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烦心（五）

下班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菜等他了。三菜一汤，另加一碟花生米，一小杯红枣枸杞酒。

这是老余一天中最舒意的时候，一口小酒一口菜，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就是最好的居家生活状态。没有琐碎羁绊，没有烦闹打扰。偶尔当然也会说到一些不愉快，但那是生活中自然而然的事，不会伤神，不会堵心。

老婆虽然嘴碎，但多数都是为了家为了他。有时候会有一点小脾气，那是性格使然，很多时候是另类的撒娇，哄一哄也就没事了。但令人得意的是，老婆里里外外都是能手，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在操持，他就几乎没有操过心。更得意的是，老婆可谓上得厅堂也下得厨房，在单位为人处世深受好评人缘也不错，回家里做菜色味俱佳，家务一样不差。所以，对老余来说，比他年轻几岁的老婆是他的大得意。漂亮当然算不上，标致一词还是配得起的——眼睛水灵灵的，小鸟依人的样子；不高不矮，肤色正宗黄。又不是挂在墙上的画，老余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因此时常庆幸：一个男教师娶到这样的老婆，夫复何求。美中不足的是，老婆在一个倒死不活的单位当后勤，工资不高还比较辛苦。拿老婆的话来说，纯粹就是为了混社保。老余常常想给她换个工作，苦于没有好的门路，他也不想托人找关系，省得麻烦。只是有些内疚，这么好的一个老婆，真是愧对啊。

还没喝完酒，老婆就把饭给他添来。

“稍微快点，吃完饭去转转路，你看你最近又长肉了”一边收拾碗筷。

“哎呀，催工不催食——-都拣了，把白水菜留着就可以了。”闷了最后一口酒，快速刨饭。

“我去方便一下哈”吃完饭，他把碗筷拿到厨房。

“你又去抽烟嘛”

“不得”

说是不得，照例又跑到阳台，轻轻地点燃火。

这是两口子的常态，一个明知说不住，却竭力劝阻；一个嘴上答应的好，转过身就吞云吐雾起来。长久也就达成了默契，一个知道对方不是成心不听劝，只是戒不了；另一个也知道对方主要是关心自己，不会强制执行。老婆看到了他抽烟最多略带娇媚的说一句：你烦的很，硬是抽起好安逸嗦。他被老婆发现了，也就做出一副知错的样子，答应尽量少抽，不当着孩子面抽。有时候老余咳得有点凶，她就气恼得很：你不为自己健康着想，也要为我们娘俩着想啊，你万一……，叫我们怎么办？这个时候，老余真想戒掉，也确实戒过一阵。可是有句话说得有道理：戒烟不是靠自己而是医生的一句话。如果不是医生说你想活命就戒烟，谁能戒掉？如果身体健康还戒得掉的，那一定是个狠人。这个观点也许不一定就对，但老余确实不算狠人，所以医院检查一旦没问题，他又开始吞云吐雾了。

“哎哟，你看看你……”，老婆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吓了他一跳。

“不抽了，不抽了，”他以为是来开展灭烟行动的，说着不抽，转身向卫生间走去，一边赶忙猛吸了一口。

“烦得很，等等”老婆一把拉住他，一边挥手扇烟雾，“你看你都长白头发了”

“不可能哦，你哄我吧。”

“哄你干什么？”她指着他的后脑勺，“还好几根”。见老余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走，我们去照镜子”。

来到卫生间，才发现让老余背对着镜子，扭着头看白头发，是件费力的事。就用手机拍下来，递到他面前。

真的有好几根白发分明地插在那里，还白得晶莹剔透，与周围的黑发显得格格不入。真的长白头发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然而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之后一年，这几根白发就迅速发动攻势，占领了大片黑发阵地；两年后黑发居然就成了稀有物，势单力薄地孤军空守零星据点。抬头看看老婆，两口子相视一笑，默契的温馨中带着丝许的忧伤。岁月不知不觉间，已经把痕迹染在了头上，刻在了脸上。是的，自己已经四十过半了，标准的人到中年。老婆下个月才满四十，但从脸色就可以看出青春不在了，隐约间似乎还有眼袋。老余伸手把老婆轻轻揽过，轻轻地在她耳边说道：“一晃就二十年，我们开始慢慢变老了”。

老婆嗔怪道“就是你把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弄成今天这个黄脸婆的，想当初，我好歹也是村花啊”

“村花？嗯，对对，对——你是村花。我跟你说，你就是国花，那也得有老的时候啊。你以后八十岁了，该不会也怪我把你弄成老太婆的吧。”

“哎哟，你又来了，你……”他的手臂被老婆狠狠拧了一下，赶忙跳开，“好了，好啦，出去走走吧，饭后走一走，青春永长久。”

“走吧，把衣服换了——八点半你还要去接静娴呢。”

夏季的成都是闷热的，虽然刚到六月。白天太阳就没有眨过眼，到了傍晚，热的感觉不减反增。因为白天被吸收的热量开始释放出来，加上盆地空气湿润，感觉就是在刚刚上汽的蒸笼里，连风都是火热的。和很多成都人一样，老余两口子也喜欢晚饭后转转路。因为成都人喜欢热闹，喜欢人间烟火气。太阳虽已落下，但余光满天，路灯还没有亮起，街边树荫下，各种摊贩开始陆续拉开成都夜生活的序幕。

老婆转路是有兴致的，老余也耐着性子陪着。

看到哪家服装店有样式不错的，她一般都会往里钻，比比这件，试试那件，也基本不买。有时候从试衣间出来，还会问他怎么样。老余也很无奈，知道她并非真要买，只是图过个瘾或者穿来看看。他一般就说可以，或者就嗯一声。试多了，老余也会不耐烦，他都替老板着急，遇到成都女人买衣服，真的能把人的性子磨平。不过成都的服装店老板或者销售们，态度基本都好，一件件给你拿，一件件跟你推销，最后一件也没有卖出，等顾客走的时候，还要说——慢走啊，下次再来。出了服装店，老余就说她，你又不买，你……，话没说完就挨一顿抢白，老余只好摇摇头，陪她继续转。

街边水果摊也多，各种时令水果都有，虽然比不上超市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但价格便宜得多，味道也差不多。老板们一般都会专门准备一些给顾客尝，就算尝了不买也没关系。老婆也乐得去尝尝，如果口感不错，就会买一点。这家一点，那家一点，回家的时候，老余手里就多了几斤货物。

这天还没有买到相宜的水果，老余的电话就响了。一看，心头就一紧，原来是女儿静娴的班主任打来的。他也是老师，知道此时班主任打电话意味着什么。要不是孩子生病了就是学习出状况了，当然也可能是什么意外。老余赶紧忐忑的接通，语气放低了几度跟班主任打招呼。电话内容让他喜忧参半，喜的是女儿没生病也没发生意外，忧的是要他八点前赶到学校，陪读晚自习——女儿的英语课文没背。

“这孩子，怎么的搞的，就是你管教不严，我不去啊。你说过，娃娃的教育问题你负责。”老婆又开始嘴碎了。

好了，路转了一半就打道回府，一路上没少被洗脑。回去还得换身衣服，总不能穿着转路穿的短裤和拖鞋去学校吧，见老师得庄重一点。

嗨，一天天的咋这么多事，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