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兄弟会
当莱昂纳多说出那句话后，原本已经因气氛紧张而再次变得安静的酒馆似乎被静音了。他身旁的几个人都惊呆了，有些人露出了担忧的神情，还有相当一部分看客脸上浮现出看热闹的表情。
“在座的各位，在下有一事相求：请借我一把剑。”莱昂纳多对着鸦雀无声的人群说道，“一把灵活而可靠的剑。至于我的对手，您也可以提出要求，德莱厄的克莱贝尔骑士，毕竟事关我们的信念和生死。”他向面前的这位骑士摊手道，神态自若，仿佛他才是一位战无不胜的骑士。
克莱贝尔冷哼一声，给出了回答：“不需要。”
“那好，”莱昂纳多很干脆地说道，“无需多言，准备开始吧。”
……
酒馆内的人都被叫了出去，那些木桌也被推开，留下了一个直径大约十米的场地。虽然酒馆里相当昏暗，但那些昏黄色的火光对剑客和骑士来讲已经完全足够了。
鲍克斯关上了大门，一名武装医师和一位流浪骑士，他们证道的决斗即将开始。
此时，莱昂纳多右手中握着一把长剑，但比先前与摩尔人战斗中使用的重型长剑更轻、更灵活。但由于这种剑有比较好的韧性，所以比起砍杀更适合刺击。此时的欧洲并没有形成被后人所熟知的剑术，但各地已经有了一些固定的风格。而莱昂纳多在兵击俱乐部几乎接触过所有流派的剑术，不能说是眼花缭乱，只能说是五花八门，至少在灵活变通和帅气耍酷上点满了属性。
“两位请准备。”鲍克斯说道。他实际上也只是外行，对决斗的具体流程也不太熟悉，但总之需要有一个裁判来见证并保证公平性。
莱昂纳多和克莱贝尔向前走去，各自举起武器。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恨，只不过是克莱贝尔当众称莱昂纳多配不上骑士的荣誉，同时还出言羞辱。一开始莱昂纳多想过拒绝决斗，但如果在这么多人前退缩，就代表他真的是一个懦夫，这对于以后他想要获得支持时就可能造成巨大的阻碍，所以他必须应战。但他心中其实十分兴奋，毕竟真正的剑术对决，只有在一场剑客的生死决斗中才能体会到，以往那些和强盗、雇佣兵和海盗交战就没有这样的感觉。况且，当他看到这个看起来落魄不已的骑士性格竟然刚烈且极具荣誉感的时候，一个有些疯狂却有趣的想法在他脑中产生了。
随着鲍克斯的一声令下，两人的长剑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随即开始战斗。
从名字与身上的装束可以看出，眼前这个人是一个法兰克骑士，而风格可能会类似于后来的德国双手剑，擅长于劈砍以及攻击节奏的把控，而对方的起手式印证了他的猜测。很显然，莱昂纳多在这个魁梧的法兰克人面前，力量完全处于劣势，因此硬碰硬会明显吃亏。而想到以柔克刚的缠斗技法，莱昂纳多逐渐找到了一些头绪。
莱昂纳多将左手放在背后，右手平举长剑指着对手，同时双膝微微弯曲。这个架势看起来有些滑稽，实则是很多欧洲单手剑术里的标准架势，目的在于不被左臂影响格斗，并且要用剑去感应对手的动作。克莱贝尔对此有些恼火，因为在他看来，对方是在以单臂战斗来羞辱他。
双方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静静地对峙着。虽然交锋才能比出胜负，但是随意出手意味着露出破绽。
两人慢慢地绕着走动，但目光完全集中在对手身上。突然间，趁着莱昂纳多的交叉步刚刚抬起，克莱贝尔就一转剑刃，向莱昂纳多横砍过去。而莱昂纳多就是在等这个时候。
看似不平衡的步伐，其实是让他的重心前倾，以为接下来的快速一击做下铺垫。这个时候，莱昂纳多突然上躯下沉，而原本平举的长剑则是如闪电般刺向对方。克莱贝尔此时没有穿着盔甲，这一击如果得逞那将是致命的，但他也留了后手——原本横劈的巨剑突然剑刃下摆，宽刃正好抵在莱昂纳多的剑尖上，传来清脆的碰撞声。克莱贝尔的身躯微微右靠，配合着倾斜的剑背卸掉这一下致命的刺击，同时，克莱贝尔的左手突然按在剑刃上，用剑柄向莱昂纳多暴露出的身体敲去。
莱昂纳多接着偏移的力道向右前方迈进一步，躲过那一记Mordhau（一种中世纪剑术的招式，双手握着剑刃用剑柄攻击）。而当他迈出第二步后，他才终于能够重心回调，双手握剑，全身发力，向克莱贝尔挥出一记快速而猛烈的横斩。克莱贝尔此时也已经重新握住了剑柄，他看着莱昂纳多剑路的走向，立刻向上挥剑，试图再次格挡住对方的攻击。然而他忘记了一点——莱昂纳多这种西班牙和意大利流派，永远是以技巧和速度取胜，尤其是跟重剑士搏斗，是不会用轻剑砍向重剑的。
莱昂纳多眼见对方向上挥砍格挡，就就立刻规划好了接下来的招式：原本快速横斩的长剑突然向下偏折，接着又回到先前剑路的平行线上，如果在光线充足的地方这将会是一道银色的闪电，而当他的人随着剑锋方向向左方横移一个身位，长剑停顿住了——此时的克莱贝尔已经挥剑过肩，而莱昂纳多锋利的剑尖正指向这位骑士毫无防备的正前方。
“不好！”克莱贝尔看到对方已经对准了他的破绽，冷汗顿时涌出。这个对手的剑术相当高超，那把对骑士来讲太过轻盈、柔韧的长剑，在莱昂纳多手里就变成了危险灵活的利器。克莱贝尔急忙想要挥剑回防，但重剑的速度依旧是个劣势，而且先机已经被抢到，他必死无疑。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剑客手腕一抖，锐利的长剑便向他咽喉刺去。克莱贝尔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使者接他去另一个世界。
——
过了好一会，克莱贝尔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他再度睁眼，之间莱昂纳多的剑尖悬停在离咽喉半寸都不到的地方。随后，莱昂纳多收回了长剑，而克莱贝尔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不直接了结了他？
“我说过，我不喜欢杀人，尤其是我认可的人。”莱昂纳多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问，“我很敬佩你的剑术，从未见过一人能像你这样灵活而严谨地使用笨重的长剑。而且，我更敬佩你的精神。”
克莱贝尔无言以对，他丢下了手中的巨剑，在地上发出“哐铛”一声。这个坚守信条的骑士站直了对着莱昂纳多，说道：“但对我最大的敬佩和尊重，应该是让我以一个骑士的方式死去。这是我的要求。”
莱昂纳多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然后缓缓说道：“作为死斗的胜者，我有权利自由处置败者的性命。那么我要求，你，德莱厄的克莱贝尔骑士，效忠于我。你的命，现在归我管了。”
“这……”鲍克斯看着眼前发生的事目瞪口呆。他先是惊讶与莱昂纳多居然能够击败一位久经沙场的骑士，然后又因莱昂纳多对手下败将的宽容而震惊不已。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教过他们要对一个当众质疑，甚至是侮辱自己的人手下留情，可能莱昂纳多是这种事情的第一人吧。
克莱贝尔也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莱昂纳多，这个家伙不会是想要日后折磨他吧。
“我虽非骑士，更非领主，但我是一个注重荣誉的人。”莱昂纳多缓缓叙道，他此时的气质完全不像一个未谙世事的年轻人，而像是一个被万众所追随的领袖，“而且我也是个有野心的人，而这种野心，就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效忠于我！”
莱昂纳多再次举剑对向克莱贝尔。“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作为一位死斗中战败的骑士死在我剑下；第二，效忠于我，而我将带领你迎来伟大。
“我说过，我有一个理想，那么现在我就来告诉你：我在追求一场伟大的征途。我将会组建一个神圣的组织，一个‘兄弟会’。而不论它的成员来自世界的哪一处：只要我们永远抱着对于苦难的憎恶以及对弱者的同情，就能让这片混乱割据的土地终将重归于平静；只要我们有勇气面对一切困难、敢于和那些不愿意停止压迫的邪恶统治者分庭抗礼，就会有更多的人追随着我们去解放那些苦难中的人；只要我们永远怀抱仁慈，愿意饶恕被迫与我们战斗的敌人，就能让我们最终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让和平和繁荣真正到来。我们要收复失地，我们要威名远扬，而且，我们绝不会止步于此——Plus ultra，我们永远通向更远方！而我需要的，正是像你这样的人，克莱贝尔骑士。现在，该告诉我你的选择了。”
“我愿意效忠于您，阁下！”克莱贝尔单膝跪下。这位骑士对莱昂纳多的武艺和品格心服口服，而且也成功地被莱昂纳多的言语所洗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大声喊出统一这片被异教徒割据的土地。这原本是哥特人的王国，却被阿拉伯人和柏柏尔人的入侵所占领。虽然他们尊敬的国王陛下，斐迪南一世，也曾说过要南下收复失地，但这么多年来从未向那些摩尔人发动过像样的战争，而眼前这个人，他能够完成收复失地的伟业。
他是个落魄的骑士，恪守于骑士的信条，同时也智勇双全。但正是因为他过于正直、拒绝作出任何有违道德和准则的事情，所以他才被那些法兰西贵族排挤、陷害，最后不但被剥夺了头衔和领地，他最后的财富也被那些落井下石的鼠辈抢夺一空，由此才流落到伊比利亚。他一度质疑过自己的道路是否正确。因此，他需要荣誉，他需要伟大，以此彻底证明自己的道路是正确且光明的。因此，他愿意来一场豪赌——毕竟他也没有什么可失去了的。
而就在此时，一直当作裁判旁观的鲍克斯也走到莱昂纳多身前，郑重地对他说道：“医生，不，应该是说，阁下。倘若你的话是真的，这就是你的毕生理想，那请也让我参与其中，加入你所说的‘兄弟会’。”
“感谢。”莱昂纳多露出了微笑，收回了长剑，满意地看着兄弟会的这两位被自己说服之人。他对自己言语的力量感到很惊讶，难道他也是个天生的演说煽动者？“现在，你们是这个新成立的兄弟会的第一批成员，而也将是未来兄弟会的元老。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召集更多的有志之人——克莱贝尔。”
“是，阁下。”克莱贝尔对莱昂纳多恭敬地回答道。
“你是曾经上过战场的骑士，而我想要你找到你所认可的战士。另外，我希望他们在忠诚、勇猛的同时，也要愿意救济他人。你能做到吗？”
“在所不辞。”
“鲍克斯，看得出来，你也是有志之士。加入兄弟会之后，我希望你也能在万千人群中寻找可用之才。不需要他们会上场打仗，只要有特殊才能即可。但我希望他们有为兄弟会的理想而献身的觉悟，但绝不能让那些无良之辈或者是骗子进入到我们的队伍中。”
“放心吧，阁下。我鲍克斯从来没有看错过人。”
“就这样吧。”莱昂纳多说道，而鲍克斯和克莱贝尔缓缓站起身。他们感觉自己仿佛脱胎换骨，眼前这个世界顿时焕然一新。
“对了阁下，您叫什么名字。”克莱贝尔依然是毕恭毕敬地说道。毕竟是一个贯彻骑士精神的男人，对效忠者必须保持应有的态度。
“莱昂纳多。一位来自圣地亚哥的普通医师而已。”
“什么？！您就是那位加利西亚的神医？”鲍克斯惊呼道，“怪不得……”
“并非神医，只是知道的多了一些。”莱昂纳多神秘一笑，“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我绝对是个充满野心且才华横溢的人。而我要用我的知识和才能，去付诸我毕生的夙愿，当然，你们也会一同成就伟业。”
“莱昂纳多先生，最后一个问题。”克莱贝尔用与先前同样的语气问道，“‘兄弟会’这个称呼太空泛了。请问您想怎么为我们的组织命名？”
本来在缓缓踱步的莱昂纳多突然停了下来，抚着下颚思考着。最后他说道：
“没有别的名称，它就是兄弟会，无法被替代的存在。”
……
……
……
“兄弟会”，这个由莱昂纳多·埃-熙德一手建立的组织，在日后一度成为主导欧洲历史走向的庞大势力。虽然现在兄弟会已经分裂、衍生了不下十次，且也销声匿迹了两百年，大部分历史学者普遍认为其已经解散，但关于他们的传说以及艺术创作仍旧层出不穷。那些医院骑士、刺客和行商的故事，有着无数不同的版本，从伊比利亚、西欧到新大陆都家喻户晓……
——《欧洲简史·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