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张榕

家乡，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个可以时时得到治愈的力量之源，因为家在那里，它牢靠的羁绊会让你牵肠挂肚、肆意嚣张。也正因如此，我们都有想逃离它的时候，它偶尔的碰撞会让你悲伤、紧张。当我们再次去翻看那本属于我们可爱的小家的回忆簿时，我们会发现，父母的爱是我们一生最大的财宝。家，也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要从你的荆棘地逃离，远离伤痛，找寻自己；我要跌进你的温柔乡里，疗愈自己，亲近你。

我来自福建惠安崇武的一个小渔村，那是一个有着海有着港、时时治愈我的地方。对于很多人来说，家乡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存在，因为家在那里。但是，曾几何时，我也想过逃离它，因为家在那里。

在我家那个小渔村，出海捕鱼是很多家庭赖以生存的工作，我们家也是。但是唯一不同的就是，我爸爸是最厉害的那一个。小时候叔叔阿姨都是这么告诉我的，那时我可骄傲了。小时候，爸爸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工作，每次爸爸回家我都非常开心。我记得有一次爸爸回家前，打电话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我想吃巧克力，结果爸爸带了一大袋子的巧克力回家。爸爸总是对我们姐妹俩有求必应。现在我自己知道，我爸爸就是最厉害的。虽然我不知道在爸爸眼里，我是不是他的骄傲，但是我爸爸是我的骄傲。当然，妈妈也是。

然而，在我一年级的时候，爸爸生病了，生活的担子一下落在妈妈的肩上。爸爸是一个要强的人，看着妈妈如此操劳，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心里难免愧疚自责，继而烦躁窝火、冲动易怒。我想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情境都会有这样的情绪。但年幼的我看到的，就是爸爸经常发脾气。记得我二年级的时候，爸爸在家养病。有一天早晨妈妈给爸爸煮了豆浆，我不知道中间是有什么冲突，我看到爸爸特别生气地将所有豆浆甩出去，盛放豆浆的容器砸在窗户上，裂开了。妈妈边流着泪边收拾着残局。而我喝着谷粒谷力，一个人坐在门墩上，不敢说话，最后一个人上学去了。

在我的脑海里，那时候大部分不快乐的记忆都被时间冲刷了去，现在回想起来，少了“为什么我们家要遭遇这样的不幸”的抱怨，更多的是对爸爸所受病痛的心疼、情绪波动的理解，以及心疼妈妈的坚强和包容。其实，爸爸在家养病的时间里，也并不都是冲动易怒的。爸爸仿佛把他所有的宽容、忍耐、疼爱都给了我们姐妹俩。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数学考试我不及格，这真是个意外，我小学成绩还是不错的。试卷分发下来的那天中午，我拿着试卷回家，不知道怎么开口跟爸爸说让他在这张不及格的试卷上签字。爸爸吃过午饭后在看电视，我徘徊在他周围，暗中观察他的表情变化，迟迟不敢向他开口。直到眼看着我再不出发去上学就要迟到了，我拿着卷子到爸爸跟前，低下头小声说：“老爸，我数学不及格。”说着我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爸说“哈？”，就开始哈哈大笑。而我就号啕大哭，爸爸边签字边安慰我。现在想想，我们父女俩真是太可爱了。

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情人，我爸已经有两个小情人了，我绝不容许他还有其他的大的小的情人。我唯一一次从梦中哭着醒过来，便是梦见爸妈离婚了。小时候总会有大人问我，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了，我要跟谁一起生活。我很排斥这样的问题，实在不明白他们这个问题的背后蕴藏着什么样的好奇心。以前，我很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以至于当爸爸去工作，把手机放在家里时，妈妈拿着爸爸的手机来问我“榕呀，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你爸要转钱给她”时，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我拿过妈妈手里爸爸的手机，心里想着我要好好会会她，我给她发了三条消息。当时是一个周日下午，我即将启程回学校，眼看大巴即将发车，她还没回我，我就拿着爸爸的手机，不顾妈妈的阻拦上了车，回了学校。在回学校的路上，我眼眶含泪地跟姐姐发消息说：“你爸好像出轨了。”姐姐跟我说：“哎呀你爸不会的，别乱想。”到学校后，妈妈跟老师说我带了手机，老师就把手机没收了。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之前的我会因为害怕爸妈感情破裂、离婚，会以“威胁”这样拙劣的方式试图去缓和他们紧张的关系。

我上高二的时候，爸爸妈妈想让我专心学习，就在学校对面的小区租了一套房子陪读。自然，奶奶也过来了。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家最难念的经就是婆媳关系。在婆家受的苛待、委屈是妈妈心里永远的痛，而爸爸又是一个孝子，每每提及父母，不管是他人的父母，还是自己的父母，爸爸总是会泪目。每次妈妈和奶奶有矛盾，爸爸就会和妈妈有矛盾。以至于刚搬去泉州的那段时间，他们说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也丝毫不为过。我记得吵得最凶的一次，他们已经把“离婚”挂在嘴边了。当时临近五一劳动节，我和同学约好出去玩。我记得我出门后，给爸爸发了一条消息：如果你们怎么了，我就一个人出走。爸爸马上回我：不会的。我不知道爸爸当时是不是怕影响我学习而安慰我，但我会以这样拙劣的方式去阻止是因为我知道爸爸很爱我，而我却忽略了我该以什么方式去爱我的爸爸妈妈。现在，我会坦然地去面对父母的感情问题，会支持他们追求他们所喜欢的。自然，是以正确的、合乎道德的方式。我忘记他们是怎么和好的了，只记得他们吵完架那天晚上，我听到爸爸跟姐姐说，把奶奶接过来是不希望她总待在崇武，换个新环境，这样有来有回，希望奶奶可以开心一点。每次爸爸妈妈有矛盾，我就会因此而烦躁，就会凶、大声说话。爸爸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果然是亲生的。但是我一凶，爸爸就会静下来。所以每次他们有矛盾，我都试图用我的大嗓门去让他们的战火平息。在我印象里，他们吵架之后，爸爸从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他自己的想法。那也让我再一次认识到心思缜密的爸爸，以及用我的大嗓门暂时平息战火的弊端。后来，奶奶还是回到了崇武，我们的幸福生活又拉开了帷幕。

婆媳关系不和是很多家庭都存在的问题。我的奶奶是一个有着重男轻女封建思想的人，由此可见，小时候我和妈妈是有多不被奶奶待见。长大后，又看着爸爸妈妈经常因为奶奶而吵架，我对奶奶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以至于年初知道奶奶得了肺癌，已经时日不多，我也没有丝毫的悲伤。但看到奶奶因病痛折磨而痛苦，我还是有一点心疼。直到有一天，妈妈照顾完奶奶回家，饭后跟我们姐妹俩说，前几天，奶奶把她和爸爸叫到床前，对她说，你是很伶俐的，不用听别人说什么，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没能像她们有个儿子，但是两个孙女都是乖巧聪明的，我会保佑他们以后都是顶呱呱的。爸爸妈妈哭着听完了这些话，妈妈也哭着对我们说了这些话，那时我知道，妈妈放下了。在奶奶去世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妈妈来到奶奶床前。我有点无措。妈妈跟我说“你叫叫她呀”，我轻声叫了声“奶奶”，她没应。妈妈说“你大点声，她没听见”。我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又叫了声“奶奶”。妈妈问奶奶：“你知道刚才是谁在叫你吗？”奶奶说“是榕啊”。妈妈又问：“榕啊是谁啊？”奶奶说“是小孙女”。我的眼泪一下子便盈满了眼眶，硬是忍着没哭。奶奶已经很痛苦了，眼睛都是闭着的，时不时地翻转都很吃力，但是她还是听出了是我在唤她。那一刻，我也放下了。第二天凌晨，奶奶去世了，我们都猝不及防。家里一下安静下来，我明显地感觉到家里像是丢了什么，缺失了一块。

我忘记在什么时候了，有这样一个既搞笑又可爱温暖的夜晚。那天晚上，爸爸跟朋友出去吃饭，爸爸很少喝酒，那天喝醉了。深夜，妈妈被一阵抽泣声吵醒，翻过身问爸爸：“你在哭吗？”爸爸说：“没有啊……我在想，我要是走了，剩下你们母女三人怎么办，要是别人欺负你们怎么办……你放心，我只有你……那首《一生只有你》怎么唱来着，我怎么突然忘记了，问孩子们去，我的孩子们知道，叫孩子们帮我找……”就这样一个有无限可能的夜晚，姐姐收到了帮忙搜歌的消息，一首《一生只有你》温暖了我们一家后来的岁月。

关于我们家的回忆簿，悲伤的不止这么少，温暖快乐的不止这么多。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坚强、善良、真诚、正直、宽容、有孝心、有责任心、温暖、可爱的人，他们不管经历了什么、在什么样的困境，都给我们姐妹俩很多很多的爱。我知道他们很爱我们，我们也很爱他们。

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偶尔的碰撞会让你悲伤、紧张，它牢靠的羁绊会让你牵肠挂肚、肆意嚣张。我要从你的荆棘地逃离，远离伤痛，找寻自己；我要跌进你的温柔乡里，疗愈自己，亲近你。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