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范五爷
“小韩掌柜，留步留步……”
韩子奇刚从窜货场出来，没走几步就被范五爷给叫住了。
“五爷，您有事儿？”韩子奇停下脚步。
“这……”范五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拉着韩子奇朝角落里走了两步，悄咪咪道，“此处也不方便说话，要不咱们找个地方……”
话到这里，韩子奇算是明白了大半儿，合着这主儿是在禄大人那里没找上饭辙，现在想着来自己这儿找辙了。
韩子奇略微犹豫不决一下，本来他想奔着自己师傅的尚珍阁去的，可这范五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怕是也要跟着自己一块儿跑过去。
得，横竖也到吃饭时间了，他还是头一回跟这满清的遗老遗少打交道，权当见见世面了，请他吃喝一顿，听几个故事也是好的。
“五爷，我这生意本儿小利微，泰丰楼我可请不起，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咱们上二荤铺坐坐去？”韩子奇顺水推舟道。
泰丰楼是北京城有名的“八大楼”之一，一顿晌午饭下来，怎么着也得几十块大洋，韩子奇又不是什么大户，就算是也轮不着他范五来吃啊！
这范五爷一向是个好面子的，韩子奇丑话先说在了前面，范五爷听了也不好驳斥回去，只得暗暗点头，这孩子年纪不大，办事倒确实有些章法。
他先是主动提起泰丰楼，意思是给范世荣面子，说以范五爷的身份，既然请他吃饭那必须到泰丰楼才配得上。后面又提出自己囊中羞涩，泰丰楼不是范五爷去不起，而是他请不起啊，后面哪怕是去了二荤铺吃饭，那也是范五爷屈尊给面子才去的……
这些遗老遗少大都是属顺毛驴儿的，只要表面功夫维护到位，让他们感到自己倍儿有面子，其他的东西倒在其次了！
“别介，咱今天就泰丰楼了，我请客！”范五爷倒人不倒架，胸脯拍的震天响，实则口袋里摸不出半文钱。
“五爷，今儿个委屈一下您，咱们初次见面，怎么着也得让我这个小辈儿尽尽心意才是！”韩子奇不由分说的拉着范五爷就朝着旁边的一间二荤铺走了过去。
范五爷见状，半推半就的跟着韩子奇进去了，逢着熟人还时不时的抱怨两句。
“这孩子，没挣着什么钱，偏偏要请我吃饭，我说我请他去泰丰楼，这孩子还非不去，你说这事儿闹得……”
韩子奇也是到了这个年代才第一次见识这二荤铺，他平日来进货的时候，没少在这市井之中的二荤铺解决肚子问题。
所谓二荤铺是个泛称，并不单指某家店铺，所谓“二荤”一是指店里所售卖的所有肉类为一荤；另一荤则是食客自带的菜，后厨按照要求收拾加工一番，此为一荤。
二荤铺的店面一般不大，人员也极其简单，一个掌柜，最多俩掌勺的，两个小伙计，一个露脸跑堂吆喝，另一个在后厨洗筷刷碗。
在这里，对做菜工艺的局限性低，可以根据食客的要求，在烹饪过程中随机应变：肉片薄一些、酱油多淋些、多放点姜米提味……
如此种种，只要在合理的要求之内，“二荤铺”的后厨一般都能处理好，食客吃得痛快合口味，就像在自己家吃饭一样，一来二往就成了老主顾。
老北京人嘴巴叼，说难听点儿就是穷讲究，尤其是碰到范五爷这种的要求更高。这些人兜里往往没多少钱，大酒楼吃不起，就挑些小馆子摆谱找茬。
一天不闹事，这顿饭就吃不下去——不是茶水沏凉了，就是肉片炒老了，要么就是咸淡不合口了。
当然合不合胃口，都要大肆挑剔一番，但钱也照付，为的就是将小伙计、掌柜的训一顿，大刷存在感，那架势，就算是燕窝鱼翅摆上桌，也能让他说道个一二三出来，俨然一个大美食家。
在当时的厨行里，要是有带孩子来饭馆“找门路”的，有资历的师傅都会建议：先去“二荤铺”学几年手艺，等出师后再进八大楼，孩子能少吃很多苦。
确实，别看只是市井小店，但案板上、灶头上的功夫都得跟上，并且接待的食客杂乱，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得从食客言行间、后厨繁忙程度推荐菜品，如何将顾客伺候好了，对小徒弟来说也是极其重要的。
总而言之，这烟火缭绕的二荤铺让人感觉倍加亲切，就跟在家里边吃饭没什么区别，于是韩子奇着实喜欢往这种小店儿里面跑。
很显然，范五爷也是这里的常客，两人才刚进门儿，就被跑趟的伙计孙长贵给迎了过去。
“哎，五爷您来嘞，您二位雅座请着～～”
说实话，这小小的铺面，除了几张四方餐桌之外，连个柜台都摆不开，上满人后连转身的空隙都难有，哪里又有什么雅座了！
韩子奇领着范五爷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子，这才招呼伙计过来点菜。
“五爷，您老来点儿什么，是老规矩还是……”小伙计孙长贵开口问道。
范五爷是这里的常客，老规矩就是一碗儿烂肉面，外加一叠儿小咸菜，今天小伙计看他带了人来，这才下意识的请范五爷点菜。
“嗬，谅你们这儿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范五爷朝着旁边几个桌子上望了一眼，“就先来个软炸腰花、扒肘条儿、溜肝尖儿、爆三样儿，另外再上个鱼头豆腐汤吧。”
那伙计一看范五爷一下子点了四菜一汤，还个个都是正儿八经的硬菜，心里面忍不住有些犯嘀咕，这位爷的身家他是知道的，万一吃完了不给钱……
小伙计这么一考虑，动作难免就慢了半拍，一时间居然没来得及吆喝下单。
“我说长贵儿，怎么着，你这是后厨没备菜啊，还是看不起五爷我啊？”一旁的范五爷可恼了，他当然知道小伙计在想些什么，也最恨有人当众瞧不起他。
“咳——”一旁的韩子奇见状咳了一声，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五块大洋递了过去，“赶紧安排上菜吧，再加一个拍黄瓜，一个溜白菜，再上半斤二锅头！”
那伙计见状赶忙收过钱来，低头数了一下道：“这位小爷，您给的多了，这些菜两块大洋足够了。”
“剩下的存柜上，我跟五爷又不是不来了！”韩子奇笑了笑道。
“小韩掌柜说的对。”范五爷见自己面子又找回来了，连连点头道，“没事儿长贵儿，不就几块大洋吗，要是五爷哪天忘来了，那就直接赏你了！”
孙长贵一边点头哈腰的安排上菜，一边暗自腹诽道你下次能忘了才怪！
菜上的很快，四荤两素并一汤，把桌子摆的满满当当的，只两个人吃着实有些浪费。
“小韩掌柜，破费了，破费了。”范五爷一边客气着，一边动着筷子夹菜。
说实话，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荤腥了，日常吃食就靠着自己一个在大街上卖香烟的远房妹妹支撑着，一天能啃上三顿窝头儿都是奢求了。
他一顿饭点这么多菜，也是存了别的心思，两个人肯定吃不完啊，到最后自己悄悄打包回去，也能给那可怜的妹妹改善几天伙食。
那边韩子奇一边劝范五爷喝酒，自己也一边的大快朵颐，这范五爷虽说有些架子，但毕竟以前是吃过玩儿过的人物，他点的这几个菜，无一不是店里的拿手好菜，韩子奇一时间吃的也是满嘴流油……
“我说小韩掌柜……”酒过三巡，范五爷眼神儿也微微有些飘了，腹中已有七分饱，他就着酒意开口准备说话。
“五爷，您不用太见外，我这算不得什么掌柜的，您叫我小韩就行！”
“小韩掌柜，我听说你前两天收了个好玩意儿。”范五惺忪着醉眼问道。
“街上的人大抵都知道，我也就不瞒您了，小子运气好，碰到件儿宋汝窑的玩意儿，叫做天青无纹水仙盆。”
“好！”范五爷拍了一下桌子，“宋汝窑的东西好啊，整个北京城也找不到第二件儿了吧，北京城你都找不到，别的地方就更寻不着了吧！”
“说不准，毕竟咱中国地大物博……”韩子奇有点儿摸不准对方的脉。
“可你就算地再怎么大，物再怎么博，也禁不住那么一大群的狼崽子恶狠狠的盯着，恨不得咬完你的肉，嚼碎你的骨，喝完你的血吧？”
“范五爷，您的意思……”
韩子奇有些发愣，是自己听错了吗，这范五爷好像……
“那件儿东西，不能卖给洋人！”
范五爷此刻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盯着韩子奇的眼睛，斩钉截铁的说道。
恍惚间，韩子奇甚至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那么一丝哀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