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命所归之人
临武附近山区的瑶民，往往以村子为单位，互相照应，灵活组成或大或小的松散联盟，组织度本来就低于谷、杨部明军。
俗话说的好，穷山恶水出刁民，长时间在山区艰苦条件下生存的瑶民之中，其实并不乏勇敢好斗之人。
但是他们的生产力非常落后，以至于严重缺乏铁器，没有铁器，自然就没有足够精良的武器；再加上由于官府的长期封锁，他们之中的很多人，甚至连盐都很难吃上，吃不上盐，哪里能有力气作战？
这对他们的战斗力产生了极大的负面影响。
在过于艰苦的条件之下，哪怕凭借有利地形，与孱弱的湖南本地明军进行对抗，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吃亏，就更不用说和谷、杨这些战斗力相对更高一些的顺军余部对抗了。
虽然地形不利，但谷藩和杨一龙部明军，在付出了较大伤亡之后，依然数次击败瑶民，缴获到了一些粮草来补充军需。
正因为如此，他们的部队，至少目前，暂时还没有饿死太多人。
瑶民们不是傻子，在确认打不过这帮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的、战斗力相对强悍许多的官兵之后，他们便在山中躲藏起来，尽量避免和明军作战，以保存实力。
有一说一，其实山区的瑶民并没多少粮食，只是和遭到严重兵灾的平地汉民对比，他们的粮食，要相对来说多一点而已，因此，临武明军缴获到粮草，肯定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总之，在瑶人避战之后，临武县明军的粮草情况，正在一天天恶化，谷藩、杨一龙对此忧心忡忡。
正巧这时，他们的大哥郝永忠，亲自给他们送来了粮草。
这种雪中送炭一般的行为，怎么能不让他们感恩戴德？
……
几乎在郝永忠率军抵达目的地，并且会见谷藩、杨一龙等人的同一时刻，被武元晟派遣，前来向郝永忠传递皇帝诏令的使者，也抵达了临武县。
郝永忠部，既然已经弃暗投明、改邪归正，接受了大明朝的招安，吃上了大明朝的粮饷，虽然不足，但也是吃了……
况且他们还刚刚从武元晟手中获得救济粮。
总之，于情于理，他们都是应当至少在表面上听从大明朝廷的命令。
在让专人对使者身份进行了检查，确认他真的就是大明天子派来的使者之后，郝永忠等人郑重而礼貌地对使者进行了妥善的接待。
可谓很给朱由桹这位大明天子面子。
从使者这里得到天子已经进入郴州境内，并且要求他郝永忠率主力军前往郴州扈从北伐等一系列消息之后，郝永忠心中颇有些惊讶。
他向使者确认道：
“万岁真的已经亲自领兵进入郴州？”
使者点头。
“万岁好胆略！”
郝永忠由衷称赞道。
他早就听说了，这去年才在广州登基的新大明天子，竟然是个能带兵打仗的马上天子，刚刚就在广东和江西打了两场难得的胜仗。
虽然击败的都是一些主要由原弘光朝明军改编而来的绿旗兵，但无论如何，在如今这全面溃败的艰难形势之下，能够击败所向披靡的清军，并且收复失地，真的就已经是非常宝贵的事情了。
这种不仅能够领兵作战，还能够击败清军收复失地的大明皇帝，实在是颇能够引发郝永忠的遐想。
虽然他郝永忠是造大明朝反的贼寇出身，但和相当大一部分百姓一样，他内心深处，是期盼着能够有一个天命所归的圣主明君来带领他们的。
曾经，他一度以为这位天命所归的圣主明君，就是大顺永昌天子李自成，但山海关战役后的一系列惨败，逐渐让他的观点动摇，直到九宫山见到闯王尸体之时，这种观点终于彻底灭亡。
闯王，不是天命所归之人。
那天命所归之人是谁？
真是那窃居京师的建奴小奴酋？
对于郝永忠来说，这实在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就算打死他，都不可能去接受！
可闯王意外身死之后，大顺军群龙无首，在一段时间内陷入了混乱，而且之后也并没有选出一个像闯王那样，能够服众的领头人。
当时，清军已经摧毁了南都弘光政权，眼看这天下便要归了这发源关外的建州女真，这种形势之下，没有了能够服众领头人的大顺军余部，最合适的选择，只能是接受大明朝廷的招抚，在恢复大明的旗帜下，和原本相互仇杀的官军，一同抗击鞑虏。
之所以如此，除了顺军将领心中存在朴素的华夷之辩外，当然就是因为，在这些顺军将领，对于关外东虏的仇恨，要远大于对明朝官府的仇恨。
虽然他们这些农民军，和大明官府艰难地打了十几年，二者之间，可谓有着数不清的血仇，但无论如何，他们不仅在与大明官府的长期斗争中，杀了数不清的朱家王爷，把老朱家的凤阳皇陵给毁了，最终甚至还把大明崇祯皇帝给逼得在煤山老歪脖子树上了吊……
该出的气，也算是出够了。
而那关外的清军，在对于大顺军来说天下已经是唾手可得之时，在那个大顺军经历十几年艰苦斗争终于要攫取来之不易的成功果实之时，狠狠地入了关，狠狠地给了大顺军当头一棒。
几乎一下子就把大顺军，从天堂打到了地狱。
当然是地狱！
山海关之后的一年多，曾经意气风发的大顺军，不是被清军暴打，就是在被清军暴打的路上，亦或者是在挨打之后被清军追击着逃亡……
甚至饱受他们拥戴的首领——永昌天子李自成，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被清军活活撵死的。
由奢入俭难。
对于导致他们由奢入俭的罪魁祸首，大顺军余部将领的仇恨和怨气，简直就要气贯长虹、气冲斗牛了。
这足以让他们和大明官府握手言和，共同建立和维持抗虏联盟。
之后，郝永忠把这天命所归之人的希望，寄托在于福建践祚的隆武帝身上。
那位隆武帝，风评一向不错，有着贤名，能够顾全大局，哪怕包括他郝永忠在内的许多大顺军余部将领，都在崇祯年间参与过南阳之战，与隆武帝有着深仇大恨，但隆武帝还是可以摒弃前嫌，以抗清大局为重。
这种气度，郝永忠也是有一点点服气的。
除此之外，隆武帝还好读书、精史事，能够以民为本，注重选拔贤能、虚心纳谏、广开言路，注意以身作则，勤俭奉公，严于律己……
但无论如何，隆武帝还是很快就崩了。
然后，他身上的一切优点，就都没有任何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