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缝隙

大学生的一节课一上就是一下午，张陌池从阶梯教室里走出来时，太阳已经附上了远处的山顶，把天上的云染成了明橘色。

张陌池借着这惬意的环境，伸了个懒腰，正好把曲卷在狭小座位上睡了一整节课的，一米八几的身躯舒展一下。张陌池掏出手机，忽略掉一些告白的短信和申请好友的消息，点开了程云发来的消息，里面的内容让张陌池皱起了眉。

上面只有一句话：

是你，对吧。

看时间，这条消息是他们刚散不久发的，那时候张陌池正走在去教室的路上，心里还挣扎着要不要好好听课，但他一沾课椅倒头就睡的特异功能好像并不同意好好听课这一选项。要不是任琳和程云对他的学习格外上心，他可以就这么一直睡到毕业……然后重修。

张陌池眨了眨眼，把注意力拉了回来，看着得云发来的消息，没有选择回他。其实张陌池知道程云的意思，但他想不明白，程云是怎么知道的，自己明明隐藏的很好。

他不想，不想朋友们抛弃他。平时的他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不代表他不需要朋友。他也非常害怕，害怕他们三个知道了之后丢下他一个人。所以他不能，不能说。

张陌池将没空白的回复界面关掉，塞到卫衣口袋里，似乎这样就可以不用回答一样。不过他知道，迟早有一天，程云会知道的，他们都会知道的。

太阳光照在张陌池的脸上一瞬，便消散了，天也跟着一起暗下来。月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衬着路灯，却没有太阳光明亮。月光下，只能看见一抹白色渐行渐远。

“这周回家的同学记得到家后报备一下。”班助赶在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之前说道。正在收拾书本的程云略微苦恼的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是他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内容大概是劝他回家。程云揉揉太阳穴，随意在屏幕上点了点，发了个好。

其实他的母亲劝他回家，不是因为想他，也不是因为担心他吃的住的好不好，而是因为他的父亲，他的后爸。

程云是重组家庭，妈妈是亲妈，爸爸是后来找的，他还带着一个比程云大上一些的男生，现在是程云的哥哥。他哥哥很喜欢他，也很宠他，但程云却对他又爱又恨，这主要是因为他的后爸。

他的后爸很不喜欢他，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而且自己的亲生骨肉还护着他，更是降低了得云在父亲的心中的好感。平时在家里都是父亲做主，母亲压根说不了什么，毕竟这整个家都是父亲撑起来的。

程云的父亲是做餐饮行业的，城里的酒店基本上都是他的，所以程云也算得上是富二代，平时的零用钱是平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如果再加上哥哥偷偷给他的那些钱的话。而母亲则是一个标准的家庭妇了。程云这次不得不回去，就是因为那老头子又在家跟母亲骂他了，说他白眼狼，这么久了都不知道回次家，每次找到任何骂他的机会都不会放过。母亲没办法，只能劝他回来，不然再这样下去，怕是会演变成家暴。

在分神间，程云已经在寝室准备好东西回家了。程云刚出寝室楼，便看见正准备回寝室的张陌池，张陌池也看见了他。张陌池愣了一下，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迅速地转了个身奔向旁边的小超市，只留下刚举起手想打招呼的程云在风中凌乱。

过了几秒后，程云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点点划划了一阵，在看到意料之中的空白回复界面时，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在超市透过玻璃，看见程云一脸凝重地走出视野的张陌池很是懊恼。刚才自己的智商是被狗吃了吗？任谁像刚才那样都会被觉得有问题吧！？张陌池捏了一下眉心，恨不得时光倒流再来一遍，下次他一定会演得好一点的，可惜并不能。

现在看来程云已经知道了，就看他什么时候来找他谈话了……不过程云刚才那身装束，似乎要回家?说起来，刘晓苏和任琳也回家了来着。

琢磨着自己也有好久没跟家里联系了，张陌池拿出了手机，准备给父母发个消息。

张陌池的家庭关系就比程云要好多了，父母恩爱，还有一个弟弟。父母虽然挣不了什么大钱，但都非常疼爱他俩。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自己。他从小就内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永远都不能像他弟一样很平常的与父母交流，甚至还能开个玩笑。他不知道该如何跟父母倾诉自己的心情，要不是遇见程云他们，张陌池很可能会演变成社恐，虽然现在也不怎么和人说话吧。

他和他弟的关系其实也不是很好，经常会有矛盾，要是父母不在身边的话打起来是常事，但每次都是张陌池得利，毕竟他大他弟弟整整四岁。

张陌池看着自己发送过去的别扭的话语，很是糟心，并且非常理所应当的放弃了重新组织语言，随便在超市里买了点面包就回寝室了。

星期六的整整一天，张陌池几乎都待在床上度过，正百般无聊的看着动漫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消息，点开来是程云新发的一句话：

有时间吗？来下校门口。

看到这条信息，张陌池就知道这次逃不了了，他点了点屏幕，回复了个嗯。

张陌池随便披件外套就出了门，赶到校门口时，便看见一个人站在校门的路灯下，看着学校旁的江面。

那人似乎感觉到有人跑了过来，转头便和张陌池来了个对视。张陌池突然间不知道怎么了，看清那人是程云后，上去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可能是因为他看向程云那一瞬间的眼神吧。张陌池拉着程云，走进了校外小树林的亭子里。

这所学校虽然不是市里最好的，但绿化和规模绝对是市里最好的，毕竟专门请了有名的设计师来设计。

两人坐下，程云抬眼就看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朝自己伸了过来，摘下了自己脸上的口罩，程云根本来不及阻止。看着抓着自己口罩，一脸凝重的张陌池，程云心虚的偏了偏头。

张陌池看着程云脸上乌青的掌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抚了下。程云也没有躲闪，只是因为疼痛嘶了声，张陌池闻声收回了手。程云清楚地看见张陌池的眼神黯淡了几分，甚至连呼吸都加重了不少。

“又是他?”

张陌池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过话声音有些沙哑。

“这次什么原因？”张陌池又问了一句，可以听出他现在非常生气，声音又沉又低。

程云了解他，知道这时说什么‘没事’之类的话会让他更加气愤。程云从张陌池手上拿走口罩戴回去，以免他看着掌印消不下气来，戴好了口罩的程云闷声道：“嗯，当时我没忍住回了几嘴。”

程云的父亲喝了些酒，又因为程云许久不回家心里憋着火，在程云的反驳之下，激动地打了程云一巴掌，程云当场就懵了。

虽然这不是他后爸第一次打他了，但是他后爸基本上不会扇他巴掌。张陌池之前在他身上发现的伤痕都是在背上腿上之类的地方，这次却是在脸上。扇巴掌不仅是疼痛，还有尊严上的屈辱，所以这次张陌池才会这么生气。

只见他后爸瞪着眼看他，满脸通红地说：“长大了就神气了是吧？我交那么多钱送你上学你就是这样学的？！整天跟你那群狐册狗混在一起，特别是那张陌池！像你这样浪费我的钱就别上学了，永远都别上了！”

程云听自己的后爸这么说张陌池，顿时来了脾气，回瞪着他反驳道：“……你没资格这么说他！”说完余光瞟向一旁无动予衷的母亲，丝毫没有要帮他的意思。他心都寒了，转头就走，耳后还传来后爸的谩骂声，“你有本事就再也别回来了！”

还好他出来的时候带了手机，其他的什么寝室钥匙啊，洗漱用品啊，换洗衣物啊都没带，不然可能会露宿街头。

程云看着面前双手指尖都被他自己握得发白的张陌池，没有选择说出全部发生的事，而张陌池从程云说完后，就一直盯着江面微微出神。

……家人不应该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保护障吗？不应该是在冰冷的社会中永存的温暖吗？就算不是自己的亲骨肉，但家人的称号是无法替代的啊。

张陌池在很早之前，大概是初一吧，就知道程云是重组家庭了，那时候他还去程云家做过客，程云的父母都非常和蔼。直到初三，程云得到市里演讲大赛的冠军时，他的后爸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程云的哥哥其实也参加了比赛，这个比赛对于当时的两人含金量很高，拿到了不说学校抢着要，必不会没学校要。程云哥哥也知道这对程云的前途很重要，加上他对程云过于宠溺，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程云的名字，甚至连笔记都模仿了。现在比赛里有两个程云，更加加大了程云赢得概率，最后也确实用那篇假冒的替程云赢了冠军。程云知道后，自然非常生气。程云父亲也知道后，性情大变，处处都针对程云，但对他哥哥还是一样的放纵，这摆明了就是把所有的气往程云身上撒，他认为是程云让他的儿子变得不求上进、不思进取的。其实在这之前，其实还有过许多类似的事，但这只是压垮驼子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这么想着，张陌池不自觉地咬起了嘴唇，这是张陌池烦躁时常有的动作。程云看到血都从张陌池的嘴唇上流下来时，出声叫了他的名字，张陌池才回神，尝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后，便松开了咬着嘴唇的牙齿，用食指和大拇指抹掉流出的血，应着程云。

程云刚才只是想阻止张陌池的动作才叫的他，张陌池应声后，程云却突然想起来什么，试探性地问道：“那个女生……”，张陌池才听了一半，便想起了那条没回的信息，还没等程云说完张陌池就嗯了一声。

程云心下了然，微微咧嘴笑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有点疼，虽然他戴着口罩张陌池也看不见，但这表示程云的心情好了些许。大概是因为他终于找到和自己一样的同伴了。

他拉下口罩，不在意地把脸上的淤青露了出来，还一脸释然的对张陌池说：“是你威胁她男友跟她分手的？”

张陌池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没有吭声，只是看着程云。程云也不急，这个表现，说明张陌池对这件事并不是完全没兴趣，加上之前程云的试探，已经充分说明了张陌池也参与过这件事。

“我就说，凭我一个人做的事她怎么会自杀。”程云说完，用手轻轻搓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瘀伤，微小密麻的疼痛立即传入程云的大脑。

这是一句暗示性极强的话，既承认了程云是造成这个事件的其中一员，又确定张陌池也参与了这件事。

张陌池知道程云的细致，已经发现了他一直瞒着他们的事，不过他也惊讶于程云居然也会和他一样做这样的事，脸上的表情让程云看了想笑。

“你惊讶吗？”程云伸个懒腰，叹了口气说：“我刚开始发现是你的时候也很惊讶，虽然……你长得很像是会做这种事的样子，哈哈……”程云干笑几声，张陌池似乎也被这冷笑话逗到了，弯了弯嘴角，终于张口道：“我的确很惊讶……他父母听到了关于她的某些事，打骂她，这种压力使得从小到大在宠爱中长大，从没受过委屈的她有了轻生的念头。”

“对，”程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陌池一眼，接口道：“加上交往了几年，天天腻在一起的男朋友和她分手。后来啊，啧啧啧……”

张陌池看程云好似难过地摇摇头，不禁轻声笑了出来，程云看他笑，也咧开了嘴，说道：“这件事可不能让他们俩知道哦。”程云向张陌池伸出了他的小拇指，“拉钩！”。

张陌池看着眼前满面笑容的少年，虽然脸上有一大块淤青，但并不妨碍少年白净标准的脸上显露出的欢喜。他修长的手举到张陌池面前，伸出了小拇指，月光衬得他的手格外好看。

张陌池把自己的小拇指搭在程云的小拇指上，

一温一凉的手指相触，在这个夜晚许下的一个存在两人内心深处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