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瓷器不见了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攲枕江南烟雨，渺渺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苏轼《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云山刚才撞上的老丈，是大宋官窑的罗工匠，罗裳是他的孙女。
罗工匠和罗裳是政和年间[1]来到都城的，祖孙俩原来在汝州生活。汝州的汝窑名满天下，那里出产上好的青瓷。罗工匠是汝窑最出色的烧瓷工。后来，官家下令兴建专门给皇家烧瓷的官窑，罗工匠依令来到了汴京。罗裳想到汴京见见世面，就辞别双亲，跟着祖父来到了都城。
罗工匠是官窑知名的烧瓷工，云山的师傅是画院的名家，两人后来就认识了。平日里，你送我一幅画，我赠你一件瓷，都是云山跑腿，一来二去，云山就把和蔼可亲的罗工匠当成祖父看待，和罗裳也熟悉起来。
“罗裳，你刚才在念叨什么？‘雨过天晴’‘这般颜色’，是什么意思呀？今天可是个大晴天，没下雨呀。”一见到罗裳，云山就问。
罗裳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脸蛋圆圆的，此时咯咯地笑道：“那我先考考你，雨过天晴，云开雾散时，天空是什么颜色呢？”
“嗯……”云山想了想说，“是淡淡的青色。像玻璃，但没有玻璃那么透；像琉璃，又没有琉璃那么厚重，说起来，仿佛是玉的颜色。”
“太对啦！”罗裳说，“这就叫天青色，在我看来，是瓷器最美的颜色！”
云山这才注意到，今天罗裳所穿的正是天青色的罗裙，头上还插着一个玉簪，她仿佛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瓷器”。
“对了，你这几天在城里，听过什么好听的曲子吗？”罗裳问。
云山一听，来了精神：“听过！前几天，我随画院的师傅到曲院街的遇仙正店吃饭，酒楼上就有人唱曲子，可好听啦。”
“是哪位词人填的词？”
“那可多啦，有大晏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晏的‘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柳七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秦学士[2]的‘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还有……”
“好啦好啦！”云山还没说完，罗裳就打断了他，“你呀，堂堂男儿，偏爱听这些软软糯糯、哭哭啼啼的曲子词。”
云山一听，偏不服气，说道：“哪里哭哭啼啼了？难道你没见过落花、飞燕、彩云？难道你不喜欢明月、杨柳、春风？这些虽都是咱们天天见的平常事物，唱出来却仿佛有了生命，我偏就爱听！”
罗裳也丝毫不让，说道：“我可和你不一样，我喜欢苏东坡的词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多么宏阔；‘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多么豪迈；‘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多么壮烈！那些风花雪月，我早就听腻了。”
云山听了，又说：“苏东坡又不是只写这些豪放的词句，他也写过‘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更写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些不也是风花雪月？”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但不管怎么说都如和风细雨，显得那么真挚。罗工匠悄悄走了进来，笑着说：“你们两个小家伙，一见面就争个没完，这次又争起曲子词来啦？要我说呀，只要天下太平，什么样的曲子词都好听。云山小郎君擅长画画，就琢磨琢磨怎么在画里画出词意；罗裳呢，正跟着我学烧瓷，可以好好想想，瓷器能不能烧出曲子词的味道。其实，曲子词、画和瓷器都一样美。”
云山和罗裳一边听一边点头，罗工匠又说：“当然，诗也好词也好，画也好瓷器也好，里面的道理深着呢。来来来，我带你们看看这几天烧出的新瓷。”
罗工匠说罢，带着二人去了一处临时仓库。这里堆满了近日烧出来的瓷器，云山惊讶地发现，完整的瓷器不多，多的是烧坏的瓷器，并且到处是碎片。
这时，一个年轻的学徒推进来一车漂亮的瓷器。云山以为他要把它们摆到仓库的木架上，正准备上前搭把手，万万没想到，年轻的学徒一下子把一车瓷器都倒在了地上。那些美丽的瓷瓶、瓷碗、瓷杯……稀里哗啦地变成了一地碎片。
“啊——”云山惊讶得叫了出来。
没想到，那个学徒竟然露出少见多怪的表情，径自推着小车走了。
罗工匠看见云山和罗裳都是一脸惋惜的表情，安慰道：“这里是官窑，烧的瓷器都是给官家用的，哪怕有一点瑕疵也不能留，都要报废。你们看，这里最多的不是瓷器，而是碎片。”
云山觉得很心痛，他捡起一片泛着青玉光泽的碎片，对罗裳说：“看，这颜色就是你说的天青色吧？”
罗裳点点头。
她看着云山的眼睛，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因为那也是她自己的心事：一方面，这些瓷器之所以能够烧得像画、词一样美，是因为经过了反复的试验——祖父说得没错，美是相通的，只有精益求精才能臻于化境；另一方面，为了烧出最美的瓷器，却要报废那么多有瑕疵的瓷器——有些仅仅是多了一个小小的斑点，或者不够光滑，不仔细看、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追求极致的美，一定要这么残忍吗？
罗裳不禁问祖父：“这些瓷器官家不要，可以卖给百姓呀。毁了多可惜！”
罗工匠苦笑道：“我也觉得可惜，但这是御用品，不让百姓用，咱们也没有办法呀。”
不知为何，云山突然想起了早上在桥边遇到的那个武士，想起了那句“漂亮有什么用”，他陷入了沉思。
“哎呀，不好！”罗工匠忽然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
“怎么啦？”云山回过神来，急忙问道。
“要进献给官家的瓷器，有几个不见了！”
[1] 政和：公元1111年—1118年。
[2] 大晏，即晏殊；小晏，即晏殊的儿子晏几道；柳七，即柳永；秦学士，即秦观。以上几位均是北宋著名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