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说起现代中国作家中的佼佼者，不可不提张爱玲，因为她的身世生平与文学作品都很独特，实在属于传奇。1995年，张爱玲在美国去世，享年七十五岁，遗嘱指明所有遗产交给挚友宋淇夫妇。他俩去世后，遗产由儿子宋以朗打理。

宋以朗是统计学出身，文学绝对是外行，所以多年来都是战战兢兢，怕有负长辈的重任，平时以勤补拙，尽量看有关张爱玲的书籍论文。他曾经说：“你出版任何有关张爱玲的书我都会找来看！”

一问宋以朗：“你说你看了几百本有关张爱玲的书，最多是哪个种类？对你有没有帮助？”他说：“最多的是传记体。在古今世界文学史上，其他作家没有一个会有几百本传记吧！早年的传记来自学者（余斌、刘川鄂、于青等），态度严谨，有根有据，我受益不少。到了后期，张爱玲传记的市场继续扩张，不少新出传记不是翻炒旧事，就是编造杜撰，实用回报率激跌。统计学有谓，质量较数量更为重要！今天我拿到一本新的张爱玲传记，我会犯愁：又是华丽苍凉传奇流言从海上来今生今世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海上花开花落滚滚红尘第一第二最后一炉香倾城小团圆？不要啦嘛！”

再问宋以朗：“除了张爱玲传记，市上还有哪些种类？”他说：“文学评论也多。我偏爱历史研究（陈子善、高全之等），受教甚多。我不喜欢文学理论，因为好像强逼我学习并接受一门理论（如心理分析学、后结构主义、女性主义等等）。”

三问宋以朗：“你其实最想看的是什么？”他站起来，大笑说：“终于找到要点啦！一般作家出新书，大力炒作，疯狂热卖，然后热度退下，明年没有新书，就没有人会记得那是谁。但张爱玲是一只独角兽，与众不同。举例：张爱玲早期的短篇小说集《传奇》是1944在上海出版，一时洛阳纸贵。2005年，新版的早期短篇小说集《倾城之恋》销售大概五十万本，一路到2020年每年都维持这个数目左右，什么金融风暴、新冠肺炎、网络媒体都没有影响。毕竟张爱玲写的那些年代社会人物，已经远远逝去。我想了解这个稳固的读者群：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吸引他们的？为什么不断地有新人涌进？答案不在销售数据里面，也不在什么作者传记或文学理论里面。答案是要从读者群中找。”

他又说：“可是只找一个张爱玲读者来问是没有用的。大家有不同的人生经验、学历工作、社交网络、嗜好品位，以至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因由去读张爱玲。我虽然没有办法找出今年那五十万人一一问他们为什么买了《倾城之恋》，我更喜欢看看读者的反映。”说完他拿出一本《久悦记》。

“这本书是一位张爱玲读者的反思。书中没有张爱玲生平史，也没有作品简介，因为那些都预设已知。思路跑得如天马行空，从郊外桃花说起，转到八三版的《射雕英雄传》里郭靖桃花岛求娶黄蓉成功，粤语的歌曲《桃花开》欢快响起来，想起张爱玲也是喜欢桃红的，而终于懂得张爱玲为什么不想做妈妈了！”

是的，读了《久悦记》不会令你变成张学专家，但你会快悦地欣赏那些联想，进而启动自己的联想。简单一点：如果张爱玲看到学生对胡兰成《今生今世》里《民国女子》的评语是“文笔是真的好，可是人品是真的下作”，大多数会想她一定芳心大悦。复杂一点：如果懿贵妃不是那么隐秘，而是有曹七巧的性格，那世界会变成哪样呢？这个牵涉太大，也难说会否经此一改，就不再成为大热的宫斗小说。

《久悦记》最后提出一个问题：小说《心经》名字何解？请千万不要答这种问题，就算答了也不可以作实，因为张爱玲还要继续给我们久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