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活人微死霍大小姐
静。
车里一片寂静。
这份寂静一直持续到车辆出发驶上高速路。
坐在副驾驶的凌若倩脸沉了一路。
当众被霍凌惜那样下脸面可把她气狠了,奈何她有好继母的人设要维持,既然想借此机会讨好江家小少爷,就不好在江小少爷面前太崩人设,她只能选择憋屈忍下这口气。
像是终于从霍凌惜给他带来的震惊中回神,江呈用胳膊撞了撞旁边的褚缚时,给他使眼色:
不是说霍家大小姐是个在乡下老家生活了十二年的土包子,胆小如鼠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吗?
就她这样子,要样貌有样貌要气质有气质,哪有半点土包子的样子?还有,胆小如鼠唯唯诺诺?
半点不惧她的继母不说,还将堂堂霍家夫人怼得哑口无言。
褚缚时自然看出了江呈的意思,但他并没有多加理会,瞥江呈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忍不住往左侧看了眼。
小姑娘瞧着是真漂亮,皮肤白皙身材高挑。
不过身世也是真可怜,本该在京市锦衣玉食长大,却小小年纪就被遣送到乡下老家,在乡下一待就是十二年。
只是她瞧着倒不像个小可怜。
小可怜可做不到这么轻易就让掌家的继母吃闷亏。
也不知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两人相邻而坐,明明是在略显拥挤的空间里,两人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谁也碰不着谁。
坐上车的褚缚时原本想着怕人家小姑娘不自在,打算往江呈的方向靠一些,可惜还没来得及,霍凌惜就先他一步自己主动往车门的方向又挪了一点。
主动将空间留了出来。
或者说,主动离他远一些。
这对褚缚时来说很新奇,从来都是他远离女人,还没有哪个女人会在有机会靠近他的时候主动选择远离。
当然褚缚时也没有自负到认为世上所有女人都该喜欢他的程度,他只是觉得霍凌惜的主动远离有些新奇而已,这并非他留意霍凌惜最主要的原因。
霍凌惜几句话将车上的人都弄沉默了,她自己却好似没事人一样,说完话就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自顾坐着她的车。
目视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坐得端端正正。
不像在看前路风景,更像是在放空。
全程没见她玩一下手机,没有一点当下年轻人的懒散,也没有一点当下年轻人该有的活力,呼吸很轻,几不可闻。
这样挺直腰背端坐的姿势,她维持了整整三个小时。
期间司机踩过两次急刹,车上的人惯性向前俯冲,每次她身形晃动的弧度都很小,最令人意外的是,在那样紧急刹车的情况下,她的双手都没有动一下,依旧交叠着好好放在腿上。
她核心很稳。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都会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住点什么或抓住点什么用以稳住身形,她却没有。
如果不是见她眼睛还会眨,不是还能听到一点她细微的呼吸声,褚缚时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个活人了。
怎么说,活人微死?
也不知是怎样的环境竟将一个原本鲜活的人养成这样。
久远的记忆里,他见过一次霍家大小姐,六七岁的小姑娘,乖乖巧巧,明艳鲜活。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车一路往京市去,中途并没有在任何休息站停顿。凌若倩开口问过江小少爷和他朋友要不要下车休息,他们的意思都是不用,江呈对凌若倩说不必管他们,说她和霍凌惜还有司机如果都不想下车休息,那就继续走。
当着别人的面,凌若倩假模假样地问了霍凌惜的意愿,这种时候才能感觉到霍凌惜活过来了一点,她很礼貌地对凌若倩说“不用”说“谢谢”,看得江呈又一阵唏嘘。
车没有将二人送回江家,对此凌若倩还很遗憾,毕竟丢了个和江家攀关系的好机会。
是直接将二人送到一处私人公寓。
下车后,江呈见褚缚时盯着车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不由出声:“褚哥,到地方了,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
褚缚时收回视线转身往公寓楼走。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感觉下车的时候霍凌惜好像扫了他的左手臂一眼?
上楼,进屋。
摘掉脸上的口罩,露出一张清冷俊逸的脸。
轮廓分明的下巴上有一道伤口,不算深,但上过药,如果不戴口罩一眼就能看出是受了伤。
江呈拿来药箱,“褚哥,先换药吧,伤口捂这么久再不换药得发炎了。”此时的江呈少了点平时的吊儿郎当,多了点认真。
衬衫脱下,左手臂上缠着纱布,纱布有点染红了。
江呈一边帮忙拆纱布一边说:“幸好褚哥你穿的衬衫是黑色,就算浸染了血也不容易看出来,不然咱们这一路怕是没这么顺利。要是让那霍夫人和霍大小姐两个女人看到你身上有伤,最后就算迫于江家的压力不得不答应带上我们,回来的车上估计也会被吓得战战兢兢。”
“褚哥你这次出去办事怎么也不带几个人,要不是我刚好和朋友在那边探险接到消息及时和你取得联系,等你自己一个人折腾回到京市,身上怕是远不止这点伤。”
江呈和朋友出去探险、探险的地点恰好在霍家的乡下老家附近是真,不过一起探险的朋友并不是褚缚时。
当然也不存在什么行李和证件都丢了,搭乘霍家的车回京市只是方便掩人耳目而已。
大家都是文明的生意人,太久没有见过这种见血的极端手段了,对方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对付褚缚时,就是没打算让他活着回京市。
走正规渠道回来肯定会被拦截。
“也是幸好外面没多少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没有连我也防着,不然我们这回也是够呛。褚哥,知道这次对你下手的人是谁吗?”
“能猜到,这几年褚家稳定下来,我的手段温和不少,又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了。不是大问题,我能处理。”纱布拆完,褚缚时从江呈手里接过棉签和药,自己动手。
虽说不是大问题,可实在是恶心人啊,江呈忍不住骂:“妈的手段也太下作了!有本事正大光明来较量,阴沟里的老鼠!”
“说来我们这次运气也是好,居然刚好碰上霍家夫人去老家接霍大小姐,霍大小姐都在乡下老家住十二年了,霍夫人早不去接人晚不去接,恰好此时去。而霍夫人半夜驶车去乡下老家又恰好被人看到,消息又恰好传到了我家老爷子耳朵里,我们才会这么顺利。”
“真有这么巧的事?”
正整理药箱的江呈闻言一愣:“褚哥的意思是?”
褚缚时没有回答他,而是问:“最初传出霍夫人昨夜可能回乡下老家消息的是谁?”
“我大哥。”
说到他大哥,江呈冷笑一声,难掩嫌弃:“褚哥你知道的,我那个大哥是出了名的纨绔,但凡纨绔聚集的场合都少不了他的身影。昨晚我大哥刚好和一群京市的纨绔子弟在环山路赛车,那群人里有一个是宋家二少宋方臣。”
“宋家夫人当年和霍夫人交好,宋家和霍家来往比较多,当然我说的与宋家夫人交好的霍夫人并不是现在这位霍夫人,而是故去的那位,也就是霍家大小姐霍凌惜的亲生母亲。”
“宋家和霍家常有来往,宋方臣一眼就认出了车上的霍夫人。近几年有关霍家大小姐的传闻不少,很多人都当笑谈,骤然见到霍家夫人,霍夫人又疑似往乡下老家的方向去,一群纨绔子弟就谈笑起来,回到家我大哥将此事当笑话讲给家里人听,恰好被路过的祖父听到。”
“我之前一接到褚哥你的消息就联系了祖父,他知道我们需要避人耳目回京市,就想到了这位霍夫人。”
正上药的褚缚时听完他的话,神色不明:“那还真是巧了。”
“可不是么。”
江呈也这么觉得。
“说到这个宋方臣,那也是个在京市纨绔里能叫上名号的人物,和我大哥比起来不遑多让,可惜了霍大小姐。”
褚缚时抬头:“这与霍大小姐又有何相关?”
江呈解释:“当年那位霍夫人可不是现在这位能比的,宋家夫人瞧不上现在这位霍夫人,和当年那位霍夫人却是关系极其要好的朋友。当年霍夫人生下霍大小姐时,宋家二少宋方臣五岁,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两位夫人就口头为他们定下了婚约。”
“不过随着这些年霍大小姐长居乡下久不在京市露面,传出来的那些有关霍大小姐的消息又尽是些不好的,宋方臣早就公开说过不会认这门婚事,说是就算要认,他认的也是霍家收养的那位二小姐霍云溪,而不是霍大小姐霍凌惜。”
江呈有些感叹:“可怜霍大小姐,连个纨绔都敢嫌弃她。要是那位霍夫人还在世,她定是千娇百宠,哪会像现在这样惨。”
褚缚时没有再说话,继续包扎伤口。
霍家在京市一处富人别墅区。
车驶入别墅区大门往霍家的方向去,坐在后排的霍凌惜总算不再是没有任何反应地目视前方,而是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这条路八岁以前她常坐车从这里走过,现在看来,陌生又熟悉。
时隔十二年,她回来了。
没人知道这一路她走得有多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