出她幼小的声音，就如同外婆不懂得如何发出她苍老的声音。

芃娜的眼泪流了下来。

宋姨终于还是走了，不过临走前她还在好心地嘱咐着。

“大娘，你记得啊，尽快去把户口注销了，要是错过了这段申报的时间，就连补助也没有了。”

外婆伸展开瘦骨嶙峋的手，擦拭了一下眼角。

这个下午，芃娜第一次看到外婆的身影是蹒跚的。她蹒跚地走过去关上了院门，把院门死死地闩上，然后颤巍巍地从裤子口袋里面拿出了一长串钥匙。芃娜知道，那是房间里面红木柜子的钥匙。芃娜和外婆睡觉的那个房间的柜子都是不上锁的，里面堆满了被子、衣服和杂物，可是另一个房间里的红木柜子却是上锁的，终年都有一把黄铜色的锁头看门。芃娜好奇过很多次，想看看那神秘箱子里究竟是什么，可是外婆却总是说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次终于有机会揭开这个秘密了，芃娜偷偷地藏在了门后。她的鞋子还摆在炕沿前面，刚刚她跑得太急了，光着脚就下了地，连鞋子都忘记了穿。外婆朝睡觉的屋子里面望了望，可是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似的，她忘了芃娜是不是去上学了。

这让芃娜松了一口气，可是心里却又莫名的很难受。

钥匙好像有千斤重，外婆好不容易把钥匙慢慢地插进了那把黄铜色的锁里面，小巧的卡簧砰的一声弹开了。外婆笨拙地搬来一把椅子，整个人站了上去，费力地撑起了红木箱盖，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柜子里，在里面摸索了好一阵，才拿出了一个小布包，还有一个刺眼的信封。

那个信封芃娜记得很清楚，是表舅妈递给外婆的那一个信封。

外婆盘坐在炕上，把布包抖开，里面是些小纸包，还有些零钱，十元的、五元的，也有五十元的，还有一些硬币，都显得很陈旧。外婆把这些小纸包一个一个拆开，放在了一起，十元五元地数了起来。她数了很久，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阳都下山了，所以芃娜记住了那个数字——2506。

外婆把这些钱用一个大的纸包包起来，用一根扎头发的橡皮筋扎住了，然后就呆呆地望着橡皮筋。

芃娜望着外婆，也望了很久很久。她的腿站得酸痛，可她的心更痛。她们只剩下2506元钱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感向她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