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追忆·辛德瑞拉 : 落雨新生
马车于暴雨之中奔驰，溅起或高或低的水花。
漆黑的天幕被银白的游龙撕碎成一块有一块泛着微光的云彩。
夜已逝去，但黑幕依旧沉沉。
那被游龙撕裂的缝隙中，透着薄如蝉翼的微芒。
她于马车中醒来，外界漆黑的环境将车内本就暗沉的环境烘托得更加深邃而幽暗。
她无声的凝望着马车狭小的窗外，沉默如常。
如同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一般。
沉默而无声。
渺小的如车道两旁的野草，只能被飞扬的污浊无情的泼洒，郁闷而又卑微的从污浊之中汲取养分。
这是当下这个国家里，生存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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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革命’
作为历史发展之中所必然会出现的大事件，所承载的不仅仅只是一场所谓的解放劳动力的传统工业制造革命，更多的是为这个已经发展到极限的旧世界送去新的出路。
这是世界为了延续自身发展所做出的行动。
就如同人类一般，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拼命活下去所做出的挣扎。
而这挣扎所达成的无非两个结果。
新生与死亡。
生者延续，等待着下一阶段的极点。
亡者如尘，化为下一个新生的起点。
作为人类这般渺小的生命，处于极点处的他们，自然无力如世界那样作出类似天降猛男那样类机械降神的事情来扭转乾坤。
但他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达成延续生命的目的。
向名为地狱的深渊，奉上那毫无价值的人性。
化为那将世界推向毁灭的一份子，如野兽般嘶吼着，咬下名为‘他人’的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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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干涩而沉重的眼，于铺满猩红的地毯上醒来。
鼻腔中依旧残留着令人厌恶的锈气，似乎在预示着这具残躯早已破旧不堪，每动一步都牵扯着锈蚀的关节，发出低沉而痛苦的低嚎。
凝结而成的锈气腐蚀着她，令她呼吸不畅，胸腔发闷。
但这对于她而言不过是十年中的家常便饭，就像是餐前小菜那样微不足道，却又在你眼中散发令人无法拒绝的色彩。
是的，餐前小菜。
十年来，宛若定式一般的开局。
但每一次的结尾都不尽如人意。
不尽如他的人意。
暴虐，残忍，冷酷。
这些词语用来形容这个男人似乎怎么都不为过，但对于男人而言，自己不过是他通过交易买来的一条人形宠物，不会摇尾乞怜不会讨主人欢心，那么就只有成为沙包的下场。
与其他沙包不同，她的优势来自于这张被摧残了无数次，却依旧如初生阳光般明艳的脸庞。
这是一个漂亮的沙包。
但也只是沙包。
她也有过从沙包的身份转变成发泄工具的机会。
但在那个夜晚，从房间中传来的声音从衣物的摩挲变为飞溅的玻璃碎屑，最后化为男人痛苦的哀嚎。
人们循声而至，看到的却也只有捂着下体狰狞的男人，和站在一旁紧握着玻璃碎屑，赤红顺着修长而洁白的手指滴落于地面上的，沉默的少女。
从此之后，她是沙包之中最漂亮的那个。
也是最‘沙包’的那个。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扶着沙发踉跄的来到床前，又一次跌落于天鹅绒的陷阱中去。
这是房间中唯一能带给她温柔和暖意的东西。
在最开始的几年里，它抚慰着她不宁的心绪，承载着她苦闷的呻吟，吸收着她眼角划过，无声的泪水。
在每个冬日，她将自己微弱的温暖传递与它，又收获它传递回来的温暖。
就这样度过这苦痛交织的漫长岁月直至今日，迎来又一次温柔的相拥。
她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寄希望于它延续更长的时间，让她足以将那被万般摧残后摇摇欲坠的防线再次巩固起来，以抵御下一次狂风暴雨的进攻。
但这具身体……
这具柔弱的，令人怜惜的身体，却无法如她内心的城墙那样修补起来。
它处于深远的边缘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被那深邃的黑吞噬。
但……也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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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尔莉亚公国。
这个因为一句酒后乱言的玩笑，而在世界范围内出名的国家。
原本还是个小透明的它因谎言摇身一变成为了世界各国的战略要地，各国对于它放出的狂言将信将疑，却也不吝啬于将自己粗壮的铁臂伸向这镀金的铁罐，从中不断搜索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即便到最后发现那不是所谓的‘蒸汽机’，即便到最后在某个毒辣阳光直射大地的午后，那惊惶的男人毫无尊严的跪下，向探入罐子的铁臂们，送上自己所拥有的，唯一的珍宝。
铁臂们依旧如常，拥挤的在这镀金的铁罐中捞着食之无用的油水，也不在意那镀金的一层因这漏洞百出的谎言而渐渐褪去，露出它尴尬的锈色。
居住于铁罐之中的人们，此时还不清楚那层包裹着他们的金色已悄无声息的脱落，露出它原本的颜色，此时还欣喜于人口所带来的‘红利’里，赞美着未知的神明。
却不知铁罐之外的落日，已不再慷慨的将阳光撒向它。
大日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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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而漆黑的雨衣，将她姣好的身形隐藏于这令人安心的黑暗之下。
又下雨了。
那于梦之将熄的夜里，被银白游龙所撕裂开的天幕，现在依旧是黑沉沉的一片。
燃烧着的烈焰升腾而起，化为滚滚浓烟，为这本就昏暗的天空加上如墨般厚重的砝码。
这令人压抑的天空，已成为生活的常态。
上一次见到阳光，是什么时候？
她不在意，也不了解。
记忆翻涌着奔腾，却也一如翻涌着奔腾那样杂乱无序，混沌不堪。
这场伴随着电闪雷鸣的大雨从那一晚之后就再也没有停下过，淅淅沥沥的冲刷着她脆弱而无助的内心。
她顺着那条熟悉的小径向前走去，雨滴落在她厚重的衣服上，发出清脆而嘈杂的声响。
她的到来并没有让本就沉默的氛围变得活跃，反倒徒增一丝更为沉重的默然。
没有人在意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一如他们都不曾知道自己为何存在于此一般。
如被驯化后沉默的羊群，他们呆滞、无神，等待着牧羊人的挥鞭，牧犬的驱赶。
马车缓缓的停在庭院中央。
牧羊人从车上下来，趾高气昂的指示着仆人们堆起火堆，并恶趣味的将它做成十字架的造型。
仆人们卖力的将一桶又一桶散发着刺鼻芳香的液体洒入凌乱堆砌而成的火堆里，直至这股挥发性极强的芳香将所有人笼罩。
她想起来了，在雨还未下的那个夜晚，这股味道也曾温柔的萦绕在她身旁，化为保护她的战甲。
而如今，这层战甲化为刺破这层天幕的火光，于倾盆大雨中释放着它的炽热。
她回过神来，从熟悉的味道之中抬起头，看向那被束缚于十字架上，如耶稣般圣洁的羊儿。
她低垂着头，暗淡的金色从额角无力的落下，垂于她在火光中洁白如羊脂的娇柔脸蛋前。
她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的心脏咆哮的仿佛引擎轰鸣，但她的身体却早已被这连绵的阴雨锈蚀殆尽，连迈步都是煎熬。
她无声的凝望着。
干涩的眼眶之中泛起温润，顺着眼角缓缓流下。
七年之前，同样的场景，那只名为洛里的羊儿大笑着走上高台，嘲弄的目光无情的扫视着在场所有的牧羊人。
她站在沉默的人群之外，看着那于火光中大笑的身躯，流尽了最后一滴泪。
七年之后，同样的场景，依旧沉默的大多数，依旧如群羊般无声无息。
这是牧羊人们口中一月一次的助兴活动。
无人在意它的缘由，它的意义，它的代价。
羊儿们只知道今天会和每个月的今天一样，能分到一口焦如黑炭的腿肉。
她沉默的望着人头攒动的羊群，最后一次看向那张陷入如婴儿般睡眠的金色，干涸的喉咙发出微声的颤动。
“再见……”
辛德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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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响混杂在雨幕之中。
如惊雷般震耳欲聋。
群羊在顷刻间无首，却依旧呆滞在原地未曾动弹。
他们或许有些许愕然，或许有难以置信的惊诧。
表现出来的，却只是麻木不仁的凝望。
无人在意那焦黑的腿肉，已换了一个来源。
银白的游龙刺破天幕，微光轻洒而下，照在那张苍白而毫无血色的俏脸之上。
不知属于谁的血液顺着车辙形成的小道，流向焦黑如墨的十字架，凝于猩红倾轧之下。
处子啼血，凝于圣杯。
……
漆黑的马车奔驰于未破的天际，溅起污浊的水花。
她端坐于车内，如秋叶般渺小而肃穆。
寂静无声，与墨戚然。
背离微光，向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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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歪斜斜的巫师帽挂在漆黑如墨的长发上，掩盖着那对摄人心魄的，瑰丽的紫瞳。
她沉默的看向那躺在地上，微颤着双眸的黯淡金色，缓缓开口:
“你好，辛德瑞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