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铁匠与女巫（中）
那是两年半前的事情，艾琳娜才十岁，自己还在西境最大的城市的角落经营着一家祖传的铁匠铺。
和往常一样，威廉·史密斯在炉子前烧红铁条，然后趁热捶打，好让铁条变成自己想要的形状，最终成为一把不错的匕首，完成顾客的委托。
艾琳娜也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准备随时帮忙。
即使是在西境最大城市的铁匠铺，威廉的工具也很老了，他现在夹住火红铁条的钳子就是他爷爷年轻时候自己造的。
在烧红的铁花飞溅之时，这把六十多岁的钳子骤然断裂，未完成的匕首也因此晃动，这一锤没有达到铁匠的期望，让本应光滑的匕首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抱着报废了的心情，威廉重回仓库找一找有没有还能用的钳子，然后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艾琳娜和之前一样，眼睛专注地盯着未成型的匕首，手直直地伸了过去。
“停下——！”
铁匠冲了过去，但是在他阻止自己的女儿之前，艾琳娜的手就已经触碰到还暗暗发红的铁条。
没有想象之中的蒸汽声，没有肉体被烫伤的焦糊味，艾琳娜只是单纯的用手轻轻抚过匕首的表面，然后，本该是未经打磨过的粗燥铁条，现在变得能够照映出铁匠威廉慌张的面孔，就连本该存在的豁口，也消失不见，仿佛这是一把天然的匕首，没有任何瑕疵。
靠着铁匠平日处理危险的经验，威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旁的艾琳娜也仿佛大梦初醒，呼吸逐渐急促，好像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
“艾琳娜，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威廉看向自己的女儿，不容抗拒地抓住了她的手，翻过来看。
没有任何伤痕，还是和平日一样白皙，如果说真有什么不一样，那可能就是因为紧张手心正在不断冒汗。
这绝不可能是触碰了烧红的铁条之后的样子。
威廉低头看向地上的匕首，匕首已经冷却了下来，威廉蹲下身去，用锤子柄去拨弄它。
是实体，不是幻觉。
犹豫了一小会，威廉还是伸出手拿起了光洁的匕首，当匕首落入经验丰富的铁匠手中时，威廉马上意识到了不对。
他将手摊开，把匕首翻了个面。
那是粗糙的铁块的表面，没有打磨，没有清洗，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就和本该存在的豁口位置一样。
这是超凡力量，而自己的女儿绝不可能是圣职者和法师。
为了引发超凡的力量，圣职者需要信教并举行简单的仪式和祈祷，法师需要复杂的法阵和符文，只有女巫什么都不需要，仅仅是活着就可以引发超凡，就和精灵和巨龙的种族固有魔法一样，也正是因此，女巫一直被视为非人、邪恶的存在。
从那天起，威廉就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一个女巫，作为一个父亲，威廉从来没想过向教会举报自己的女儿。
女巫是邪恶的？去他妈的，我的女儿才不是什么魔鬼，她是我的孩子！
好在，女巫的魔法通常只有一种，威廉觉得只要不让艾琳娜再次接触铁匠的东西，就不会再引发女巫的力量。
在那一刻，威廉就下定了决心，他马上让艾琳娜以防止烫伤为由离开了铁匠铺，然后鼓励她去找些别的事情去做。
很快，他就突然卖掉了原来的铁匠铺，从西境最大的城市搬到了最荒凉的领地，理由则是说这里没有铁匠，没有人会跟自己竞争。
别人都以为威廉是得了失心疯，那里没有铁匠，除了没人竞争，还可能是因为铁匠活不下去啊！
作为西境过去的铁矿产地，莫特家族经营的领地曾经也有着自己的铁匠，但是随着大概五十年前铁矿产量下降，再到三十年前的骤降，原本的铁匠也离开了那片地方。
搬到新家的艾琳娜一开始不太习惯，父亲也不再让自己进入铁匠铺，但很快，她就找到了自己新的乐趣：种花。
艾琳娜在自家院子前种点花花草草，细心地打理着它们。
很快冬天到了，花朵都凋谢在大雪之下，宠爱女儿的威廉用零碎的铁条制作了黑铁的花朵。
可惜，艾琳娜觉得黑铁花朵太丑了，在被女儿反复嫌弃之后，威廉直接摆烂，让艾琳娜自己设计。
艾琳娜就将花草的形状画下来，直接制作成了铁质花卉装饰，再用赭石上色，形成了自家独特的风格。
至于威廉，出于让艾琳娜远离铁匠铺的想法，他很鼓励自己女儿去绘制这些花花草草，于是很用心地完成艾琳娜的设计，冬天客户也少，最多就修修炉子，他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自己女儿的任务上了。
刚好，这时候的莫特男爵，也就是那个将祖辈积蓄全在自己这一代花完的浪荡之人，很喜欢威廉打制的精巧装置，听说后马上买了一套，还在贵族聚会中吹嘘自己领地铁匠技巧的高超，主动带货。
商队也随之而来，威廉自身技巧过硬，很快就得到了顾客的一致好评。
这下约翰·福特哈德家的小铁匠铺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店铺，从周围的领主到商队，没有人不喜欢精致而美丽的器具，他家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除了在旧男爵生命的最后半年，花光了积蓄还拖欠了威廉一大笔钱款之外，威廉的铁匠铺经营得还挺好。
好到新领主第一天视察领地就从领民中听说了他，并且表示有空一定来看看自己领地上的“传奇铁匠”是什么样子。
最开始威廉以为只是领主为了表示亲近领民而故作姿态，结果这几天他发现，这个领主来真的，他真的在自己的领地上到处聊天，和每一个遇到的领民打招呼，还花铜币听他们的故事。
所以这几天威廉一直在担心，他现在听到的说法已经是，这位新来的男爵大人是从王都来的，见过世面的大人物。
要是李昂听到这种说法，肯定会哭笑不得，自己在被找到之前也就是寄住在别人家的普通平民，怎么算是大人物？
威廉只能听到周围邻居的说法，一辈子都在西境生活的他不知道，王都的大人物到底有多少见识，虽然在西境大城的时候，教堂的牧师告诉他只有虔诚的牧师才能鉴别女巫，可是万一呢？
威廉一边忧愁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修补镇上小罗伯特家的锄头，他的邻居，同时也是隔壁店的老板，突然跑过来跟他说：
“威廉，你听说了吗？领主专门来看看你这个传奇铁匠了！”
“砰！”
铁锤再次砸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