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万钱买良骏

那个在老人面前飞扬跋扈的年轻人听到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出言买马，顿时面如凝霜。还未转身便狠狠道：

“哪个贺六浑？怀朔镇还有个贺六浑敢与我杜峻作对吗？”

高欢和侯景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个信息：

“这人不是怀朔人……”

且不说两人都是在怀朔镇长大，对怀朔有名有姓的人物基本上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就说最近怀朔镇将段长那句“贺六浑有康济之才，终不徒然。”传播出去之后，整个六镇不知道“贺六浑”这个名字的人物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兄台，这买卖自古以来讲究的是公道二字，今天兄台依势如此强买老丈的骏马，怕不是君子所为吧？”

年轻人一阵嗤笑：

“我愿意拿钱去买已经很公道啦”

言罢，他转向自家僮仆，语气浮夸道：

“你们几个说说，小爷我公道吗？”

几个僮仆唯唯诺诺，许是平常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此时零零散散的都道：公子公道。

年轻人双手一摊：

“你瞧，人人都说我公道。你却说我强抢人家的马，你怕不是有意要欺侮与我吧！”

高欢心里直乐，他前世记忆里这个时间段的怀朔，也没有姓杜的纨绔子弟啊，那这个活宝是哪儿来的。

等等……

姓杜！这傻孩子该不会和不久之后举起反旗的杜洛周有什么关系吧？说起来，自己前世还在杜洛周手下呆过几年呢，这杜洛周算是自己的老东家了。

不过老杜也实在是不争气，揭竿而起的时候声势搞得轰轰烈烈，但等到大伙跟着他真的要攻城略地的时候。老杜能力不足的一面就暴露出来了，不但嫉贤妒能，而且一肚子坏水且极度缺乏领导能力，把好好的义军生生地带成了一盘散沙。

前世高欢因为谋略出众而且与老杜理念不合，在老杜的义军里可没少受挂落，至今想起来还有一肚子窝囊气。

一念至此，高欢也不答话。

他悄悄给侯景使了个眼神，两人一起做巡城兵士多年，早就已经有了默契。

侯景登时会意，他趁年轻人还在鼻孔朝天耍宝的当儿，悄悄走了过去。而后趁其不备一脚蹬了上去，这年轻人看起来比侯景高了不少，但实则身材干瘦，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侯景蹬翻在地。

年轻人的几个僮仆似乎还没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一个个还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眼看着那个小个子把自己家公子压在身下，一边骂着“尔母婢也，今日我替乃公好好教训教训你”的污言秽语，一边抡起和身形明显不符的大拳头朝年轻人全身捶下。

年轻人被打的哇哇乱叫，几个僮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把侯景拉开，一边帮自家公子拍打身上尘土一边怒目直视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的侯景。

这大魏可还没乱呐！怎么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恃力行凶！还边打边口出污言，在他们心目中，自家公子已经够跋扈了!这怎么有人不讲道理啊？

侯景被拉开之后依然意犹未尽，还想再冲上去，被高欢不动声色的拉住，小声道：

“万景，没想到你是真虎啊，趁那活宝的几个僮仆没反应过来你殴他几拳也就够了。这会儿上去，你多大能耐够人家几个人围着打的？”

侯景犹然愤恨不已：

“这竖子敢在我怀朔如此欺凌老弱，是欺负我六镇无人吗！贺六浑你要是不拉着我，看他侯爷爷不捶的他乃公都认不得！”

一边说着，一边却脚步挪动，悄悄往后面站了站。

高欢见状心中暗暗好笑，侯景真不愧是后来带着八千人就敢横行江南，把萧衍萧菩萨的南朝盛世美梦生生打碎的人。要说莽撞，那他虎起来可什么都不会顾虑。但是一旦形势不对，侯景审时度势的本领也是天下无双。但他的结局……

高欢其实对前世历史上侯景的结局一直非常可惜，这么一个高欢幼时便相交的人物，怎么就……

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高欢收敛心神，对那个被僮仆围着中心的年轻人朗声道：

“兄台不识得贺六浑吗？你阿爷（东汉以后，“爷”类称呼兴起，并在南北朝时期取代了“父”类称谓）可是杜洛周？”

自称杜峻的年轻人呆了一下，随即厉声道：

“你既然知道我阿爷的名字，还怎么敢……怎么还敢当街纵仆行凶！”

他见高欢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度，也没在意高欢的穿着打扮，理所当然的就将看起来很听高欢话的侯景当成了对方的恶仆。

侯景听到纵仆行凶四个字，登时气血上头：

“乃公的，月姝那小娘子屡次轻视于我也就罢了，你这不知道哪里来的竖子也敢辱我？我侯景虽然不是什么奢遮人物，但也不至于给人为奴做仆吧。我捶死你这竖子……”

高欢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拉住又要冲上去的侯景，故作严肃道：

“还不退后！”

侯景自幼跟在高欢屁股后头，早就不自觉养成了小跟班的习惯。此刻突然见高欢面有厉色对自己说话，下意识的退后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

高欢哈哈大笑，不再管身边的侯景，转身看向杜峻。

转过身后，高欢面上已是没有了一丝表情，他眼神冷峻，一字一句道：

“回去转告你阿爷，他若要起兵，北镇怀朔不从也……”

杜峻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

“大庭广众之下你怎么凭空诬我阿爷清白！什么起兵，一派胡言！我阿爷对大魏赤胆忠心……你……”

侯景在身后也是目瞪口呆：这么多人呢，你贺六浑开口就是别人起兵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造谣容易辟谣难啊，这也有点太狠了吧。

高欢也不管周围其他人此刻都在想些什么，他缓步走到那个一脸不知所措的老人面前，温声道：

“那位兄台有眼无珠，不识得老丈的良骏。我观老丈这匹马隆颅跌目、峰棱瘦骨，在这东市上算得上是第一良品了，埋没于此实在可惜。”

言罢，高欢环顾四周，见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而一开始那个跋扈非常的年轻人杜峻，不知何时已经带着僮仆灰溜溜的离开了。

于是，他又朗声道：

“这位老丈的马我贺六浑以万钱买下了，大伙与我做个见证！以后如果再见到那公子强买各位的良驹，让他来找我贺六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