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四体生物

四体生物的目的，是将对立的四种物质还原（或合成）为统一体。这些行星的名称本身，就代表有两个二分体，一个是仁慈的（木星和金星），另一个是邪恶的（土星和火星），这两个二分体通常构成炼金术的四位一体[26]。佐西莫斯对制备这种气味（tincture）所需要的转化过程做了以下描述：

你需要一种由两具实体构成的土，和一种浇灌它的由两种性质形成的水。当水与土混合时……太阳必定会作用于这块泥土，把它晒成石头；这块石头必须烧制一下，这种煅烧将揭示出该物质的秘密，也就是说它的精神，这就是那种气味[27]，为哲学家们所寻求的气味[28]。

如上文所示，合成依赖于成对二分体的统一。这一点，在同一观念的另一原型形式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在皇室婚姻的结构中，遵循的是表亲婚姻的结构[29]。

通常，哲人石是由四位一体的基本成分，或八位一体的成分再加上性质（冷/暖、湿/干）综合形成的。相似的，从古代起就以双性别闻名的墨丘利斯，就是一种神秘物质，通过这种物质的转化，哲人石或这一过程的目标就得以产生。因此，在阿斯特拉姆斯的爱情魔法中，他对赫耳墨斯[30]的祈祷是这样说的：

你的名字……在天堂的四个角落。你的形状，我知道：在东方，你有朱鹭的形状；在西方，你有狗头狒狒的形状；在北方，你有蛇的形状；但是在南方，你有狼的形状。你种的是葡萄[31]，葡萄所在的地方就有橄榄[32]。我也知道你的树林：里面生长着乌木树等[33]。

四位一体的墨丘利斯也是树或植物精灵（spiritus vegetativus）。正如上述特征所示，一方面，古希腊时期的赫耳墨斯是一位包罗万象的神，另一方面，作为三重伟大的赫耳墨斯[34]，他又是炼金术士们的最高权威。在埃及人引入的希腊文化中，赫耳墨斯的这四种形态显然来自荷鲁斯的[35]四个儿子；早在第四和第五王朝的金字塔文本中，就提到过一个有着四张脸的神[36]。这些脸显然指的是天国的四个方位——也就是说，神能看到一切。巴奇指出，在埃及《亡者书》的第112章中，有同一位神以长着四个头的门德斯公羊的形象出现[37]。原始的荷鲁斯代表天国的面目，他垂下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脸，这些发丝则与空气之神舒（Shu）的四根柱子有关——这四根柱子支撑着天空的四角。后来，这四根柱子与荷鲁斯的四个儿子联系在一起，由荷鲁斯的四个儿子取代了天国四方的旧神：哈碧（猿首神）对应于北方，多姆泰夫（豺首神）对应于东方，艾姆谢特（葬礼之神）对应于南方，凯布山纳夫（鹰首神）对应于西方。他们在对亡灵的祭拜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并看守着死者在冥界的生活；其中，死者的两只胳膊对应着哈碧和多姆泰夫，两条腿对应着艾姆谢特和凯布山纳夫。古埃及的四位一体也由两个二分体组成，从《亡者书》的文本中可以明显看出：“然后荷鲁斯对太阳神拉[38]说，给我两个来自佩城的神圣弟兄和两个来自尼肯城的神圣弟兄，他们是从我的身体中（诞生）的。”[39]这种四位一体，实际上是死者祭礼中的一个主题：四个人抬着棺材，带着四个卡诺皮克罐，有四只献祭的动物，所有的礼器和器皿都是四份，程式和祈祷都重复四次，等等[40]。由此可以明显看出，这种四位一体对死者极其重要：荷鲁斯的四个儿子必须确保身体的四个部分（即整体）得以保存。荷鲁斯和他的母亲伊西斯[41]生下了他的儿子，这种乱伦的主题，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后来在基督教的传说中也继续存在，并延伸到中世纪晚期的炼金术中。荷鲁斯的四个儿子，常常站在他们的祖父奥西里斯（冥王）面前的莲花上，梅萨[42]长着人类的头，哈碧长着狒狒的头，多姆泰夫长着豺狼的头，而凯布山纳夫则长着鹰的头。

这与《以西结书》（第1章和第10章）中的幻想显然有相似之处。四个基路伯[43]具有“人的形象”；他们各有四张脸：一张人脸、一张狮子脸、一张牛脸、一张鹰脸，就像荷鲁斯的四个儿子一样，一个方位是人，其他三个方位是动物。另一方面，在阿斯特拉姆斯的爱情魔法中，所有四种形象均为动物，这也可能是因为这类咒语的魔法含义[44]。

在以西结的幻想中，有4×4张脸，这与埃及人偏爱4的倍数是一致的[45]。此外，每一个天使都有一个轮子。在后来的评注中，这四个轮子被解释为梅尔卡巴，即战车[46]。舒神的四根柱子对应着荷鲁斯的四个儿子——他们是四个方位的神，托着天空的底部——“在基路伯的头上，有一片颜色如可畏的水晶般的苍穹”。上面矗立着他的宝座，他拥有“人的外表”，与奥西里斯相似，在老荷鲁斯和塞特神的帮助下，爬上了天国。

基路伯的四个翅膀使人想起保护法老棺材的有翅膀的女精灵。荷鲁斯的每一个儿子都有一位与之对应的女性角色，履行同样的守护职责。天使也是保护神，《以西结书》28:14和16中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47]。四位一体的辟邪意义在《以西结书》9:4中得到了证实：先知奉上帝的命令，在义人[48]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49]，以保护他们不受惩罚。这显然是上帝的记号，而上帝本身具有四位一体的属性，十字是受他保护的人的标志；作为上帝的属性及其本身的象征，四位一体和十字就意味着整体性。因此，诺拉主教圣保林说：

他在十字架上，向世界的四个方位伸展开，这样他就可以聚集万民，使他们得生命；又因我们的上帝耶稣基督借着十字架上的死，向众人显明了万事，使生命得以生起，邪恶得以灭尽，A和Ω站在十字架旁边，每个字母以三个笔画表现出一个三位一体的不同形象，单一的意义以三位一体的形式得到完善。[50]

在潜意识的自发象征中，四位一体的十字指的是自性，是人的整体性[51]。因此，十字的记号是一种完全或成为完全的治愈效果的指示。

在但以理[52]所见的异象[53]中也出现了四样动物。头一个像狮子，“用两脚站立，像人一样，又得了人心”。第二个像熊，第三个像豹子，第四个是“恐怖又可怕”的野兽，长着“大铁牙”和“十个角”[54]。只有对狮子的特殊描述，才在某些方面使人想起四形生物中的人类部分。这四种动物都是掠食猛兽，或者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它们屈服于欲望，从而失去了天使的特性，以及在最坏的意义上说——变成了恶魔。它们代表了上帝四位天使的消极和毁灭性的方面，正如《以诺书》所示，它们构成了上帝的内廷（inner court）。这种退行与魔法无关，而是表达了人或某些强力个体的魔鬼化。因此，但以理把这四只猛兽解释为将从世上兴起的四位王（7:17）；继而他解释说（7:18）：“然而至高者的圣民，必要得国享受，直到永永远远。”就像有人心的狮子一样，这种令人惊讶的解释是基于四位一体的积极面，指的是一种蒙福的、受保护的状态；此时四位守护天使统治着天国，四位正直的国王管理着全地，圣民都得着国位。但是这种幸福的状态即将消失，因为四位一体中的第四只野兽已经变成了怪物，它有十个角，代表着“世上必有的第四国，与一切国大不相同，必吞吃全地，并且践踏嚼碎（7:23）”。换言之，对权力的巨大欲望将使人类的部分再度沉没于潜意识，这是在个体和集体中都能经常观察到的一个心理过程。在人类历史上，这种情况已经重现过无数次。

根据《但以理书》和《以诺书》的描述，上帝之子这个四位一体形象很早就渗透到基督教的意识形态中了。有三部对观福音书和一部圣约翰福音书，它们被认定为基路伯的象征。这四部福音书就像是基督宝座的四根支柱，在中世纪，这个四联像成了供教会骑乘的动物。但诺斯替主义盗用了这种四位一体的思想。这一主题影响深远，无法在此细论。我只想提请大家注意耶稣基督、逻各斯[55]和赫耳墨斯的同义性[56]，以及耶瓦伦廷派关于耶稣从所谓的“第二个四分体”[57]中诞生的看法。“因此，我们的主在他的四个部分中保全了四分体的形式，并且由下列四部分组成：（1）来自阿卡莫特的精神；（2）来自创世者的心理；（3）以不可言喻的艺术制备的身体；（4）神，救世主。”[58]

因此，炼金术的四体生物及其还原统一有一个漫长的史前期，甚至它可以追溯到毕达哥拉斯[59]的四面体之前，直至古埃及时期。从这一切，我们不难看出，我们所面对的是一个被分为四部分的整体意象的原型。由此产生的概念，总是具有核心性质，具有神圣人物的特征，其特性被留存下来，带到炼金术的神秘物质中去。

经验心理学的任务，不是去阐释或证实这个原型可能具有的形而上学意义。我们只能指出，在梦和幻想等自发的精神产物中，是同样的原型在起作用，并且在原则上，一遍又一遍地产生扎根于本土的同样形象、意义和价值观。任何一个公正地研究上述一系列梦境图画的人，都会相信我的结论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