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争吵
突然间吹来一股凉爽的风，让混沌愤怒的脑子有了些许的清醒。我抬头看天空，晴朗的天空怎么会在瞬间翻滚着乌云，夏日的天气本该如此，说变就变。要在往日，我会提上篮子，收起镰刀，不管猪草是否塞满篮子，我必须在大雨来临前跑回家。但是今天，我无动于衷，这倒正合我意！我需要一场暴风雨的洗礼，我需要清醒，需要一场雨来刺激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这样才能压住我内心的愤怒。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空空如也的篮子里，在褐色的竹子间晕染开来，有鸡蛋那么大一片，看着雨点落地的大小，我可以判断这场雨来势凶猛，一如我今天早晨的心情。雨在我思绪还未停止时，就已经打湿了整个篮子，雨点落在不远处镰刀的刀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躺在草丛中闭着眼睛，任凭暴雨扑打在我的脸上、脖颈，我的身体已经全部湿透，高处的水顺着斜坡流下来，从我身下流过，我如一叶无法前行的小舟，浅搁在四下无人的沼泽地。
身体被暴雨鞭打着，与泥水混为一谈，我就这样执拗而混沌地躺在被大雨淋湿的土地上。而我是特别干净的女孩，不喜欢身上沾染一点灰尘，可是今天的我，却感觉酣畅淋漓，那怕我躺在泥窝里。我的脑子渐渐清晰，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我要上学！我不能一辈子只活在割猪草的快乐之中！
我喜欢上学，只是奶奶说女娃娃赔钱货，不让我上学。每次看见哥哥的课本，我羡慕至极。哥哥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只有这样我才能捧着他的课本，看上一小会。我不认识字，只是看书页上的插画，我的小猪竟然可以跑进课本里，活灵活现，极其可爱。还有我不认识的动物、植物，每一幅画里面都包含着我难以明白的奥秘，值得我去探索去发现，它们像巨大的磁石一样吸引着我，勾起我的好奇心。只是我不敢问哥哥，怕他会不耐烦地夺走我手中的书，不让我继续看下去。
我猛地坐起来，两只手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但是无济于事，大雨倾盆，我如一只落汤的小鸡仔。我提起篮子，篮子被雨水冲刷的干净。我要上学！心中强烈的愿望让我浑身充满了力量。我快步走向家的方向，走了几步，想起我的镰刀，拐回去，捡起镰刀，放入篮子。此刻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明光锃亮的刀刃上，仿佛天空为我弹奏出一曲美妙的音乐。篮子空空那又怎样，我再也不怕奶奶的咒骂。
我一路小跑，穿行在泥泞不堪的小路上，这条回家的小路，我已经走了两年多，自从我有点力气了，便提上篮子去割草喂猪，爹专门为我打造了一把小镰刀，随着回家时篮子里面的猪草越来越多，我的个子渐渐长高，力气也越来越大。每次尽可能地把猪草塞满篮子，免得奶奶骂我。今天的篮子空空如也，没有一根猪草，虽然我在外面逗留了两个多小时，但我的心里没有一丝胆怯。
有几次跌倒，我爬起来继续跑。暴雨还在下，偶尔的电闪雷鸣我不害怕，我浑身充满了力量，暴风雨给了我力量，让我萌生出来的想法，是平时怯弱的我不敢说出口的想法。如果不让我上学，我就不烧火，不割猪草，娘舍不得打我，奶奶瘫在炕上，她只能骂我却打不了我，爹会咋样？我无法猜测。但是自从有了上学的念头，即使爹打我，我也会忍受着，我只要上学。
远远地看见我的家，这是怎样破旧不堪的家，在暴风雨中如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者，衣衫褴褛，仿佛随时会轰然倒下。低矮的土墙围起来的院落已经积满了雨水，三间土房在暴风雨中坚强地支撑着，沿着陈旧的木板门的一角，有一股混浊的泥水涌出来，正是这个唯一的洞，才不至于让院子里积水成河。
透过潇潇雨帘，娘依着门框，看着大门口发呆。我知道她已经等了好久，因为雨已经下了好久，从雨落下来的那一刻，她会时不时地依着门框张望，当然其中肯定伴着奶奶的骂声。娘看见我的身影，一只脚迈过门槛，但是暴雨让她瞬间又收了回去。我看见娘笑了，只要我回来，即使成了落汤鸡仔也无妨，只要我平安回来。我走进屋子，把空篮子与镰刀扔在屋内角落里，之所以把空篮子和镰刀敢拿进屋子，就是为了反抗。
“你个死女子！出去一早上，一根猪草没割下，还摔给谁看！”奶奶斜靠着炕柜骂道。从我一进这个屋子，她一直怒目圆睁地看着我，仿佛要用眼神撕碎我。
娘满脸疑惑，她不知道平时怯弱的我，今天怎么带着一身泥水、带着空篮子回来，而且看起来怒气冲冲。
“小七，你咋了？”娘拿过毛巾，擦着我湿漉漉的头发，粗硬的毛巾擦拭得我极其不舒服。
“我要上学！”我推开娘的手，眼神坚定而倔强地看着奶奶，虽然奶奶瘫在炕上，但是我知道，这个家是奶奶说了算，爹也要听她的。
“你个死女子！别做梦了！能让你活着就不错了！还要上学！”奶奶破口大骂，顺手拿起炕沿边的笤帚朝我砸过来。这个笤帚要时常放在她能够得着的地方，谁违背她的意愿，她会毫不留情地砸过来！从我记忆开始，奶奶一直脾气火爆！只有看见哥哥时才会露出难得的笑脸，别人都是她这辈子的仇人，对她一定要言听计从。
“我要上学！”我站着一动不动，笤帚把上的细铁丝擦过我的脸颊飞了出去，太阳穴火辣辣地疼。娘走到门口，捡起笤帚，嘴里小声嘟囔着怎么能不躲呀。
能让你活着就不错了！奶奶的话又一次刺痛了我，心中的愤怒再次爆发：“你就是十恶不赦的大巫婆！我讨厌你！我恨你！”捡起墙角的篮子，我走到炕边，离她近点我也不害怕：“有本事你再把我扔进篮子呀！”第一次对着奶奶大声吼着，我咬紧牙关，强忍眼泪不让它再次涌出来从而显示出我的懦弱。
屋内空气出现一瞬间的凝固。此刻，一声响雷炸裂，仿佛要掀掉这摇摇欲坠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