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村姑
被歌者指引后，希恩跟着那个像是清洁工一样的女人走了出去，她清理着垃圾，这种事情本来可以交给机仆来做，但是被泰林家族以“残酷”和“不吉利”给请回去了。而能请人工，也是泰林家族财力的一种展示，当然，泰林家族的竞争对手其实并不是斯乌恩-海波拉斯家族，泰林和卡拉斯特一直并称帝国双雄，泰林家族有着让人羡慕的财政平衡，并且他们的骑士热情饱满，他们的世界永无战争，能生在泰林家族的骑士世界沃特瑞斯，确实是一种福气。
但是走了一段路后，希恩突然发现对方的脚步加快了。
“赛贝利亚！记得过去把地扫了。”
“是！”
“对了，那些泔水记得重新做成粥，卖给那些难民，这样也有额外的利润。”
“遵命！”
……
对于马卡比乌斯家族而言，财富有限，而致富之路无穷。这些跟着骑士部队来的马卡比乌斯家族成员将贵族姥爷吃剩下的汤水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淀粉物，兑成了看上去恶心，实际上味道尚可的肉粥。他们在几个合理的会计的安排下，让这种东西能被难民中带有些许钱财的人买得起。
当然，他们不会无偿捐赠，他们是来赚钱的，马克安对家族的既定方针就是，钱和名两手都要抓，家族在短期内通过人工的服务业不断地积攒财富，并且从事其他骑士家族不愿意从事的许多业务，从作为家族成员接受行商浪人的雇佣，再到被原体们作为敢死队雇佣，只要有钱，马卡比乌斯家族就能化为廉价的鲜血。
就像希恩在墙壁旁躲着，偷瞄了几眼，发现这几名马卡比乌斯家族成员也是像那些难民们一样，吃着泔水粥。
真恶心，这些人真是食腐生物，他们如此不检点，简直是践踏骑士的荣誉。
但是希恩又想给自己几耳光，他自己都不讲骑士荣誉，怎么能要求别人呢。他默不作声，听着里面的人大口喝粥，并且从泔水里面把为数不多的肥肉给捞出来。
“不管怎样，可比巴罗达上的饭菜好吃多了。”为首的人说道，“赛贝利亚，我记得你之前被原体表扬了，原体有没有给你发奖金。”
“没有，是极限战士的……我不记得他名字了。”
“那就是发了。”那个商人说道，“你记住你父亲说的，我们的经营与策略，是以拳头为基础的延伸，如果不是你父亲的强大，那么我们的这些小聪明都难以为继。你也要好好地打拼出战功，将来好嫁给一个豪门，和那个未来的丈夫门当户对，这样马卡比乌斯家族才能完成真正的崛起。”
赛贝利亚继续喝着粥，把商人的话好像没有放在心上。
马卡比乌斯家族知道自己暴发户的地位，让他们在这种集会上现身，是对双方的一种折磨，其他的骑士家族也许会赞扬马克安的努力，但是肯定会有好事者嘲讽家族。而马卡比乌斯家族也总是带着一种极端的自卑，希恩看出来了，赛贝利亚很高，但是她在宴会上的时候像是驼背一样，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瞩目。
她害怕被人认出自己是马卡比乌斯家族的圣甲虫。
“对了，下一场战役，你不要驾驶骑士。”那个商人说道，“捍卫之力该换人了。”
“啊这……”希恩惊了，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由于巴罗达恶劣的自然环境，所以梅佐阿和飓荡星的骑士机甲很难送到马卡比乌斯家族这里。他们要穿越层层的星云风暴，还要冒着机毁人亡的风险从危险的，时常发生连环雷暴的大气层降落。很少有铸造世界愿意投资这个家族，即便愿意，很多时候自然环境也不会允许，所以他们的许多机甲最终被梅佐阿转交给了维罗尼家族。
马卡比乌斯家族在马克安崛起之前，只能在荒凉的平原慢慢地等待着家族的灭亡，帝国之拳的入侵毁灭了许多机甲，而更多的机甲在大远征的时候得不到补充，于是就出现了希恩刚刚看见的那种情况。
几个被王座认可的人轮流开一台骑士。
这种事情要是让其他人听到，可是要笑掉牙的，不说其他的，像冉桀这种性格的小疯子，肯定就会拿这种事情大做文章。更不要说尖酸刻薄的罗昂·艾登和蔑视弱者的蒂罗尔·高崔斯了。
那个商人也说的很彻底，一旦这个家族失去了马克安，下一代人没有出现雄心勃勃的统帅，就只能依靠他的女儿所嫁的女婿，以及其背后的豪门，不管它是行商浪人、骑士家族还是帝国官僚，只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能让家族得到庇护，不至于灭亡的边缘。
想到这里，希恩对马克安之前夺取他功名的仇恨，减少了些许，原本他还想摸哨这个地方，带着冉桀他们给马卡比乌斯家族的杂种一点小小的斯乌恩震撼。
“赛贝利亚，今晚你守夜，记得把驾驶舱的密码和颂词交给欧内斯特。”
“好。”
——
赛贝利亚扛起自己的爆燃聚能枪，拿到这把武器之后，意味着她从一名骑士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步兵。她已经竭尽所能地从自己的叔叔克里斯蒂安那里学习贸易和商学，但是由于小时候家里缺钱，她到现在还有很多基础教育没有弄好。她不会欣赏文学作品，也不会懂得其他什么情操之类的东西。
她学到的都是战斗、军事和统治，还有繁琐，现在却用不到的贵族礼仪，而马克安让她学习经商还有一个更深层面的考虑。
一旦马克安被自己的竞争对手抽倒，那么她依然可以不用靠骑士的身份活下去，用凑够的钱前往一颗相对平静和安定的花园世界，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赛贝利亚爬上了哨塔，其实说是守夜，也没有什么可守的，即便是枪骑兵型角蝰骑士的捍卫之力，由于年久失修，也没有哪个家族瞧得起这台骑士。之所以要安排守夜这个职位，除了巴罗达人本身的见识短外，就是为了捍卫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
即便有原体的夸赞，但是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自古以来，阶级和门第都不曾变过，无数的社会实验都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贱民即便有机会鲤跃龙门，那也是少之又少。
——
希恩摇了摇头，他不再想去找马卡比乌斯家族的麻烦了，他固然是个人渣，但是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更何况大家都是友军，开战之前痛击友军也不是什么不祥之兆。
但是他忘记了，他是偷偷跟踪而来的，而他光明正大离开的时候，立刻就引起了赛贝利亚的注意。
“站住！”
希恩转头，看着赛贝利亚用爆燃聚能枪指着自己，她居高临下，用目镜瞄准了希恩的身体，只要她扣动扳机，希恩就会立刻被烧成灰烬。
“你想杀死一名友军吗？”希恩朝着哨塔吼道。
“你先说你来这里干什么，灭绝使者？”赛贝利亚再次聚焦，看清楚了对方的脸后，她才收起枪，把里面的保险打开锁定了。
“这个名字不错。”希恩说道，“我就是来看个热闹，毕竟一群吃潲水的骑士确实很引人注意。”
“哦，你来看我们笑话。”赛贝利亚强忍着愤怒，“那您看完了吧，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确实，所以我马上就要走了。”希恩说道。
“再等等。”赛贝利亚突然说道，“你和我父亲一起并肩作战过吧，之前他给我送去的信息上面提到过你，希恩·斯乌恩。”
“难得他还记得我。”希恩说道，“他说了我什么坏话。”
赛贝利亚想了想，最后决定闭嘴。
“他什么都没说，就说你干得很出色。”
她不敢把马克安效仿巴托丽雅壮举的计划说出来，希恩是马克安为自己考虑的未婚夫之一，当他看见巴托丽雅通过婚姻控制了斯乌恩，连同其铸造世界和附庸一并控制之后，马克安的计划就开始酝酿了。
但是赛贝利亚还没打算这么早就结婚，而且这也只是一个恶魔的方案，一个在巴托丽雅有生之年绝无可能实现的计划。目前为止，马克安最中意的还是泰林家族的瓦拉克和卡拉斯特家族的加拉希。
贾克的长子吉奥斯·维罗尼也是一个考虑范围之内，但是这意味着家族必须安抚那些激进的，对维罗尼家族怀有极大的嫉妒之心的好斗骑士。
无论怎么说，希恩都不算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更何况马克安担心，如果自己女儿嫁过去，先不说巴托丽雅是否允许，光是希恩那嗜血性格，他都担心自己女儿会被家暴。到时候引起两个家族之间的全面开战，就得不偿失了。
“我怎么一点都不这么觉得呢，这个两面三刀的人还会夸人？”
“他才不是两面三刀！”赛贝利亚显然被激怒了，“他不过是……他……”
“他偷了我的战功，这件事情你知道不知道？”希恩说道，“原本我想来报复你们的，现在看你们太过可怜，放过你们这群砸碎，免得砸了我的招牌！”
“呸！你要复仇随时来，都不需要其他人出马，我都能作为你的敌手应战！”
“尽耍些嘴皮子的功夫，你爹就是个孬种，孬种中的孬种，什么第一骑士，我呸，就是个欺世盗名的小贱人！”
希恩也恼火了，他都准备放过马卡比乌斯家族一马了，结果这个女人这么不识抬举。
自己如果就这么走掉，就显得自己好像吵输了一样，他继续羞辱着马克安，做尽无礼之事。不然要是让马卡比乌斯家族的人再一次做尽宣传，添油加醋地说什么自己打赢了希恩·斯乌恩，到时候才是会出人命的事情。希恩不会容忍这种耻辱，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里明确胜负。
他依然辱骂着，赛贝利亚像是无法回嘴陷入了沉默，其他的马卡比乌斯家族成员也许因为过于操劳，所以这一次居然早早地睡着了。
他又辱骂了几句，对方还是没有回应，希恩心满意足了，他很少这么暴躁过，也很少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但是想到马克安接二连三地坑害自己，他才来了底气。
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一个黑影扑向了自己。
原来赛贝利亚在希恩辱骂的时候，就飞速地爬下哨塔，她的脚步又轻又快，再加上希恩过于聒噪，居然一时没有发现她已经下来的预兆。赛贝利亚抱住希恩，她忍受不了自己敬爱的父亲被这般羞辱，她第一拳就打在了希恩的太阳穴上。
“我去，你这颠婆来真的！”希恩怒了，他抓想抓赛贝利亚的银色长发，却发现由于身高原因，自己居然在这一刻被压制了。赛贝利亚用着标准的格斗术，她第一轮攻击把希恩打得头晕目眩，由于其黑色的军服，使得希恩第一时间居然还没意识到她扑过来的凶狠。
而赛贝利亚转动希恩身体，从后面锁住了希恩的喉咙。
“认错！”
“去你妈的——”
“别逼我！认错！”
“你们父女俩我——”希恩闭嘴了，等他缓口气，马克安和赛贝利亚是一定要被他亲手杀死的对象，希恩愤怒于对方居然真的敢袭击友军。不过也难怪，很少有骑士家族能保持斯乌恩家族的令行禁止，许多骑士都会因为自己的情绪做出随意之事。
当然，希恩并不知道，其实他只是刚好戳中了赛贝利亚的底线，并且一下捅穿到了地下层。如果只是辱骂她和她的家族，她倒是真的不会有什么反应。
希恩继续沉住气，他就赌赛贝利亚敢不敢真的杀他，他就赌这个可能性，一旦他死在这里，整个马卡比乌斯家族都会被斯乌恩-海波拉斯家族血洗，他不怕死，一想到这个愚蠢的家族会给自己垫背，他心中甚至有一点愉悦。
赛贝利亚则被自己的行为惊住了，她担心自己如果放手，希恩的报复就会接踵而至。但是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希恩就会死，在开战之前，自己就杀掉了友军最高指挥官之一。
她已经袭击了最高指挥官了，不管希恩抱着怎样的目的，他都是自己各种意义上的上司，无论如何赛贝利亚都无法逃脱责任。
“不！”赛贝利亚惊恐地放开手，希恩的一句话就能将他们送进最深处的地狱，这里天高皇帝远，马克安和战帅关系再好，也不可能管到基利曼和佩图拉博这边来。
在这一瞬间，她恢复了冷静。
现在就是希恩的反击时刻，他立刻起身，他一开始压根没想过和赛贝利亚肉搏，但是现在，他不仅要和对方拼白刃战，还要杀了她。
希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军刀，这是海波拉斯家族的拔刀术，在拔刀的瞬间闪出的弧线直接切断了赛贝利亚的几缕发丝，而赛贝利亚也不甘示弱地拔剑，她竭尽全力地阻挡，并且不断地向希恩道歉。
“等、等一下，我刚才确实是失控了，希恩！你先停手！”
“你已经先对我动手了，现在谁都救不了你。”被圣血天使欺凌的耻辱，希恩要在赛贝利亚身上直接报复出来，他很快拉近对方的距离，这一次，他利用自己的比赛贝利亚稍矮一点的优势，两只手抓住了对方的双手，将她按在地上。
赛贝利亚心头一惊，她看着满目狰狞的希恩，她害怕了。
因为希恩在笑。
希恩看了对方一眼，立刻扬起头。
第一发头槌砸得赛贝利亚头晕目眩，这是希恩回馈给她偷袭自己的攻击。
第二发头槌将双方都砸得无法正常思考，希恩看着对方已经意识不清，他站起来，捡起自己丢弃的军刀，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忽然，他觉得很可笑。
他对马克安的愤怒，对圣血天使的愤怒，现在居然发泄在了一个女孩身上。他怎么了，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他想起刚才的歌者，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赛贝利亚的衣服被撕扯了部分，胸前的吊坠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希恩看了一下，看见马克安按着尚且年幼的赛贝利亚的头顶，露出豪爽的笑容，好像在为得到这个千金赢得真心的喜悦一样。
“父亲……”希恩感到很难过，他想起了一些关于自己父亲厄里芬的事情。他不知道厄里芬经历了什么，但是他依然记得当初自己父亲带着兄弟们躲进深山老林，逃避某种东西。
不过到底逃避着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希恩朝着赛贝利亚吐了几口口水，骂道：“这次就先放过你，没有下次了！”
他这么说着，却听到了女孩的抽泣。不知道是因为希恩不再追究而感到幸运的喜泪，还是败北之后的耻辱之泪。希恩原本愤怒的表情变得无比地沮丧，明明是马克安的错，结果现在他好像成了那个不讲理的人。更何况这种事情，本来就没必要演变成这样。
“喂，别哭了。”希恩用脚踢了一下赛贝利亚。
“喂？”希恩继续说道，“我说，我错了行不行，别哭了，我不会追究你袭击我的罪行——”
希恩听到了脚步声，可能是他们之间的打斗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吧，不过无所谓，只要对方别误会自己在强迫马克安的女儿就好。
只是当前来的东西抵达时，希恩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包括赛贝利亚都停止了她的抽泣，双方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他们与异形，与一个带着滑稽目镜的，且手上持有铁片刀的兽人，双双对视。
异形的手上还沾着鲜血。
难怪刚才他们打出那么大的动静，马卡比乌斯家族的人都没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