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南宋定胜糕（二）
江天浩蓦然一僵，顾祈佑轻飘飘的一句话宛若在他耳畔化为千斤重的铅石，沉甸甸的压在心头之上。窗外夜色正浓，大雨倾盆，敲着玻璃啪啪作响。
水晶灯上华光倾泻流落照亮顾祈佑两鬓白发，他走回自己的位子上，举杯仰首黄酒下肚，半生辛苦犹如舌尖处的辛辣之味，心中诸多苦楚，却百般无言，对于生活他只能像饮酒一般闷声吞下，然后任其在腹中发酵，到了自己的极限时，就由着那些烂醉在肚子中的事情发酵成酒，最后烂醉一场。
天亮之后，只当痛苦不在，重头再来。顾祈佑眼角处有泪滑落，他抬手擦了擦，喉头哽咽道：“江大哥，谢谢你。”
江水生唉一声，闷声举手饮下一杯黄酒，同是男人，同是一个有妻儿的男人，此刻他似乎有些理解顾祈佑的沉重和悲痛了，他向来不善言辞，千言万语只憋在心头处，往后凭一股力气去回报和付出。
待酒盏落到茶色长木餐桌上，江水生：“顾老爷，我也与你说一句，我救人并不需要你给予我什么回报，今夜这顿饭就当是报答了吧，我们也算两清了。”
顾祈佑本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客厅处忽然响起一阵局促的电话铃声，寂静雨夜里这猝不及防的声音乍然响起竟让人有些汗毛直立，管家已先接过电话，这之后疾步朝饭厅走来道：“先生，牧先生从医院打电话过来，说小姐情况不妙，夫人让您现如今立刻到医院去一趟。”
顾祈佑蹙眉，面上却甚是平静，多年来的处变不惊让他即使面对最心急火燎的消息也能风平浪静，他道一声好，然后又看了看江水生这一家三口，苏氏本还在吃东西，听到这个消息便鼓着嘴愣愣的望着顾祈佑，那含在口中的饭食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一瞬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江天浩当即反应过来道：“顾先生，您还是赶紧去医院一趟吧，我们家这边日后等小姐恢复了，再一起吃饭也不迟。”
顾祈佑闻言又对着江水生弯一弯腰，道一声抱歉。江水生哪里敢怪他，只承着江天浩之前那句话接着道，老爷你快去吧，小姐要紧。
顾祈佑吩咐管家让人收拾几个房间出来让江水生一家子在这里住下，一旁的女佣已经将衣架子上的西装外套拿过来，顾祈佑顺手接过，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去，步步生风，踏步飞快，不一会儿已不见人影了，苏氏默默的吞下口中菜食道：“这些菜很好吃，你们怎么不吃？”
“……”
医院里，柳氏在走廊处焦急不安的踱步来回，牧千桦同样忧心忡忡的倚墙而立，顺带开口安慰柳氏：“太太，小姐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您要不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柳氏那身玄色绣花旗袍在廊间转个圈，黑色高跟鞋将地面踩得啪啪响，她双手握拳互相揉搓着，局促不安道：“这……白天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会忽然高烧起来了？”
牧千桦将之前医生说的话再重新复述一遍给柳氏听：“太太，医生刚刚说，小姐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肺积了水，引起肺炎，这才高烧不退，太太放心，小姐一定会没事的。”
柳氏望着久合的病房门，高跟鞋踩着地板越来越响，她双手合十口中喃喃的念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在柳氏一连串的佛祖保佑之后，顾祈佑神采奕奕的从走廊处转弯过来，直到看到自己丈夫那一刻，柳氏一颗心方才安放回到肚中。
她疾步朝着顾祈佑小跑过来，一头扎在他的怀抱中，嘤嘤哭泣道：“祈佑，南笙高烧不退，医生说十分严重，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一点办法也没有，也很害怕……”
顾祈佑抬手安抚状的轻抚着她的背，良久后温声道：“没事，我来了，我在这里，一切都会没事的。”
话落病房门大开，穿着白大褂的大夫从里头走出来，摘下口罩道“病人情况仍然不稳定，家属需细心照料。”
柳氏靠着顾祈佑的身子有些发软，嘴唇无声骟合着，眼泪一颗颗砸落。顾祈佑一手揽过妻子以此来支撑着她，后与医生道：“我们会的，谢谢医生。”
医生拿过病例微微颔首便朝前走去，柳氏由顾祈佑扶着进到病房来到顾南笙床前，因为高烧她整张脸都泛着不寻常的红润，因为高烧引起浑身骨骼沉痛，额头上有细细汗珠冒出，嘴唇苍白，长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连在睡梦中都即不安稳。
柳氏握着顾南笙另一只没有打点滴的手坐在床边，唇贴着她冻若霜雪的小手，喃喃道：“南笙，你可一定不能有事……”
待到半夜，顾南笙出了身薄汗，这才让顾祈佑夫妇皆缓缓松一口气，柳氏在这半夜里为顾南笙不断的擦汗，此刻见她脸上不正常的红润退了这才稍稍松口气。
可待一口气还未松下来，顾南笙梦呓的说着一些什么，柳氏没有听清，下一瞬她缓缓低到顾南笙耳边，细耳倾听顾南笙喃喃道：“南宋定胜糕……南宋定胜糕……”
柳氏这个做母亲的在这一刻忽然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小丫头自己差点为她急疯了，她竟然还在做梦想着要吃糕点，为此柳氏也不知道这一次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顾祈佑整宿也没合眼，最后看到顾南笙退烧了，他又被柳氏劝着去休息一下明早还要去公司上班，于是乎，这才到顾南笙隔壁的病床上躺一躺，大抵这一天下来是真的累了，他脑袋才刚沾着枕头便沉沉睡去，响起细小鼾声。
柳氏小心翼翼的为顾祈佑盖上被子，此时窗外风雨大作，树叶被摇的沙沙作响，一副宛若末日要来临般的景象。她起身来到窗旁，远眺窗外风雨茫茫。
即使顾祈佑不说，身为妻子的她还是可以看到丈夫眼角多出的细纹，还有两鬓生出的白发，她望着窗外一地风雨，茫然心道：我的孩子们，你们的爸爸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