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亿人,不如你一人
上QQ阅读APP看本书,新人免费读10天
设备和账号都新为新人

第9章 不留

过去像做了一场梦,感谢你曾出现在我的梦里。

1

我和冯奇是因为我的一篇文章认识的,他做的是建筑设计,我们算是同行,第一次聊天时,我们又恰好都在做关于养老公寓的项目,所以自然聊的多了些。

当然,最初我们只是在聊工作上的事情,共享一些资料,又或者是抱怨一下惨无人道的“改催图狂魔”——甲方。

我一般晚上很少登陆QQ,那晚正好有事登陆了一下,后来一直没退,还差一刻钟就十二点了,我继续蹲在椅子上码字,冯奇的头像就在下面闪了起来。

冯:还没睡?

我:嗯,写东西。

冯:哦。

我:你还在加班?

冯:已经60多个小时没怎么睡了。

我:注意身体!

冯:没办法,催图改图催图的。

我:身不由己。

(沉默)

冯:给你说说我的事。

在说他们的故事之前,可以先说说冯奇。虽然只是和他在网上交谈几句,但在和他的对话中,仍能感觉到他的心高气傲,虽然青春将逝,但还是有一个不羁的灵魂在他的身体里冲撞。

冯奇第一次遇见赛赛是在大学的公共热水房,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缘分这东西往往很奇妙。比如,冯奇是从不用水壶这种低端而费事的东西的,他从来不用热水,并且保持了四年,大冬天如果澡堂关门,他就用水管的凉水洗头,只因为他很懒,懒得给卡里充钱,懒得提着水壶跑下去,再跑上来。但遇见赛赛那天,他恰恰去了水房,他在水房一旁等着室友时,赛赛走了过来。

对于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冯奇说:“你说一个175的带着一群平均身高只有160的妹妹们来打水,能不显眼吗,我也就跟着多看了两眼,气质很不错的姑娘。”

冯奇给我看赛赛的照片,看上去是大气而有气质的美女,美有时候很难具体形容,赛赛的美,是那种让人看到都会喜欢,却不会因为她的漂亮而嫉妒。

冯奇在自己的豆瓣日记里这样描述她:“她是高挑的女孩,高挑是你看到她的第一反应,高挑的身高,高挑的鼻梁,大大的眼睛,鹅蛋脸,短发,身体中散发出成熟而又严肃的气质。强大的气场,使你总能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来是她。”

这是冯奇眼中的赛赛。

2

一个人如果想找到或者接近另一个人,就会有许多方法和途径,特别是如果恰好喜欢那个人的话,那么此时这个人堪比福尔摩斯,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目标,准确无误地找到她,接近她,最后搞定她。

社交神器人人网在冯奇认识赛赛的过程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那天冯奇回去后,在人人网上按着学校查找,一个一个,找到赛赛的时候,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平时赛赛发一条动态,冯奇就能琢磨半天,总结赛赛的性格、喜好,分析对策,室友调侃他说可以去当心理分析师了。恋爱中的男人都这样。

赛赛喜欢动漫,冯奇就开始恶补动漫,恶补一阵子后成了动漫小百科,能和赛赛畅快地聊她喜欢的人物和剧情。

下面的事情很顺利,他们很自然地认识,见面,聊天,暧昧,在一起。

一切也都如冯奇想象的那样,平静而又不失趣味,时而吵闹,时而柔情,没什么特别,什么也都很特别。

冯奇曾经复读过,所以其实他更懂得在大学里机会的重要性,建筑系课程本身就很忙,而他又参加了许多学生会的活动,在大多数人都忙着逃课打游戏谈恋爱的时候,冯奇也忙着这些,同时又忙着学业和各项活动,事多压身,总是难以照顾周全,冯奇照顾不到的就是赛赛。

虽然情侣之间该做的事,该有的浪漫,他们也都有,但相处的时间总是少了那么一点。赛赛也没有抱怨过,而是一直在背后支持他。冬去春来,小吵小闹,磕磕绊绊,他们也美好地毕业了,没有分手。

冯奇最后留在了西安,他们各自找到了工作,赛赛是西安本地人,但以工作单位离家远为理由,从家里搬出来和冯奇一起住,他们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家,虽然只有60多平方米。

冯奇的同学赵赫,就是当初去打热水的那个,也在大学谈了个女朋友,是同系不同班的同学,他们当时好得如漆似胶,是那时学院里公认的最佳情侣,有个经典的段子,系里的情侣吵架时,女生大多会说一句“你看人家赵赫”,男生则都是说“你怎么不学学人家女朋友呢”。

可是赵赫最终还是在毕业的时候和女朋友分开了,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毕业了,各自选择了自己的路。于是没分手的冯奇和赛赛成了大家伙最羡慕和最期待的一对。

3

毕业后的日子简单平淡,冯奇的工作相对忙一些,经常加班。不加班的周末,他们一起看电影或者去郊游,吵闹难免,但也没分开。

春节回家后,家里催着早点结婚,冯奇和赛赛商量了一下,两家觉得可以,便定了下来。

开春以后,冯奇和赛赛去婚纱工作室拍照,摄影师要冯奇在花丛中抱起赛赛,冯奇抱起赛赛时,忽然觉得这一切幸福像是一场梦,生活太过于美好让他觉得好像哪里出了错。

工作人员整理衣服布景的时候,冯奇问赛赛:“你相信平行时空吗?”

赛赛理了理冯奇的头发:“什么平行时空?”

冯奇的眼神看不出是望向哪里,像是望着赛赛的眼睛,又像是没有:“就是在另一个时空里,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我们,但却过着和我们完完全全相反的生活。我们在这个时空里,太过幸福,所以他们在那里,备受煎熬,他们吵架,分手,责备对方,不原谅,说最恶毒的话来诅咒对方,他们成了真正的仇人。”

赛赛嗔道:“总说这么消极的话,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是的,赛赛总是说冯奇太过于消极,冯奇笑了笑,因为现实太过完美和幸福,而他总担心这是一场梦。

“来,二位新人保持住!”

摄影师喊完,灯光一闪,那个冯奇和赛赛就定格在了那里。

4

好好的,他们好好的。

冯奇有时候也想,他们要是好好的,该多好啊,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赛赛对他是一种恨,他有时候想,他对赛赛也应该是如此。

曾经在一起有多好,如今他们就有多怨恨对方,这怨恨来自于所有的掏心掏肺没能换来与对方的长相厮守。付出了所有却终究分道扬镳。

5

大三结束前,冯奇开始准备考研的事情,回忆起来,大概从那时候起,他们之间就出现了问题。暑假结束前,冯奇在紧锣密鼓地学手绘,白天评图,晚上连夜赶图,而那边赛赛的奶奶却病逝了,在赛赛需要安慰的时候,冯奇却连在她身旁给她一个拥抱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没做到。结果冯奇那年没考上研究生,付出了很多精力却是那样的结果,这让冯奇有些沮丧,心情也很糟糕,赛赛小心翼翼地陪着冯奇,不敢多说,也不能不安慰。

毕业后冯奇没留在西安,他们也没有去同一个地方,赛赛留在西安,做了小学教师,冯奇去了北京,进了一家建筑事务所。冯奇那年来到北京后,两人便分了手。

那时冯奇刚开始工作,总有些不顺心,于是他们就在电话里吵了起来,冯奇说那就分手,赛赛说好,然后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冯奇给赛赛打电话却迟迟没人接,他就发短信,赛赛不回,他又发微信,赛赛还是不回,他又去人人网给赛赛留言,赛赛没有理他,所有的一切,赛赛都没有回应,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事务所的工作多,冯奇每天忙得昏天暗地,一边加班忙着工作一边联系着赛赛,却依旧没有音讯,冯奇心里也气,他都这样卑微地去求她原谅了,她还想怎样,难道就不能体谅一下他的难处吗?于是他也憋了一口气,没有再联系赛赛。

但其实他的心里有多自卑,外表就有多高傲。高傲只是冯奇的外衣,他不敢脱下来,怕真实的自己让别人看不起,其实他只是怕他在赛赛心里不够好,不足以给她一个美好无忧的生活。

以往他们也闹过分手,但往往第二天冯奇打个电话,说点好话,就翻篇了,这次却没有,赛赛再也没有接过冯奇的电话,并拉黑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赛赛是认真地在分手。

是怎样分的手?是因为距离、差距,还是爱情消失了,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好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分手了。

6

汽车的鸣笛声将冯奇拉回了现实。

冯奇透过车窗看着车前熙攘的人群,学校门口陆陆续续聚集了许多的家长,向着校门口的方向踮脚张望着,等着各自的孩子,然后一起回家,斜阳懒懒地洒下点点余晖,映着一对一对归家的人。

家,他也曾有过那种感觉,好像还是在很多年前的冬天。

有多久了呢?好像很久了,但又好像只是昨天而已。

那天冯奇和赛赛去市里玩,开始雪还很小,结果傍晚他们从商场出来的时候,雪花已如鹅毛一般飘满了整个天空,像有人用鼓风机在天上吹的那种感觉。

开始冯奇和赛赛都还兴奋于大雪带来的浪漫感,但很快就浪漫不起来了,因为出租车都不愿意去他们校区,他们在大雪中走了一会儿,最后只能选择住宾馆,孤男寡女第一次独处一室,两个人都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个晚上,最后他们就那样抱着睡了一晚。

是赛赛先醒来的,冯奇醒来时,赛赛正在他的怀里瞄着他的眉眼,冯奇打趣她:“怎么?你老公这么好看吗?”

赛赛一转身,不理了他。冯奇还想再逗逗赛赛,却听到赛赛咕咕响的肚子,便起身下楼去买早饭。

冯奇下楼后才发现,昨夜的雪下得太大,地上厚厚的一层,有些地方还结了冰,走起来很滑,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脚落步,那种感觉,像个笨拙的小丑。以往这种时候,他大概会说几句脏话出来咒骂这鬼天气,但那天,他没有,他反而有些感谢这场雪将他们留在这里。

说不上为什么,那一刻冯奇的心情出奇得好,他不再小心地迈步,而是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在马路上顺势滑起来,如果他会跳舞,他真想再边滑边舞,如果是和赛赛一起就更好了,可是他不会。

冯奇买了一份拉面一碗馄饨,又买了一瓶水、一瓶雪碧、几包薯片和一些小零食,那是赛赛喜欢吃的。

回去的路上,冯奇在街头望着对面的居正饭店,那是他们临时住的地方,但此刻,这个地方却给他一种错觉,那是他的家,他只是一个归家的丈夫,家里有等他的女子。

因为家本就是一个有人在等的地方,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有人等的地方就是家。

那时的冯奇有着最简单的理想,娶赛赛,和赛赛组成一个家,有他们的一间小屋,在哪都好。

7

人群散尽,夕阳的余晖也被周围的楼宇遮住了,冯奇依旧没能见到熟悉的身影。离而立之年愈来愈近,他已不再如当年那般心浮气躁,但依旧有些沉不住气,感觉车里闷闷的,便索性下了车。

赛赛见到冯奇也是一愣,但随即便微笑了起来,赛赛拉着身边的男子,“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冯奇。”又指了指身边的男子,“这位是我的男朋友,江安。”

江安伸出了手,冯奇木木地伸过手,两个男人浅浅地握了手,算是表示友好。

江安和赛赛是一个学校的老师,经人牵线便在一起了。

年纪大一点后,很多人的爱情都是如此,别人牵一下线,两个人的线头就拧到了一起,也可能是无可奈何地被打了结所以在了一起。

江安提议一起吃饭,冯奇想拒绝,但这个日子里,他还是想和赛赛在一起,哪怕有个外人在场。冯奇说:“那就去西大街的春藤小镇吧。”

赛赛一愣,但也微点了下头。

到了饭店以后,冯奇坚持要坐靠窗的第二个位置,服务员却一再说已经有人预订过了。

冯奇和服务员吵得不可开交,赛赛拉了拉冯奇:“坐里面也是一样的。”

冯奇盯着赛赛很久,说很久其实也只是几秒钟,终于妥协了。

吃饭的时候,冯奇看到江安虽然一直在和他说话,却时不时把远处的菜往赛赛的碗里夹,那本是只有他才有权力去做却从未在人前为她做过的事,他曾那样骄傲,即使他觉得他爱着赛赛,却也不愿意为她在某些场合丢了自己的面子,如今却觉得,那些骄傲一文不值,至少连心爱的女人都唤不回。

好像就是那一个瞬间,往事忽然涌了上来。

冯奇唯一一次温柔地对待赛赛,是在一次醉酒之后,当然这些事他只是零星地记着,他之所以知道细节,是赛赛告诉他的。

那个喝醉了的冯奇抱着赛赛坐在学校的草地上,温柔地对她说话,耐心地听她说话。回去的时候,冯奇非要背着赛赛,而以往清醒的时候,冯奇总是觉得这样的行为很是丢人,至少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不愿意去做。

赛赛说,平时的冯奇是驴脾气,那天却是羊脾气。那时的冯奇真是温柔得好可爱。

再说起这些事,冯奇说,我真的没有耐心地听过她和我说的话,每次都在敷衍她,或者根本没有去听,却还一直要她听完我所说的全部。

回忆太浓,而对面的温馨画面忽然就变得模糊,冯奇匆匆地起身去了卫生间。

冯奇刚到卫生间,身后便传来江安的声音:“我会好好照顾她。”

冯奇顿了一下,努力地眨眨眼,转身假装不知所以地说道:“你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你是他前男友。”

冯奇有些惊讶,但至少“前男友”这个词证明他和赛赛还是有些关系的。

“谢谢。”因为除了谢谢,冯奇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至少祝你们幸福这种话,他难以启齿,毕竟他心中的幸福是属于他和赛赛的。

回去的时候,冯奇看着那个位置已经有了一对小情侣,像是在热恋中,有说有笑。

五年前的今天,也是在这里,就是那个位置,冯奇愣小子一样对赛赛表白,赛赛看着他不回答,冯奇的驴脾气就上来了:“喂,你到底要不要做我女朋友,不做就算了!”

赛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样就放弃了吗?”

冯奇才恍然明白了过来,“那我就当你答应了!”说完喝了一大口饮料,“急得我口干舌燥的。”

物是人非这四个字,冯奇此刻深有体会,因为它们活生生地刻画了他和赛赛的过去。

饭毕,冯奇在饭店门口和他们道别,说再见,却不知要何时再见。

送走赛赛和江安,再回身,已是人走位空,当年牵手的男女,如今已经挥手告别。

8

一大早,冯奇的头像又在闪动。

“喂喂喂,我梦到她有男朋友了!

“怎么办,我真的害怕她会随便嫁给别人。

“如果,赛赛能回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我要把我所有的钱都给她,让她的生活过好一点。

“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远远地看着都很好。

“我要怎么办,才能回到过去?怎么办才能弥补我错过的事?”

我给不了他一个解决的办法。

冯奇写了许多关于赛赛的日记,或是以书信的形式,或是自说自话,或是一个故事。多半是忏悔和遗憾,也有很多美好的事,但更多的是后悔。这些日记都被设了仅自己可见。

冯奇一再和我说:“苏玉你要把我写得渣一点!”

“有多渣?”

“要多渣,有多渣,我辜负了一个天真少女的心,我也从来没像赛赛爱我时那样爱过她,我已经是渣男界的极品了。”

但要知道每个人在每个时间里,珍爱别人的方式都是不同的,而冯奇在那时所付出的爱,已是他能付出的全部了。

9

差不多半月前,冯奇在自己主页的广播里说他得了抑郁症,已经确诊了。我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但该从何劝起呢,忘记,放手,或者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一段感情的结束,最终无非这几个结局,而我即便说再多,他也是忘不了那些过去。

我能做的,只能是微不足道的,写一写他的心事,他和她的故事,也许在故事里,他能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结局,明白自己该去做的事情。

冯奇和赛赛是真的分开了,但他们并没有一个结局,因为他们的结局还在抒写着,被时光,被岁月,也被他们自己,也许要很多年以后,才知结局到底是什么。

继续相离或是重新相拥,愿那时他们都能落棋无悔,相安而笑,至少他们彼此曾经深爱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