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夏云杉忍辱负重 蔡秋筠献言宽怀
2000年，来往特区需要一份至关重要的证件--边防证。云杉到来之前，已经让制衣厂同事帮自己办理了一张，然后就携带着证件风风火火地搭乘班车，赶往特区。班车到达关口，停在口岸前面，两个腰别手枪的边防警走上车厢一本正经地例行检查，要求每位乘客出示边防证。乘客们纷纷掏出证件，云杉自然也不例外。
“从哪里过来的？”边防警看过云杉的证件，对着他凶狠地问道。
“早上从岭南过来的。”云杉害怕地回答。
“你，下车，到外面去！”边防警指着云杉，再指着车外喝令道。
“为什么呀？”云杉疑惑地问道。
“你用的是假证件，赶紧下去！”边防警毫无耐心作过多的解释。
“那我怎么办呀？”云杉紧张地追问。
“不知道，快下去呀！”边防警大声地吼叫起来。
云杉初来乍到，只能惶恐地下车，站在路边。班车在检查完以后，缓缓地驶入了特区，只留下了茕茕孑立的云杉。这时，有个黑瘦的男人手拎着一把雨伞走了过来，悄悄地问云杉。
“想过关吗？”
“是的，你可以帮我过关吗？”
“当然了，80块，怎么样？”
“80块？好吧，只要能过去就行。不过我需要过了口岸以后，到里面才能付钱。”
“没问题！那走吧!”
云杉满脸狐疑地跟在男人的身后，到了岗亭，只见男人用雨伞敲了一下上面的玻璃，岗哨立马出来，撤了关卡，放二人进去。云杉进去以后，找了块空地，付钱给了那个男人，随后打了辆出租车赶往新成的学校。
新成下课以后，在校门口接到了云杉。接下来的几天里，新成让云杉和他住一起，并带着他去了特区几处有名的人才市场。这一次，他不再是以刚毕业大学生的身份找工作了，选择面自然宽了许多。为了方便联络，他还买了一个BP机。挑选了一段时间，发现待遇高的工作他学历不够，待遇低的他看不上，还是跟之前一样，一直没找到工作。他决定索性再等一等，毕竟他刚辞职，钱还算比较充足，而且还有住处，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他想起了云松，云松在他之前来到特区，以前跟他有过通话。新成教学时间固定，不好总是打扰别人，云杉便联系云松到他这里见见面。云松一听哥哥来了，二话不说，请了假按照云杉给的地址乘车过来。云松告知云杉他目前在一家印务公司学习手工制版，自己很中意这份工作，当他听完云杉讲述在人才市场找工作的经历之后，呵呵笑了。
“这个不难，很容易搞定的！”
“还不难，我都一个多星期没找到工作了！”
“那是你没有路子？”
“路子？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又不认识什么人，哪里来的路子？”
“不一定非要有人，才有路子的呀？钱也可以解决的呀。”
“我们又没什么钱，说什么废话。”
“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要花很多的钱，要看是什么事。”
云松言毕，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朱红色的证件，递给云杉。云杉拿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吉海大学”四个烫金大字。翻开证件，云杉惊呆了！左边一面是一张云松的两寸正面免冠照，钢印骑缝压在照片和证件页面之间，右边一面打印着夏云松，中文系本科，2000年毕业等等...
“这从哪里弄来的呀？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读过大学。”
“那怎么会有这样的证件呢？”
“买的呀！”
“还能买到毕业证？？”
“外面多的很，劳动力市场外面有很多黄牛，他们会拉你主动推荐！”
“啊？？”
“哥，你要不要弄一本研究生的？200块一本，不贵！”
“不需要，不需要......”
云杉再次震惊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十几年寒窗苦读得来的学历，别人竟可以轻而易举地用两百元买来以假乱真，而且根本无法辨认真伪，这让人想着就要崩溃呀！！
“不过，时间长了，还是很容易暴露的，所以我让写了中文系，这样不容易穿帮！”
“嗯，好办法呀，不愧是好办法！”云杉摇了摇头，啼笑皆非。
“呵呵，就喜欢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云松哈哈大笑了起来。
话虽如此，云杉决定还是凭真本事，不依靠这种虚伪的手段，云松无可奈何。两人闲聊了一天一晚，又进了人才市场。
“哥，那个招聘启示上的工作好像不错，外贸业务新手，工资1800，还包食宿。”
“你近视呀？上面写着斗大的字，研究生或以上学历。”
“嗨！你太老实了，写着又怎么样？你只管把简历递过去，他们最多也只能把你的简历扔进垃圾桶，还能怎样？他们就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人呀？如果找不到的话，他们自然就会联系你。投了简历，你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如果不投，机会是零呀。”
“有道理呀！你果然是歪脑筋一出一出的！”
“比你死脑筋强一百倍！”
哈哈哈...兄弟俩开怀大笑了起来。云杉上前仔细查看，知道是一家音像类的外贸工厂，这下他果断地投了简历。一位业务纯熟、戴着吊牌、穿着工作西装的女士看完以后，礼貌地给了他一份文件，笑着说道“这是一份信用证，麻烦你翻译一下，再还给我。”云杉拿着信用证，在旁边找了张桌子，开始手写起翻译。由于他在大学里有着扎实的英文功底，早就学过有关外贸方面的知识，这个任务对他来说非常轻松。十五分钟后，翻译完毕，云杉递还文件。
“好的，如果录用的话，我们会跟您电话联系。”女士低头看了眼文件，客气地回复。
“好的，谢谢！”说完，云杉和云松到处逛了几遍，就离开了市场，返回住地。
三天过后，云杉的BP机响了，他照着BP机上的信息拨通电话后，依稀辨别出来是那位女士的声音。
“您好！我是粤深音像公司魏小姐，我们公司最终决定录用您！如果您没什么意见的话，麻烦您明天来我公司报到。”
“好的，没意见，我明天会准时到。”云杉赶忙答复。
“好的，我们公司的地址是......”魏小姐温柔地报出细节。
云杉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用笔记录下所有细节。次日清晨，辞别新成，云杉准时赴约，魏小姐见面后安排云杉做她的业务副手，协助她跟单。云杉毫无异议，立即投入新工作之中。魏小姐为人随和，云杉与她相处融洽，但不久后他发现了魏小姐一个与众不同之处。只要跟她谈个人生活方面的事情，她会和颜悦色，笑口常开，口若悬河。一旦问及工作，魏小姐马上就换一副面孔，让云杉自学，她解释说自己也在学习阶段，不是很懂，也是靠自学上手，没什么经验可以分享。云杉很是失望，但他认为魏小姐是个好人，应该不会骗他。因此，他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能去买书，自己慢慢推敲，所以时间过了挺久，他进步很小。
总经理办公室就在云杉和魏小姐办公室旁，里面有个小套间，生活用品齐备，供总经理休息。一到临近中午，小套间的房门就会按时打开，里面走出一位肤面白皙、略显微胖的中年商人方总，只见他走到办公桌边，安然坐下，拿起电话用岭南方言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不一会，工厂的食堂总管就会用一个长方形的餐盘，端着一碗美味的海鲜面和相应的调料，笑容可掬地送到他的旁边。吃完以后，方总又打电话给食堂总管，总管便又点头哈腰地把残羹冷渍端了回去。每日如此，几乎从不变更。
方总是个暴发户，言语有点粗鲁，他很少跟云杉说话，但凡开口，没有好词，云杉一直是他口中的那个“喂”。方总喜欢昼伏夜出，傍晚出去娱乐之前，时常来找云杉的茬，借此考验云杉的能力。云杉不熟悉电脑方面的知识，他却偏偏要让云杉给他打文件。
“喂，你过来一下，把这个文件打一下。”方总在隔壁办公室喊道。
“好的，来了。”云杉慌忙迎上去，快速接过文件。于是，他勉强、艰难地用拼音法在电脑前打字，速度慢得跟蜗牛一般。半小时过去了，他还是没能完成。
“你快点呀，我还要出去办事的呀，怎么搞得？”方总十分不耐烦地大声催促道。
“好的，马上就打完了！”斗大的汗珠从云杉的额头上滴落下来，他急得满脸通红，焦急完成后急匆匆地递交上去。
“怎么这么慢！”方总斜看了一眼，接着说“我不要竖排的，我要横排的，你重新打给我。”
“哦，好的。”云杉这下彻底傻眼了，他压根就不知道如何横向排版。他心虚地回去之后，只能又无可奈何地走回来说，“我...我不会打横排的。”
“你是不是从学校里面混过来的？这么简单的你都不会，你这不是白拿工资吗？我告诉你，我的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不养闲人！”方总气急败坏地把文件砸在一边，嘴角斜抽着烟吆喝道“出去呀！我等一下找别人打，还说什么大学生，都是些无用的废物！”
云杉万分难受地出了门，找了处安静的角落，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在学校里，云杉凭借出众地成绩，在同学中犹如众星捧月般地存在，更是受到女同学的崇拜，是低年级女生的偶像。可是现在，到了这家企业中，拿着并不起眼的工资，没人理会他，仿佛所有人只会一味地指责或者嘲笑他这个不懂，那个不会。
云杉想起了台市园的赵总，方总跟他相比，就是个人渣！无非不就是个钱多一点的人渣而已！云杉甚是后悔，他觉得自己真不该因为那些事，心里对赵总横加指责！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他并不完全了解赵总的过往。赵总曾经也从底层学徒奋斗到今天的总经理，他和台市的妻子常年分居，这其中的孤单、寂寞、苦闷、焦虑和彷徨，哪里是一个涉世未深的毕业生能理解和感悟的事情？赵总的儒雅、关怀和惜才，在他的脑海里再度冉冉升起...云杉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双颊哗哗地流淌下来。
此刻，他又是多么地想立即见到秋筠，倾吐心中的委屈，可她却在千里之外的县城。方总的公司一直实行电话费用包年制度，所以每天能安抚他心灵创伤的，只有秋筠从不缺席的电话。回办公室后，熟悉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云杉挂断后再拨打回去，拎起来对话那头仍然是甜美清澈的声音。
“今天还好吗？”秋筠关心地问道，“努力工作呀！我等你赚到钱来霖雨县买房娶我呢，呵呵…”
“好的，我会尽力的。”云杉低沉地回应，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秋筠敏锐地感应到一丝异常。
“没事，被老板教训了，其他还好。”云杉抹了抹鼻子。
“别难过，刚到新的地方上班，总会有不如意的地方。挨训不是坏事，说明他希望你能上进，如果觉得你完全无用，早就把你炒鱿鱼了。”秋筠开导着说。
“是吗？我怎么感觉不到是这样？希望如此了。”云杉并不赞同。
“人是需要压力才能前进的吗，如果不时常监督，容易失去动力。再说，他也没怎么样呀，发发牢骚而已，人之常情吗。”
“我是感觉被侮辱了，说我是混过来的。”
“你还能是混过来的？那我们整个学校就没人不是混过来的，对自己要有信心。如果真是那样，怎么能赢得本姑娘的芳心呢？哈哈哈。。”
“也许是吧，嗨！真的没什么自信了。”
“不聊这些了，说些开心的话吧。我今天评上了年级优秀教师，在我的毕业班里，有很多学生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厉害吧？”
“真的吗？厉害，厉害，恭喜恭喜呀！”云杉破涕为笑。
“嗯，你别难过了，你在外面也不容易，天气冷的时候告诉我，我给你寄棉被。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打电话给我，我可是心灵安慰专家呢，包您满意！呵呵。”
“这边很暖和，不需要棉被的。”
“那我再想想能寄点其他什么的，安慰我未来的老公！哈哈....”
经过一番劝慰之后，云杉宽心多了，乌云散去，天清气朗。云杉想着自己多么幸运，拥有一位这么暖心的女友，否则他不知道怎么继续打拼下去。生活的路还是需要一个知心的伴侣，强多单身百倍，双宿双飞绝对赛过孑然一身千倍万倍。这一年多来，秋筠一个人顶住父母的双重压力，竭力维持着与他的恋情，云杉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从不正眼看别的女人，眼里只有秋筠一人。虽然他们不能天天在一起，但彼此温暖的心却一直是紧靠着的，从未分离片刻！想到这里，云杉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