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何事为重
宫掖内廷，王后孟姚抱着一岁多的儿子赵何缓步走了进来，她刚进屋便对着坐在燎炉旁那位高冠中年人道了声：“阿父。”
中年男人闻声，也赶忙站起身来，对着孟姚拱手拜了下，便上前接过了女人怀中的赵何。
随即他便从袖袍内掏出来了个小鼗，拿在手上笑呵呵地铛铛摇晃了两下。
面对这新奇的玩意，赵何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新奇之色。
中年男人逗着赵何，笑道：“公子唤声外祖，这个鼗便送给公子了。”
赵何显然还有些听不懂男人的意思，嘴里啊啊地叫唤了两声，随即便一把将男人手中的小鼗夺在了手上，使劲地晃动了起来。
男人脸上神情一滞，但很快就哈哈哈笑了起来。
高冠男人正是赵国的邯郸令，当今赵王后孟姚的生父，吴广。
吴广抱着赵何在绣墩上坐下，让小家伙踞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这时才转头看向那满脸严肃神情的女儿。
“王后有何要紧的事，非在这个时辰召我进宫？”吴广问道。
孟姚没有反驳父亲口中的称呼，她此刻眉头微微蹙起，沉声说道：“阿父是否有个舍人唤作郭纵？”
吴广点了点头，却没有回话，注意力依旧在赵何的身上。
孟姚沉声又道：“大王出宫前，曾对我提过一句话。”
“何言？”吴广问道。
孟姚缓缓叙述：“言曰：商贾不以国计，赵氏国难在即，商人却依旧在囤粮居奇。”
“哦？”吴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此刻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还是问了句：“这和郭纵有何关系？”
“阿父莫非不知？”孟姚的语气此刻明显加重了些，他不知父亲是在装傻充愣，还是太过计较小利，以至于蒙蔽了双眼。
吴广摇了摇头，似是而非道：“囤货居高本就是商人谋生之本，汲财而纳税，若非如此，商贾又为何愿纳重利于国？”
孟姚叹了口气：“旬月之前，郭氏、卓氏等商贾便因垄断、胁诱外商而引得市井流言蜚蜚，甚至传到了大王耳中。如今我赵国同中山交兵在即，他们竟然敢居高价而屯五谷，这岂非是犯了王之大忌。”
吴广默然不语。
孟姚又道：“商可重利，然附于国，受于国，又怎可不以国计？更况这郭氏出于父亲门下，朝中之臣可都在盯着这山河之利。”
吴广沉声回道：“大王命我统筹战时一应军需，王后所述之事，我心中亦早有定数。”
吴广说罢便将腿上正玩的起劲的赵何抱起递给孟姚，站起身道：“时辰也不早了，王后该早些歇息了。”
孟姚接过孩儿，抬头看向父亲道：“阿父身为邯郸之令，一国上卿，当要分得何事重、何事轻。”
吴广脸色有些阴沉地点了点头，随即不再言语、跟着仕女引领的脚步出宫而去。
孟姚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下不禁又叹了口气。
她在燎炉边的绣墩上坐下，呆呆地看着幼子迈着小步跟在几个宫人身后追逐嬉闹。小手上拿那个小鼗，鼗鼓随着小家伙儿上下摆动，不时就会发出阵阵的清脆声响。
心思出神之际，这时从外面进来个宫人，宫人跪在堂前小声禀报道：“禀王后，太子候于外堂，前来请安。”
孟姚俏脸骤然一怔，下意识问道：“太子回都了？”
堂内正陪赵何嬉闹的宦官赶忙回说：“半个时辰前廷外曾来报，太子已回宫，奴婢方才刚想禀明，王后正和邯郸令说话，奴婢也插不上嘴。”
孟姚摆了摆手，起身朝后走去：“我先去换身衣裳。繆贤，先把公子带下去。”
宦官忙高兴拜道：“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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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章洗完澡，换了身较为正式的装束，带了两个掌灯的随从、便朝着王城的后宫区域行去。
出了屋门，外面的天色早已黑透，踩在青砖铺就的宫道上，他心下隐隐能感受到，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王城内的氛围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路上偶尔能碰到几个宫人、也是正拿着扫帚清理宫道上飘落的积雪。
偌大个王城此刻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带着雪沫微微吹过，尽显一派萧瑟。
宫闱内的建筑相隔的脚程不远，出了太子宫门，几人步行了大约一刻钟，便踏进了赵王后的寝宫外庭。
赵章在外堂等了一会，脑中也开始暗暗酝酿起了情绪。
很快通传的宦官就迎了出来，他让随从把手上捧着的物事交给宦官，随即他一人在宦官的引领下，绕过前室的帷幕小道、朝着内堂的寝居行去。
赵章及进内堂，抬头扫望了一眼那个正于燎炉旁坐着的妇人。随即恭敬的俯身拜道：“儿臣来给母后请安了。”
赵章行礼时，孟姚便已经从软塌上坐起了身子，她这时小步上前，伸出手将赵章从地上搀起，美眸打量起眼前这个已经比她还高上许多的儿郎，嘴里轻声吐道：“太子这些日子瘦了不少，路上该是吃了很多苦吧。”
赵章依旧低着头，拱了拱手道：“为国事而计，儿臣不苦。”
孟姚眸底闪过一丝异样，随即笑着将赵章引到燎炉旁的绣墩上坐下。
又小声说道：“太子真是长大了。”
赵章闻言，嘴角不禁抽了抽，目光也下意识地瞄向了妇人。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些许是此刻两人离得很近，他看得格外的仔细。
孟姚生着一张标致的鹅蛋脸，眉毛像是刻意的修剪过一般、浓密且修长，长长的睫毛下映出一双明亮好看的眸子，轻启的朱唇这会儿说话间一张一合的、就如同两瓣绽开的桃花。
身材看着也很好，虽是已经生过孩儿的妇人，但身姿却没走样，白皙的脖颈之下、被红色的曲裾深衣裹着，既显苗条，也突丰腴。
赵章这时赶忙转移话题，说道：“儿臣归程时，在太行山中遭一恶虎拦路，儿臣命人将恶虎射杀、虎皮剥下，今献于母后。”
赵章说罢，一侧的宦官便将那张洗净晾干的虎皮捧到了妇人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