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历史陡然于此改变

上郡郡守府中的气氛有些诡异。

扶苏在刚刚一句话后，面色陡然变得坚毅起来。

他比李斯高出一头，走到身形有些佝偻的李斯身边后，扶苏低头，一字一顿道：

“李相，扶苏若要起兵勤王，易如反掌。”

李斯眼神闪躲，但很快回过神来，眸中似是阴狠，抬头看着扶苏道：

“公子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

“公子若要起兵，势必战争再起、天下大乱、兄弟阋墙、百姓……涂炭。公子不愿意造成这种局面，是吧？”

李斯语速逐渐加快，透露着自信将扶苏反问。

扶苏咬牙：

“我若是登基称帝呢？”

李斯面沉如水，“公子更不会这么做。公子若称帝，势必要在天下奉行文治，这就必然要否定陛下以武功打下的大秦基石，从而改变陛下开创的千秋基业。

公子的所作所为，都将是对陛下的全面否定与反动，公子……愿意吗？”

李斯所言，字字诛心。

扶苏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回味着李斯的言语，就仿佛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打在了他的心中。

一时间，他精神恍惚。

而李斯还在步步紧逼：“公子若是要活着，大秦便一日不得安宁。群臣上下，互相猜忌，朝堂就会宛如一道浑水。

长此以往，大秦律法不日便会被有心人利用。届时天下硝烟再起，六国之人纷纷叛乱……公子忍心看到大秦如此吗？”

方衍在一旁看见扶苏眼中，明显没有了刚刚的坚毅。

是的，扶苏的唯一软肋，就是自己的宗室兄弟与嬴政打下的江山。

李斯这一番话，就是将扶苏不死，大秦江山再次动乱与宗室兄弟互相残杀绑定在一起，可谓是用心险恶。

方衍的心脏，也是跳的飞快。

如果说他刚刚还只是一个看客，只是将亲自见证一番历史，那么现在，方衍已经被扶苏的简单几句话所震撼到了。

方衍自己就是后来人，站在上帝视角并从史书中窥得秦朝的一角。

但是扶苏刚刚的几句言语，便是只有极强大局观之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只是他困于时代观念与自身所受教育，又被李斯给带回去了。

“扶苏这是要被逼死的节奏啊。若是……改变大秦历史便是一瞬间！”

方衍目光疯狂闪动，内心隐隐作祟，不过上辈子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谋定后动的习惯。

李斯见扶苏如此，继续穷追猛打：

“还请公子为了天下百姓与大秦千秋基业，听陛下旨诏以自裁！”

“否则不日，大秦将陷入无尽的混乱之中！”

李斯如同巫师一样，话语带着蛊惑人心的效果。

他的意思很明显，若扶苏不死，那么赵高那边，必然会让大秦皇室同室操戈。

这就是扶苏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可以说，李斯将扶苏的内心拿捏的十分清楚。

环环相扣的言语编织之下，与心中对嬴政已死的消息的猜测，扶苏的内心防御更是被猛的破开。

他晃了晃身姿，喃喃自语：“果然，只有我死掉了，才是最好的结果么？”

仿佛失魂落魄一般，扶苏看向了方衍手中的太阿剑。

这正是嬴政的随身佩剑！

“父皇……父皇……”

难道父皇真的……？

扶苏失神呢喃。

他似乎已经退无可退。

李斯松了一口气，急忙转头对方衍说道：

“方衍，将陛下之剑交予公子以自裁！”

随后，他转身便走到扶苏面前，不断的煽动着他的情绪：

“公子放心去吧，大秦必将绵延千秋万代。臣日后会将赵高这一朝野遗祸处理掉的。”

然而，变故却突生。

李斯话音刚落，只听背后一阵风声传来。

还未等他转头，他猛的只觉腹中有千团烈火在燃烧一般，最后便是一阵撕裂的疼痛。

李斯低头一看，却见一柄长剑，从他身前直直的穿过。

就连场中的扶苏，都是浑身一震。

“你……”

李斯艰难转头，面色大骇的看着身后的方衍。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侍医，居然在最后的关头背叛了他。

当然，他更不可能知道，方衍身体内的灵魂已经被另一个人所占据！

一直在沉默中的方衍陡然爆发，用嬴政的剑，给了李斯致命一击。

是的，方衍早就已经毫无退路。

本来今日，方衍并不打算将李斯杀掉，因为根据网络键盘侠的言论，就算是扶苏上位之后，大秦也迟早要完。

而之后，方衍便打算先隐藏一段时间，跟着历史的选择，投奔投奔刘邦老头子。

但这也有风险的。

大汉朝可是开创了开国杀功臣的先例。

但如果他真要眼睁睁的看着扶苏去死，那么历史将会在滚滚洪流之中，继续向前发展。

之后李斯又被赵高弄死，并将李斯家中门客全部处死。

也就是说，跟着李斯，方衍也是个死。

如何在大秦活下去，就成为了方衍穿越而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因此，在今日方衍浅见到扶苏的为人与见识之后，内心思虑万千，选择了一条不同寻常的道路。

同样，这是一条生死未卜的道路。

嬴政的剑，真的很锋利。

李斯的气息还没有断绝。

“嗬嗬嗬……”他嘶叫的挣扎着。

李斯如同一个毒蛇一样，怨恨的看着方衍，神情极为悔恨。

方衍心跳如擂鼓，却说道：

“李相逼迫公子自杀，枉为人臣！赵高狼子野心，你与他一同密谋，窃取大秦江山实为不齿！我虽为李相你之家臣，却也不愿做这等逆反之事！”

说罢，方衍转头赶紧对还有些失魂落魄的扶苏说道：

“公子醒醒！刚刚李斯之言，甚是荒谬，若是公子处理得当，大秦不会大乱！还请公子信我！”

扶苏明显是被方衍叫住，他定了定，又看了看正抖如糠筛的李斯，幡然清醒道：

“你乃何人？！”

“小臣乃陛下侍医夏无且养子方衍。”方衍看了一眼扶苏，便又接着说：“公子，此刻十万火急，还请公子勿要犹豫，立马与蒙将军联手，起兵勤王，前往咸阳！”

李斯听到方衍这句话，气急攻心，猛喷出一口鲜血，直直的便倒在地上，不断抽搐。

扶苏这会也是彻底的回过味。

当他看到李斯居然就这么被他的侍医杀掉，这让他后背不禁冷汗直冒。

强烈的反差感与荒谬感在他心中升起。

只是，听到方衍乃是夏无且养子以后，扶苏心中也便落下七八分。

毕竟夏无且，扶苏还是见过数十次。

父皇每次梦见当年荆轲之事，也是每每惊醒，庆幸当时夏无且在他身边。

刚刚李斯一句接着一句，仿佛洗脑一般，其中字字都与他所学的孔孟之学相悖，遂使得他刚刚真就生出自裁之意。

然，方衍将李斯亲自刺死之后，便已经是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月光乍现，银灰洒落。

扶苏快步走到方衍身边，作揖道：

“扶苏铭感方侍医搭救。

还请方侍医告知扶苏，父皇如今……到底如何了？”

方衍本以为扶苏能够认清局势，没想到这人第一句话就是问嬴政情况如何。

随后，他只能回礼说：

“公子，待我等解围之后，再谈此事不迟。如今郡守府外，皆是李斯等逆贼的亲信门客，此地并不宜久留。”

扶苏从方衍的话中听到了答案。

毕竟，如果父皇活着，常人第一句绝对会报平安。

扶苏嘴唇嗫懦一番，内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他面色灰败，颇为颓然，仿若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悲戚的情绪之中。

这和方衍想的剧本有些不一样！

“还请公子振作！如今李斯虽死，但赵高有意颠覆大秦，若公子如此，只怕届时赵高见局势不稳，天下会更加动荡不安，百姓也将再次陷入动乱之中！”

扶苏闻言，再次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其中利弊，他强忍悲痛，说道：“如今蒙将军已经被押走，方侍医可有良策？”

方衍见扶苏如此，赶紧说：

“公子既如此，便只需待在府中即可，小臣这便前往府外，搭救蒙将军。”

方衍的这份胆识，也是他上一辈子五年部队生活所锻炼出来的。

面对即将改变华夏历史的关键节点，方衍竟变得异常冷静。

言语之间，充满了让扶苏信服的力量。

如今扶苏听闻嬴政噩耗，自然状态不佳，大脑宕机混沌实属正常。

不过幸好，方衍及时打通其中关节，想出了对策。

方衍将太阿剑收入剑鞘，对扶苏再作一揖后，便走出郡守府。

杀人之后，周身难免沾染血气。

郡守府之外，皆是李斯其余门客与胡亥家臣。

见方衍出来，胡亥的为首家臣公孙元义便道：

“方侍医，李相何不出来？”

方衍强装镇定道：

“扶苏公子虽被陛下赐死，但也是陛下长子，主家吩咐，他要于今夜悼念公子，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扰。”

公孙元义见方衍如此信誓旦旦，又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心中也便信了七八分。

毕竟这方衍，算得上是李斯最信任的几个心腹之一了。

随后，公孙元义轻笑一声，又对方衍说道：

“李相可还有其他吩咐？”

方衍本来转身，却听此言又回眸，眼底目光跳动一番，便说：

“公孙兄提醒到我了，刚刚李相还说，让我亲自去看蒙将军自裁。只是蒙恬那边亲兵在侧，唯恐其出现变故，公孙兄可否携人随我前往，亲眼看着蒙恬身死？”

听到方衍此话，公孙元义捋了捋长须，点头说：

“可。”

看着郡守府外将近一半人都被公孙元义聚拢，方衍自己不由得感慨自己这李斯侍医的身份真好用。

“看来是时候解救蒙将军了，还有王离这个大冤种。”

他不由得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