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巫氏
幽深狭长的小巷，隔绝了主街的喧嚣。
街上只有零星的，三三两两的行人。
“啪嗒——啪嗒——”
一阵粘稠而沉重的声响，始终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吴殊，清晰而诡异。
每一滴浓稠的液体，滴落在青石板上，四处飞溅，又迅速消失在青石板的缝隙中。
秋高气爽，地上的青石板，分明是干燥的。
但随着吴殊每向前一步，身后的青石板都会传来水声。
像是有人一脚一脚，踩在水坑里，脚底和水迹粘连的声音...
血腥的气息，混杂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阴冷，蚕茧似的将吴殊紧紧裹挟其中。
但巷子里路过的行人，擦肩而过时，
脸上却不见丝毫诧异，好像没察觉任何异常。
仿佛，他们与吴殊置身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十根指甲掀起的手指...”
“分明是阿珍...”
“刚才出手帮了我，现在又一路跟在我身后，究竟意欲何为...”
一路上，阿珍沉默不语地跟着吴殊。
寸步不离，将彼此的距离，锁定在半米左右。
吴殊强忍着阴冷的体感，和刺鼻的血腥味。
“阿珍今日出手的迅疾，似乎比昨天更强盛一些...”
早晨出门时，棺钉没有带在身上。
此刻，吴殊没有任何能克制她的办法。
“不能露怯！”
吴殊故作镇定，行至巷尾。
糕点铺的老板娘，一瞥见有客临门，脸上立即堆起了笑容。
今年雍州粮食歉收，米、面、菜等农作物的价格如脱缰之马，连连攀升数倍。
寻常百姓人家，糊口已显艰难。更别说，买这种零嘴糕点了。
往年，她一天得蒸十几锅糕点，方能应对络绎不绝的客人。
如今一天到晚，一锅都未必卖得完。
老板娘连忙从板凳上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待着吴殊：
“豌豆黄、桂花糕、荷花酥...”
吴殊见她一脸热情，丝毫没有恐惧。
心中更加确定了，现在寻常人看不见阿珍。
他买了小圆想吃的桂花糕，还有茉莉肉饼。
“哎唷，小伙子，你手咋这么凉？”
老板娘接过碎银子时，无意间碰到了吴殊的手，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吴殊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因为太冷，血液流速缓慢，已经冻的青青紫紫。
“没事，受凉了。”
他接过油纸包好的糕点，捧在手里，往宅子方向走去。
吴老爷子临走前说过，宅子里他布置过，寻常邪祟进不去。
只是...
不知道现在的阿珍，算不算得上“寻常”...
吴殊踏进宅门的一瞬间，周身的血腥味登时消散。
“呼——”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神情舒缓开来。
小圆听到开门的声响，一溜烟地从火房里跑了出来。
此时，她已经梳洗完，两个圆润的发髻俏皮地立在头顶。
“哥哥！”小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猛地飞扑过来，双手紧紧地环抱住吴殊的腿。
“哥哥，你身上怎么凉飕飕的呀？”
她仰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满含关切。
吴殊温柔地拍了拍小圆的肩膀，宽慰道：
“没事，早晨的风有点凉。吃饭吧，一会儿桂花糕和茉莉肉饼要凉了。”
小圆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油纸上的麻绳，一层层翻开油纸。
桂花糕的甜香悄然钻入了她的鼻尖，勾起了她的馋虫。
她坐在椅子上，开心的晃着腿。
吴殊拿起一块茉莉肉饼，正要吃的时候，又看到了自己胸前的疤痕。
他斟酌着开了口：“小圆知道，我身上这些伤疤，是怎么来的吗？”
小圆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答道：
“知道呀，吴家的孩子到了十岁，就要参加翻棘床试炼。”
她张开双臂，在空中比划着：
“用荆棘枝条，铺成三米长的床。”
“受试者躺上去，从这头翻滚到那头，只要身上没流血、也没留下伤，就算通过啦！”
“......”
吴殊听得直皱眉。
这样一来，倒是说得通，为什么钱灵灵仅通过胸口的疤痕就认出他了。
但是，翻棘床...
听起来，跟满清十大酷刑似的。
他将袖子袖子挽到肩膀处，又将裤脚拉到膝盖高。
果然，四肢上也有许多圆点状的疤痕。
小圆注意到，吴殊一直在看自己的疤痕，又补充道：
“哥哥没通过，爷爷觉得也许再长大一岁就好了。所以年年都让哥哥重试一遍。”
吴殊几乎可以想象到，荆棘刺破皮肤、深深扎进肌肉里的痛感。
甚至想到了荆棘擦着骨头时，发出的异响。
他不禁打了个冷颤，疑惑地问道：“这是我们的家规？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小圆似乎对这残酷的试炼不以为然：
“吴家学的，是巫氏那一套，巫祝的本事。”
“必须要经过三道试炼，才算得到了神明的准许，才能学得了。”
吴殊眉头轻轻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巫氏？”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小圆连忙点头，两个发髻跟着颤动不停。
她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对呀！巫氏！他们可厉害啦！”
“正神隐遁几千年啦，不再亲临世间。但是巫氏可以通过手绘符箓、念诵经咒、斋醮科仪等等，直接借用神的力量。”
“驱逐邪祟、消灾解厄、愈疾除秽、兴云布雨....”
吴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既有惊讶，也有不解：“这听起来，和神没有区别了...”
小圆双手托腮，眼中流露露出更多崇拜：
“当然啦！今年是巫启一六二二年。就是因为他们厉害，所以，老百姓才会用他们的姓氏作为年号的呀！”
“巫...吴...”吴殊喃喃念着，猜测着这两个姓氏之间的关系。
小圆解释道：“有人说巫氏是主家嫡系，我们是支系。也有人说我们是家奴。”
“但总之，我们确实学了一些他们的本事。虽然只是皮毛，远没有他们厉害，但也能帮百姓们做很多事情啦！”
吴殊想起雍州门口，那两座盛满森森白骨的十米高的巨型尸人桩。
只学了皮毛，吴老爷子就已经强悍至此，甚至能把死去的孙子招魂救回来...
吴殊不由得对巫氏充满了好奇：“小圆，见过巫氏的人吗？”
小圆失落地垂下了脑袋，遗憾地说道：
“没有...爷爷也没有。爷爷说，他的爷爷年幼时曾经见过。但后来巫氏集体消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