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子良规

佚名

题解

○教子弟其在五六岁时，方离襁褓，未脱孩心，眷眷堂前，依依膝下，乃其天性本真，具足孝道。为父母者须当将顺其美，毋拂其情，即令就学，每日只令习坐习静，识字第一，读书次之。倘或稍有出入，亦当听其自便，不可拘之太严。如其放纵无度，亦当稍示辞色，令其稍改即止，切不可故为呵斥以恐其心，加之扑责以重其畏。盖时方孩幼，筋骨未坚，血气未满，心知未定，其见异物，且不免心悸而神怖、一旦离其父母之爱，而遽当此师训之严，安能不恐惧而畏缩乎？宜其视书馆如陷井，见师长若寇讎，而就学之心，改而为避学之心也。从此逼迫，重违其性，外虽强顺，中实伤神，一旦病发，虽悔何及？吾愿为父母若师者须识此理，当小儿初就学时，教诲固不可缺，而保护尤所当慎。

○教小儿须先令其认识所读之书之字，如读“大学之书，古之大学”二句，即先令其识此十五字，然后教以习读。必令其逐一手指，挨字而读，庶心口相应，耳目不分，久之识字愈多，则习读愈便。始教之时，师生两难，习熟之后，师生俱易。况目能识字而读，读此一句，即心在此一句，习读愈多，心志愈敛，古人所谓眼到、口到、心到也。有此三到，不必用法绳之而心志日敛，则规矩日就矣。不然徒事口耳授受，而不责以心目，纵日加鞭扑，放心难收。甚者读竟学府，而问其所读之书之字，十不识一，良可嗟叹。吾愿为师若父兄者，知此要归焉。

○小儿初就学时，固宜以识字为先，而写字尤不可不慎。古云“心正则笔正”，笔之不正则知其心之不正矣。故养蒙者必养之以正，而后圣功从此而始。写字虽非正心之本务，而亦正之之一端。况有字乃有文，文字二者，缺一不可。字而端楷，则主司阅文时，先已动其欢心，即五六分文，便作十分看矣。所以教子弟者，此段工夫，尤不可忽。如今之开蒙者，必先把笔润硃，令其点画撇竖，一一如法不爽。而后作书法，以令其印证，此是常则。然而书法切勿草率，必求善书者作之，俾先端其初始，庶后如苏黄米蔡等家，乃今姜立纲、文太史等刻，自可易而学也。

○教小儿初学时已不论，至如稍长，其或资禀可进者，上等每日授以生书一二十行，或增至二三十行；中等授之以数行，或增至十五六行；下等授以五六行，即减至二三行亦可。其读生书，每首教以二三十遍，或一二十遍，敏捷者即一二遍亦可，教后必须令其面证一二遍，令无一字差错乃已。证后令其就座，每首生书必责其读至百遍，聪颖者五十遍亦可。正书读完，教以探书，令其每首读二十遍，须探以五日，每日每首二十遍，读至五日，每首非百遍乎？并其正日百遍，下等者每首亦将二百遍矣。况今日一读明日再读，后日复读，读至五日，心口渐顺，自不生涩，生者探后五日，背者探前五日，则每首而读十日，何患书之不熟也？然亦必须兼理熟书，不得一本放空，如《大学》已完，进读《中庸》，是《庸》为生书，《学》为理书。理书第一次理半板，第二次理一板，三次二板，四次三板，必至通背乃已。然亦不可停止，照前原理，或三板、或五板，各随生熟而多寡之。读《中庸》半本后，须将前半从头理起，照理《大学》之法，读上《论》如之。上《论》不必半部，读完二册，即可从前理起，每完二册法照如前。下《论》、上《孟》、下《孟》读理俱如前法。读完《四书》，进而读经，然后可将四书分作四本，《学》《庸》上《论》作一本，下《论》作一本，上《孟》作一本，下《孟》作一本，每本或三板，或五板，各随生熟而多寡焉。读经亦如《四书》法，随读随理，旋转不穷，书之不熟，余殆未之深信也。

○教子弟读完经书后，即令兼读别经。《易》为五经之原，具有三才之道，《书》以道政事，《诗》以理性情，三者皆当摘其至要者讲而读之。《春秋》为孔氏刑书，其旨严，其义正，读之令人心怖而神悚，全读未为不可，即欲简便，选其五分之三，必不可少，亦必兼《左氏传》而夹读之，乃可睹其大全。《礼》为检束身心之书，读之亦不宜少。此在为师者各随子弟之资禀而造就之，慎勿拘于一隅之见也。读完后随令先看性理，即选其至要者而令其抄读如《太极》《通书》《正蒙》《洪范》《启蒙》《东西二铭》及道统渚備等类，皆彻上彻下之书，学者不可不晓。读此完后，即如《史记》秦、汉、《周礼》《家语》《老》《庄》《淮南》诸子百家及《离骚》等篇，俱不可不选择而牢记于胸次。下而至于唐宋等文，如苏韩杰出者不必论，其他凡有补于理道，资吾识见者，均当旁搜而博采焉。至如纲鉴诸史，下而佛经，不甚与吾儒背叛者，亦宜参考，以广见闻。

○教子弟除六七岁不论外，至八九岁时，其聪明渐开，当随其每日所读之书，即与逐句讲解。资禀最高者一讲可明，即其未敏者日与讲论，久之亦可渐晓。盖心之虚灵知觉不分智愚，本然完具，第患开关启钥者之无入，所以聪明乃蔽。兼以师之不善教者，止事责扑，徒张威势，此适足以锢其灵机，何能开豁其慧见？子弟无成，往往由此。吾今愿为师若父兄者须识此意、当宽假其辞色，紧严立其课程，时用好言劝谕，上之动以圣贤德业，次之动以功名富贵，再次之惕以利害祸福。子弟即至愚者，日聆嘉言，必能警悟，自然寻向上去，甘心愿学。于此不悟，则其为下愚可知，即日用扑责，何补于事也。

○教子弟如资禀最高者，其在八九岁时，经书可以读完。完后每日放学时，即与讲解《四书》一二章，先上下《论》，次上下《孟》，再次《学》《庸》。讲后随其所讲之书，选其最平易明白者破二个令其抄写，即与讲明记通。次早进学时，作揖后复令朗背，如不记者稍示呵责，以警将来。如此百日，便通晓破义二百矣。其体格已先备知，而后教以作破，何患难就？作破时即选破承明白便捷者，每日抄记二个，如讲破法。似此百日，承又通晓二百，后令作承，即如破竹之易矣。作承时，即选平易明正程墨或时文大小题绝佳者，日令抄写一篇，每篇明与批注，是何格局，如一句八比格，两句合扇格，两句串做格，两句上下半格，三句段格，三句两头一脚格，三句一头两脚格，如此等类，一一与之画断细注明白。迩来文体更又参差错落，甚至有十二比、十四比者，文机更活，不可端倪，必须一一与之讲解。似此百日，便读一百篇文字，识得一百篇文义机局矣，已后令其作文，何患正路之难由、文理之难明哉！此予已试之成规，及门弟子多所成就，悉赖于此。今人不晓此义，子弟目不知文，而即令其作文，及其未能，便尔厌弃，殊为可矜。吾愿为父兄若师者，相与共成之。

○教子弟其在六七岁时，不问智愚贤不肖，皆当以爱养为先，教训即次。况能用好言劝谕，使彼知读书之高，勤于教导，使彼不惮读书之苦，乃为善教。若徒事呵斥而扑责，前言已尽，恐不惟无益而反有损也。至八九岁时，年方稍长，或可用威，若遇聪颖者即如前法，自然警悟。其或未觉，略加夏楚以惩之，此在一两三月，或半年一用方可示威，若久用而不止，则彼习以为常，必致耻心尽丧，而终于顽钝不校无疑也。故余之教子弟，其遇聪颖者，单用善言警悟，往往不苦而事成。即遇愚顽，亦加扑责，扑后仍用好言劝谕，亦每知悔而能新，不然者所谓下愚不移，前谓即扑责之无益也。故余愿为师若父兄者，其教弟，只费自己口舌之烦，讲贯之详，督课之勤，兼以自己持身之庄，出语之正，子弟见之，自然知悚，断不在恐吓扑责间也，此可与智者道。

○父兄之于子弟，其弃而不教，与夫专事姑息而不知约束者，此其弊失之不及，固不足道。即有笃于教诲，而惟事扑责，不顾子弟之所安，不谅子弟之所禀，与其学问之生熟，而惟欲速以求即成，不知功夫有序，克长有时，精神有限，何可一旦而助长？欲速不达，往往由此。孟子所谓勿忘勿助，乃为中道。故余愿为父兄若师者，其教子弟不必等，当知循序，不必急性于一时，而在操功于悠久。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毫不放空，亦不逼迫，优而游之，使自得之，藏焉修焉，息焉游焉.顺其天真，养其灵觉、自然慧性日开，生机日活。朱子所谓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者，盖有试而云然，必非浪语，敢以是勖。

○教子弟作文，须先与他讲明书旨。每出题目，先将通章本意，逐句逐节，从头至尾，何者当重，何者当轻，一一讲明，令其通晓，然后又将所出题目，再与细说一番。如出一句题目，看他何字当挑，何字当别，或该承上，或该含下。其两句者，或该合扇，或该串讲，或该上下半格。或三句者，或三段，或一头两脚，或两头一脚，或亦该串讲等类。四句五句俱如之。次第与他讲明题意文格、令其各各通晓。以后及于搭题长题，搭题须要照应，长题须要联络，然亦必先从题目显易明白，易于发挥者先教之，而后及于理题，庶令学者不苦难，而便于措手。总之施教者先自明理，勘破题目，而后令学者据理立言，路自不错。不然，如命盲者而促之行，彼将怅怅其何之也？初学文时，子弟不能即晓，必亲自与他代做何等题目该是何破何承，及开讲行文束结等项，一一与他思索，亲口流出，念一破令学者手写一破，念一承令学者手写一承，随与讲解，至开讲行文束脚，一一亲与思索，一一口念，随令手写，即与讲明。如此施教，子弟自然经心，不敢乱写。盖理会得明，字可无错。字或有差，明知其胸中未晓，随就其差处一一改正，即与讲明。讲贯渐多，则知识渐启，如此细细开导，即学五六十篇文字，便晓此五六十篇文义机局矣。积而至于百篇，未有不能文者，此余已试之规，确有成验，非敏浪谭。有等先生，其教子弟学文，既不与他讲明题理，亦不与他经心思索，止惟抄写坊刻，令学者照前比对后比。学文者亦不自去经思，止惟照天对地、照日月对山川等类，徒事徇迹，不一庸心。所以学文二三年，更不知题中理趣，文中机彀，往往由此。甚有径将自己所作，或录他人文字，令学者抄誉簿上，手与批点，弄彼子弟，欺彼父兄。不念彼之使我者，何专且重？而天地神明之降鉴我者，何显且赫？而乃若是其相欺也，此其所损阴德甚大，吾愿与为师者共戒之。

○教子弟学文其末能时，为师者每出一题，固当与之代思而代作，面语而口授，必令其手自书写，如前教法，即子弟未敏者，历经半年，当自领会，未有不能文也。及其稍自能文，为师者须当看其资察所就，意见所及，各顺其性，面委曲以成之。笔清者就其清，见大者就其大，调高者就其高，词闲者就其丽，少有一得，则当取其一得以鼓其进，必不可一于涂抹以阻其机。大都造意要超卓，立格要正大，题旨要明透，笔气要清顺，此为行文者要务，于此不甚背谬，便是可成之机。如艰涩晦、杂乱重浊，此等笔路，到底无成。要之，学文之始，择师为上。择其师之善文者，自然形端则表正，渊澄而流自清矣。为父兄者慎之重之！教子弟能文更无他法，其未文时先将书旨讲明，令其心胸开豁，每阅一章书，浑如目见圣贤，当日口语，领会无错，此是根本急务。以后精选新旧程墨，或时义之明白而正大、冠冕而可法者，日令抄写一二篇。每篇必与批点，分定格局，画断股数，随即与之讲解。讲一篇读一篇，读一篇背一篇，必令篇篇精熟乃已。积至一二百篇，或三四百篇，订成二三帙，时令反覆潜玩，毫无一字不明，一意不达，乃为有用。久之笔底自活，生机自鬯，而绝无枯涩阻碍之苦矣。及其能文以后，此段工夫，绝不可少。须将每科新出程墨及十八房或时义小题之绝佳者，多选而多记，若能日通数千言，而时记于胸次，何患文词之不富，而下笔之难就也？临场便易，莫便于此。然要之，此是第二乘法，须先看明书意，领会题旨，乃为上乘。若乃摭拾陈言，袭取套语，有识者见之，只令取厌，何足动目？此又学者不可不戒。

○教子弟读书作文，前法庶或可少补。至如立身根本，孝悌为先，其初学时，必先令其识此义理。如何为孝？善事父母是也；如何为悌？善事兄长是也。凡事亲事长之道与之讲明。即如文公《小学》中所具“鸡初鸣，成盥漱”等章，逐一指示，令其童而习之，勿使失性。盖孝弟二字，性中原具此理，孟子所谓无不知爱无不知敬者，自孩提而已然。只因幼而失教，因做习非，养成骄妒之气，长便不知有父母、有兄弟，而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者有之。惑于妻言，疏其兄弟，甚至视兄长如仇雠，或因争财而互相告评，即亡身破家而不知少惜。此皆不明于一本之爱，一体之分，而究其由，皆缘于自幼不读诗书，即读诗书而不知孝悌之为重也。吾愿为师与子弟者并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