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文生：疫苗后经济何时重回正轨
——不同步的全球时间线

如果说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决定了2020年全球经济和政治的走向，那么新冠疫苗的大规模接种必将对2021年全球发展产生重要影响。而谁会最先拿到疫苗？全球疫苗接种会遵循什么样的时间线？哪些国家会领跑社会生活重回正轨？对全球经济增长有什么影响？这些问题不仅决定着2021年全球发展特征，也会影响对可能风险的判断。本文希望厘清相关决定因素，寻找上述问题的可能答案。

一 疫苗已成抗疫关键

截至2020年12月2日，全球累计新冠病毒感染人数超6 000万人，死亡近150万人。作为一场负向的供给冲击，疫情的蔓延让许多生产活动陷于停滞，供给决定需求，疫情期间全球经济受到严重冲击。跨国家比较而言，人群中感染比例越高的国家，国民经济受到的冲击也就越大。新冠病毒的感染比例每增加3倍，GDP的增速就会被拉低大约1个百分点（图3）。

从2020年10月开始，高收入国家暴发二次疫情，新增感染人数再次快速增长。而中低收入国家第一波疫情还未完全结束，11月又出现了新增感染人数再次上行的趋势（图4）。

有效疫苗能否大规模接种已经成为全球回归正常的关键。首先，尽管全球总确诊人数不断攀升，但各国人口中的感染比例依然很低，想依靠病毒感染实现群体免疫，将意味着更多的人员死亡，并不现实（图4）。其次，疫情再度暴发后，多国政府曾寄希望于收紧社交隔离措施以限制病毒扩散，但遭到了大量厌倦社交隔离和经济萧条的民众反对，社交隔离措施实行阻力越来越大。最后，如果全球疫情不消退，没有任何国家可以独善其身，疫情控制较好的国家仍要消耗大量社会资源“外防输入，内防反弹”。因此，通过大规模有效疫苗接种形成群体免疫，已成为让全球经济生活重回正轨的关键。

虽然疫苗最终能否上市取决于各国监管机构是否核准，但根据全球新冠疫苗研发进展判断（图5），多支新冠疫苗将从2020年底开始陆续上市几无悬念。除了辉瑞/BioNTech（德国生物新技术公司）、Moderna（美国莫德纳公司）的新冠疫苗大概率会在12月开启大规模供应以外，中国国药、科兴、强生等公司也计划在2020年底前发布Ⅲ期数据，预计在2020年底或2021年初开始供应疫苗。强生的疫苗虽然采取与辉瑞（Pfizer）和Moderna不同的技术路线，但都是以新冠病毒的刺突蛋白作为目标，因此其疫苗取得较高有效性的可能同样较大。如果试验一切顺利，我们预计更多的新冠疫苗可能在2020年12月下旬通过临床Ⅲ期试验，并获得紧急使用授权。不同疫苗厂商齐头并进，2020年底至少部分国家新冠疫苗的大规模接种将开始落地。

二 新冠疫苗消退疫情的三个优势

当前新冠疫苗具备三个优势，让依靠大规模接种疫苗消退疫情成为可能。

第一个优势，新冠疫苗短期内不会因病毒变异而失效。一方面，病毒变异速度相对较慢；另一方面，即使病毒变异，核酸疫苗新技术可以快速重建针对变异病毒的疫苗。2020年9月《自然》杂志发表研究称，由于新冠病毒的“校对酶”机制能够修正可能的复制错误，新冠病毒变异速度比其他RNA（核糖核酸）病毒更慢。该研究发现，一个典型新冠病毒基因组在一个月内会积累两个单碱基突变，这个变异速度是普通流感病毒的一半。同时，新冠病毒目前大部分的突变不会使疫苗失效。当前出现次数最多的变异是D614G变异，出现次数第二高的基因变异是同义突变，这两种突变均不会影响抗体与新冠病毒刺突蛋白的结合。约克大学在10月8日发表的研究也证实，D614G变异不会影响疫苗的有效性。此外，核酸疫苗新技术让人类可以更快应对病毒变异造成的风险。本次疫苗研发存在一个亮点，就是核酸疫苗新技术得到了有效推广和使用。核酸疫苗一大优点是可以被快速研发制备，因为研究人员只需要将有效抗原的DNA（脱氧核糖核酸）或RNA序列放置于质粒载体或者递送载体中，就可以重制出疫苗。如果病毒变异，重建新疫苗的过程会较快，研制成本也较传统疫苗更低。

第二个优势，已公布临床III期试验结果的新冠疫苗表现出很高的有效率，很大程度上降低了达成群体免疫所需的接种门槛。目前，辉瑞/BioNTech和Moderna研发的新冠疫苗有效率都在95%左右，这就意味着要达到群体免疫所需的新冠疫苗接种率要求可以比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标准降低接近一半。有个简单的公式：V_c=（1-1/R₀）/E，可以帮助我们粗略估算要达到群体免疫所要接种疫苗的人群比例。其中V_c表示达到群体免疫所需的接种率；R₀表示病毒的再繁殖率（即一个感染病例平均可以引发多少个继发感染病例）；E表示疫苗有效率。按照萨姆·阿伯特（Sam Abbot）等人设计的新冠病毒再繁殖率（R₀）模型，截至2020年11月4日大多数国家新冠病毒R₀的均值低于1.5，上界低于2。假设最终上市的新冠疫苗有效率接近90%，而新冠病毒再繁殖率控制在1.5—2，那么接种率在40%—60%左右即可抑制疫情蔓延。

第三个优势，新冠疫苗的保护期可能长达数年，有助于社会更快恢复正常。11月2日，一项由英国新冠病毒免疫学联合会（U.K. Coronavirus Immunology Consortium）主导的研究发现，曾感染新冠病毒的轻症或无症状患者，半年后其体内的T细胞仍对新冠病毒有反应，且有症状患者比无症状患者的反应更强烈。伦敦帝国理工学院免疫学主席查尔斯·班厄姆（Charles Bangham）指出：“这意味着虽然自然感染病毒后，新冠病毒的抗体可能会在感染后几个月内降到可检测水平以下，但身体一定程度上仍保持对病毒的免疫力。”

这也与珍妮弗·M.丹（Jennifer M.Dan）等专家2020年11月15日发表的研究相吻合。在这篇深入研究新冠病毒免疫细胞的报告中，研究人员认为大多数患者感染新冠病毒6—8月后，体内仍有足够多的免疫细胞可以阻止新冠病毒入侵，防止再次感染。这些细胞缓慢的衰退速度进一步表明这些免疫细胞有可能在人体内存在数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新冠疫苗接种可以使人体产生强于由病毒感染导致的免疫力，还可以改善个体感染病毒形成的免疫细胞能力强弱有别的问题，更有利于群体免疫的形成。

哈佛大学斯蒂芬·M.基斯勒（Stephen M.Kissler）等人发现如果新冠疫苗的保护期小于40周，疫情将有可能在每年冬天暴发（图6），但如果疫苗保护期能持续100周，那么新冠肺炎疫情更可能隔年暴发，且暴发规模、严重程度将小于初次冲击（图7）。

尽管不同技术路线新冠疫苗的保护期究竟有多长，还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判断，但至少部分新冠疫苗的保护期并不会很短，或许是个合理的假设。这也意味着疫苗大规模接种可以降低疫情暴发的频率和严重程度，增强人们恢复生产生活的信心，使社会更快回归正常。

三 各国民众接种意愿均较高

要想通过新冠疫苗阻碍病毒传播，首先需要有足够比例的人群愿意接种疫苗，而从全球疫苗接种民调来看，各国民众多数愿意接种疫苗。

根据美国华盛顿大学2020年6月的民调结果，各国愿意接种新冠疫苗的平均比例超过74%（图8），其中中国的接种意愿最高，法国、波兰和俄罗斯稍低，但也超过了50%。有调查显示，2020年9月美国民众的接种意愿只有50%，但主要原因在于对特朗普政府政治干预疫苗研发的不信任。随着拜登政府上台，我们估计美国民众接种意愿很可能会回升到2020年6月的水平（75%），事实上，2020年11月的调查显示，美国民众愿意接种比例已回升至58%。

此外，美国俄亥俄大学在2020年6月的一项研究表明，疫苗越有效、人们对感染情况越了解、疫情越严重、感染可能性越大，民众的接种意愿就会越高（图9）。2020年冬天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的再度暴发，会让更多的人了解新冠肺炎的危害，也会进一步提高各国民众的疫苗接种意愿。

该研究还发现，美国不同背景人群都表现出较高的接种意愿，其中年龄超65岁的人群接种意愿相对较高，接近80%（图10）。这表明，如果疫苗供应充足，那么65岁以上年龄人口的接种率可能将非常高。

四 谁先获得疫苗？高低收入国家先后有别

如同疫情初期全球口罩供不应求一样，疫苗在上市初期是稀缺资源，无法立刻满足全球市场所有需求。但谁先获得疫苗，谁就会获得消退疫情的先机，这对2021年世界发展具有重要的宏观意义。在国际维度上，高收入国家2021年将最先获得疫苗，而中低收入国家疫苗不足问题可能将持续到2021年底；在社区维度上，各国将普遍采取先高危人群后普通人群的接种路径。

（一）疫苗初期产量只能满足部分人群

我们整理了截至2020年12月2日，疫苗研发机构预估的各自疫苗上市时间和产能规划（表2）。从各医药厂商的产能规划来看，全球疫苗总产能将呈现上升趋势。但由于疫苗产量累积需要时间，在全球新冠疫苗上市初期会出现需求大于供给的情况。2020年底前，海外有统计的疫苗产量只有7 000万支。

根据公开信息，图11统计了海外最有希望推出疫苗的五大医药厂商（辉瑞、Moderna、J&J、阿斯利康、Novavax）在2021年的累计产量路线图。由于疫苗生产的先发优势，这五大疫苗厂商的生产基本可以代表未来近一年海外疫苗的总供给。我们预计2021年一季度海外疫苗累计产量为8.2亿支左右，到了二季度疫苗累计产量约为22.5亿支，这个产量显然无法同时满足全球的接种需要（图11、表3）。

不过到了2022年初，这五大医药厂商累计的新冠疫苗产量可能接近70亿支，到那时疫苗供给不足的问题或许将得到缓解。

（二）分配的国际次序：先高收入国家，后中低收入国家

在疫苗上市初期累计产量受限的情况下，高收入国家抢先预订了2021年初大部分的疫苗产量。截至2020年12月2日，有潜力研发生产新冠疫苗厂商的订单也基本被高收入国家囊括（图12）。以辉瑞和Moderna这两家最先供应疫苗的厂商为例，它们的疫苗订单基本已被高收入国家垄断（图13）。而美国、英国、欧洲、加拿大和日本更是预订了辉瑞2021年超过80%的产能。

除了订单以外，高收入国家还通过协议享受疫苗供应的优先权。比如，美国通过OWS（Operation Warp Speed，曲速行动）计划，与辉瑞、阿斯利康等多家疫苗厂商达成合作协议，保证这些厂商的疫苗一旦获得监管生产许可，最先生产出来的疫苗将优先供应给美国民众（表4）。

根据图11保守估计，至2021年6月，高收入国家获得的疫苗数量可能超20亿支，这基本可以满足高收入国家所有人口的接种需求。

相比之下，中低收入国家/地区获得疫苗的进程将远远落后于高收入国家/地区。从疫苗预订的数量来看，目前大部分中低收入国家/地区的人均疫苗预订量不足0.5支/人，远少于高收入国家/地区（图14）。为了保障中低收入国家/地区公平获得新冠疫苗，GAVI（全球疫苗免疫联盟）、CEPI（流行病防范创新联盟）和WHO（世界卫生组织）共同推动了COVAX（新冠肺炎疫苗实施计划），旨在为参与计划的国家/地区提供新冠疫苗，但COVAX计划在2021年之前只能提供最多20亿支疫苗。即便考虑到个别中低收入国家/地区额外预订疫苗，面对新兴国家/地区本身近50亿的人口数量（不包括中国），其预订的疫苗量远远无法达到完全接种的需求。此外COVAX项目所获得的疫苗更多依靠高收入国家/地区捐助而不是其他公平的分配项目，这更增加了中低收入国家/地区获取疫苗的不确定性。

从疫苗获取时间上来看，中低收入国家/地区也远落后于高收入国家/地区。由于2021年二季度之前大部分海外疫苗产能已经被高收入国家/地区预订，大多数中低收入国家/地区获得大批量疫苗的时间将延迟至2021年二季度之后。以印度为例，其卫生部部长哈什·瓦尔登（Harsh Vardhan）在2020年10月估计直到2021年三季度，印度才能最多获得5亿支新冠疫苗，满足印度20%人口的接种需求。中低收入国家/地区，大量获得疫苗的时间将慢于高收入国家2—3个季度。

（三）分配的社区次序：先高危人群，后普通人群

在初期接种能力有限的情况下，为了最大限度利用疫苗来控制疫情并降低疫情对社会生活的冲击，各国政府采取先高危人群后普通人群的最优接种策略。例如美国在获得疫苗后的第一阶段，会优先将疫苗分配给一线的医护工作者、急救人员等感染风险高的人群，以及有基础疾病或65岁以上等高危人群。待疫苗更为充裕后，再开展其他阶段的人群接种计划（图15）。

五 高收入国家疫苗接种快于中低收入国家

除了疫苗数量，疫苗接种的速度也会决定各国达到群体免疫的时间长短。新冠疫苗的接种速度取决于两个因素：一个是疫苗的运输与分发速度，另一个是提供终端注射服务的能力。从这两个环节来看，即便在相同疫苗供给水平上，高收入国家的接种速度也将快于中低收入国家。

（一）高收入国家疫苗接种体系完善，接种速度快

本次新冠疫苗研发存在一个闪光点，核酸类疫苗（mRNA、DNA、腺病毒载体）首次登上人类应用的舞台，并且获得远超预期的有效率。但是最先推出的mRNA疫苗，无论是辉瑞/BioNTech的疫苗还是Moderna的疫苗对运输和存储环节的冷链要求都非常高，其中辉瑞疫苗储存温度低至-70℃（图16）。这严重分化了高低收入国家接种疫苗的速度。

在低温疫苗分发系统建设上，高收入国家体现出更强的组织和动员能力。一方面，为了应对新冠疫苗的分发，高收入国家从社会组织层面提前做了规划。比如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于2020年9月颁布了新冠疫苗接种的指导手册，提供了一套完善具体、集中调控的新冠疫苗运输方案（图17）。

另一方面，高收入国家已经提前对冷链运输的基础设施进行标准化建设。极冷条件下运输新冠疫苗需要使用大量干冰，这对低温控制提出了苛刻的要求（图18）。针对这个问题，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在2020年10月更新的指导手册中，强化了新冠疫苗冷链运输的器械标准要求。相对于目前大多数制造商采用的冰点不足-70℃的纯丙二醇温度监控装置，CDC（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推荐每个疫苗储存单元使用数字数据记录器来实时监测疫苗温度。而制药厂商也积极筹备极冷运输的硬件设备，比如辉瑞公司自行设计的可在10天内保持-70℃低温的容器（图19），以便利疫苗的快速运输和分发。

更重要的是，高收入国家具有成熟的疫苗接种基础设施，可以为新冠疫苗的快速大规模接种提供支持。以美国流感季接种速度为例，CDC于2020年10月发布的一项针对美国流感疫苗覆盖率的研究显示，在流感高发季节，美国的流感疫苗接种单月可以覆盖20%人口，在半年内就能覆盖近50%的人口，且接种速度和接种率都呈现逐年上升的趋势（图20）。按照美国2019—2020年度流感季疫苗接种数据，流感接种最繁忙的时候，美国最慢的州一个月可以接种13%的人口，最快的州可以接种近30%的人口（图21）。

与美国类似，根据2017—2018年、2018—2019年度流感季疫苗接种数据推断，英国具备单月接种至少36.5%高危和重点人群的能力（图22）。

（二）中低收入国家疫苗接种体系落后，阻碍大规模接种快速推进

中低收入国家新冠疫苗的大规模接种面临基础配套设施的挑战。一方面，中低收入国家需要时间更新疫苗供应链系统以满足新冠疫苗输送的要求。2014年WHO一项针对低收入国家的调查显示，大部分参与调查的低收入国家无法达到WHO对疫苗供应链要求的最低标准（图23）。尽管过去10年全球冷链在高收入国家快速发展，但是欠发达地区的冷链发展却非常有限。

新冠疫苗对冷链基础设施的严格要求，更加大了中低收入国家疫苗接种难度。以需要储存在-70℃环境中的辉瑞疫苗为例，尽管辉瑞特别设计了专用容器运输，但该容器冻结一次仅能将最多5 000支疫苗在-70℃保存10天，并且每天不能打开容器超过两次，每次不能超过3分钟。在缺少极低温冰箱情况下，10天内将这些疫苗分发、运输到中低收入国家的各个地区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印度为例，其疫苗运输系统里的冷链基础设备目前只能达到2℃—8℃的温控环境，所以对于运输温度要求严格的新冠疫苗，印度可能需要进行运输系统的改造。

即便部分新冠疫苗（比如阿斯利康疫苗）只需在2℃—8℃的温度中保存，对中低收入国家的基础设施而言仍是巨大挑战。以印度为例，2013年WHO针对印度冷链运输设备的检测中发现，抽查样本中分别有18%—36%和0%—66%的运输盒是暴露在0℃以下或8℃以上的非理想环境中，说明印度原有冷链运输体系尚有亟待完善的地方。根据测算，为了顺利完成新冠疫苗的接种，印度还需要额外投入10万台冰箱和1.2万辆冷藏卡车。进一步完善与接种相关的医疗设施需要时间，这将减缓中低收入国家接种新冠疫苗的速度。

另一方面，中低收入国家的疫苗终端注射服务存在短板，同样会降低疫苗大规模接种速度。比如印度目前的疫苗接种系统——UIP（全民免疫计划），主要是用来服务每年2 670万新生儿和2 900万孕妇（仅为印度人口的4%）。印度计划依靠UIP系统来完成新冠疫苗接种，这意味着未来印度其他成人将和孕妇、儿童共用同一套体系。然而在2020年1月到8月期间，印度只有1 200万儿童接种了疫苗，是原计划接种量的67%。在这样的基础上，如果印度政府把重心移向新冠疫苗的接种，无论是成人、儿童的日常疫苗接种还是新冠疫苗接种都有可能达不到预期进度。印度的医疗指数在中低收入国家中已经相对靠前，那么其他中低收入国家可能面临着更严重的注射服务短板问题，这将进一步减慢新冠疫苗在中低收入国家接种的进度。

六 全球疫苗接种不同步的时间线

高低收入国家获取疫苗能力的不同、运输和接种能力的差距，注定了2021年高低收入国家间不同步的接种时间线。根据各国不同年龄段人口数量以及疫苗的接种能力，我们认为高收入国家从2021年初将快速推进大范围接种，一季度即可完成高危人群的接种，到明年夏天基本完成接种任务；但中低收入国家，如南亚和拉美等国家的接种进程可能落后于高收入国家3—4个季度。

2021年一季度的疫苗产能应能满足高收入国家高危人群接种需求。欧美国家第一阶段接种人群主要包括：一线医护工作人员（5%）、65岁以上老年及高危群体（10%—19%）共计1.7亿人，其中英国近1 600万，美国近5 000万，欧盟近1.1亿人。按每人接种2支计算，需要至少约3.4亿支，而欧美第一季度的疫苗预订量能够满足这一需求（图24）。

在疫苗生产情况符合预期的情况下，高收入国家只需1个季度就可以完成第一阶段重点人群接种。

根据欧美流感疫苗接种的数据，美国2019—2020年度流感季疫苗接种速度峰值为单月接种全部人口的21.4%，而英国为单月接种全部高危人群的36.5%。

这与英美近期公布的目前新冠疫苗接种的预计速度也相吻合。美国OWS计划负责人蒙塞夫·斯拉维（Moncef Slaoui）于11月13日称，2020年12月将有2 000万美国民众接种疫苗，之后每月能完成2 500万至3 000万人的接种。英国首相鲍里斯声称在2021年复活节（4月4日）之前，利用三个月时间完成全部高危和重点人群的接种。而据英国官员透露，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高峰时刻有可能每天为最多达100万人接种疫苗。按照这一接种速度，考虑单人需要接种两针新冠疫苗的情况，高收入国家预计2021年第一季度就能完成第一阶段重点人群接种任务，三季度左右基本完成大规模接种。鉴于高收入国家的接种意愿在59%—75%，美国的流感疫苗接种率高于50%，而新冠肺炎的高死亡率会提高人们接种疫苗的比例，因此我们认为高收入国家新冠疫苗的最终接种率或在70%左右。

与高收入国家疫苗接种时间线相比，中低收入国家完成大规模疫苗接种或将延至2022年。目前中低收入国家主要通过COVAX项目获取疫苗，按照该项目计划，到2021年底中低收入国家有20%左右的人口将得到接种。尽管部分中低收入国家可以自行购买疫苗，但购买量仍然有限。如印尼已向中国科兴公司购买4 000万支疫苗，并预计2021年3月交付，但这只覆盖了印尼7.6%的人口。中国预计2021年新冠疫苗产能为13亿支，如果这个产能变动不大，那么即便中国生产的疫苗全部供应给中低收入国家，也只能覆盖其约10%的人口。中低收入国家至少需等至2021年二季度以后才可能成规模地开展疫苗接种，到年底实际接种率可能略高于20%。不过从2022年下半年开始，随着高收入国家接种的完成，以及全球疫苗产量变得更为充裕，中低收入国家接种速度加快，预计到2022年中或有50%—60%的接种率。

根据疫苗获取先后时间、疫苗需求量和疫苗接种能力，我们可以画出高收入和中低收入国家分化明显的新冠疫苗接种时间线（图25）。

七 2021全球经济复苏——中国继续领跑

2021年随着疫苗的大规模接种，不同国家的疫情有望逐步缓解，各国经济也将踏上复苏的征程。但接种路径的差异和摆脱疫情的先后，将使得各国复苏强度不尽相同。那么不同国家的复苏路径会呈现什么特征？谁又会在这一过程中领跑呢？

（一）高收入国家2021年一季度后经济将加速增长

由于新冠的高死亡率主要集中在高危人群（如图26中的年长人群），随着2021年一季度重点人群接种完成，高收入国家新冠死亡率有望出现明显下降，这将增加高收入国家复工、复学、复产的需求。在继续扩大接种范围的同时，高收入国家可能会进一步放松生产、生活领域的社交隔离措施，经济或将在2021年一季度后形成明显的加速趋势，而且这种加速的势头有可能会延续至2021年下半年。随着生产生活逐渐恢复正常，高收入国家之间的人员交流与国际贸易也日趋活跃，并将带动相关国家产业链的复苏。

进入2021年夏季，高收入国家将基本实现群体免疫，生产和社会活动回归正常。在消费“跨期替代”和宽松货币政策的双重作用下，2021年底高收入国家经济甚至可能出现过热的苗头。以美国为例，疫情期间，美国民众的消费受到抑制，随着经济重回正轨，生产恢复正常，在消费“跨期替代”效应下，民众的消费需求将被强化，并导致生产出现乘数效应。此外，为了应对疫情，美联储采取了极为宽松的货币政策。其资产负债表的规模从2020年3月的4.3万亿美元增加到8月的7万亿美元，M2增速也达到二战后最高水平（图27）。考虑到货币政策传导时滞大概为3—4个季度，明年夏天美国宽松政策的货币刺激作用开始显现，进一步拉动美国经济增长。

（二）中低收入国家复苏进度将慢于高收入国家

中低收入国家较慢的疫苗接种进度，造成其与高收入国家在社交隔离、贸易避险和航空管制等方面的差异，减慢了复苏的步伐。

由于存在疫情再次暴发的风险，中低收入国家无法迅速撤销社交隔离措施，这限制了其经济复苏力度。尽管部分中低收入国家具有人口更年轻的优势，但由于较差的医疗条件，中低收入国家的新冠死亡比例并不明显低于高收入国家（图28）。因此在形成群体免疫之前，中低收入国家无法完全放弃用社交隔离手段来阻止疫情蔓延。而中低收入国家很可能要到2022年中才能形成群体免疫，这也就意味着社交隔离措施将在2021年继续抑制中低收入国家生产活动的恢复。

另一方面，新冠肺炎疫情在中低收入国家再度暴发的可能，将支撑国际进口商的避险情绪，减慢国际贸易订单回流中低收入国家的速度。如孟加拉国的服装制造业在疫情期间流失了来自欧洲约15亿美元的订单，且少数未取消订单的厂商也提出了更严苛的付款条件。如果中低收入国家存在疫情再度暴发的可能，国际进口商为了降低生产风险，对这些国家的订单，特别是劳动密集型产品的订单，可能将继续保持在较低水平。

与此同时，中低收入国家与高收入国家接种不同步，可能会使前者面临“航空隔离”的困境，这将增加中低收入国家跨境旅行的耗时，减慢这些国家的贸易复苏节奏。疫情期间，多个国家施行国际旅行禁令，各国的航运量大幅度减少。以印度为例，直到2020年9月，其国际航空运输活动仍远远低于疫情前水平（图29）。而少部分仍然开放的航线在到达目的地后也需要隔离，这极大增加了通航耗时。Vox Eu（一个英文经济学网站）新近发表的一篇研究报告认为，如果国际旅行耗时上升50%，将会减少20%左右的国际贸易（图30）。2021年底之前，中低收入国家大概率仍无法消除疫情，这就意味着高收入国家可能继续对中低收入国家采取一定程度的旅行禁令，比如减少航班次数，要求疫苗注射证明等。这些额外“航空隔离”的存在有可能拖累中低收入国家的经济恢复。

（三）受益于上述分化，2021年中国经济有望保持较好复苏态势

在不依赖疫苗的情况下，中国已率先控制住疫情，为制造业复苏取得了先机，并可能进一步受益于2021年高收入与中低收入国家不同步的接种时间线。

从内部因素来讲，中国的服务业尚未完全恢复，随着明年内外防疫压力的减弱，中国的服务行业有望加速回暖。2020年中国第三产业前三季度的同比增速仅为0.4%，远远低于往年平均增速，2021年第三产业的增长预计将逐步恢复到7%左右的正常水平。

从外部因素来讲，一方面，2020年的疫情抑制了高收入国家的工业生产（图31），导致全球部分相关产业链陷于停滞。对高收入国家而言，2021年二季度开始的经济加速复苏将会带动高收入国家产业链的恢复，并很可能拉动参与到高收入国家产业链的中国相关产业（图32）。

另一方面，随着中国与高收入国家之间航空运输业的开放，中国与高收入国家的贸易连接将进一步得到强化。以亚太地区疫情控制较好的高收入国家和地区为例，日本于10月30日宣布放松对中国、澳大利亚、韩国等六个疫情控制较好的国家和地区的旅行限制。当高收入国家疫情得到控制后会陆续撤销旅行禁令，与疫情形势较为稳定的中国之间的航空往来或将最先恢复正常，这会让中国的国际贸易得到进一步支撑。

同样重要的是，中国由于疫情控制良好，疫情期间部分中低收入国家外贸订单流入中国，使得中国劳动密集型产品的出口在下半年的表现好于往年（图33）。2021年如果中低收入国家接种速度较慢，那么出于趋避风险的考量，部分流转至中国的劳动密集型订单需求仍会留在中国，可继续支撑中国劳动密集型行业出口，拉动中国经济增长。

八 疫苗落地后经济扰动可能增大的关键节点

在全球疫情尚未完全消退的情况下，出于防疫需要，新冠疫苗的接种凭证很可能会成为各国在人员跨境交流过程中重点审核的文件。在这种情况下，一国的疫苗接种凭证能否被国际认可，对于其融入全球经济贸易活动具有重要意义。不同国家和地区往往有不同的疫苗审核和监管体系，比如美国的FDA、英国的MHRA（药品和保健产品监管局）和中国的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美国辉瑞疫苗目前已经获得英国MHRA的紧急使用授权，但仍未获得美国FDA的批准。尽管中国的疫苗尚未申请FDA审核，但已经获得了在阿联酋、土耳其使用的授权。在不同的疫苗核准体系下，各国的接种凭证能否获得他国认可，将成为2021年影响该国更好地融入世界贸易体系的重要因素。

高收入国家何时完成大规模接种，何时实现群体免疫，何时生产回归正常，也将成为影响全球经济预期的三个重要节点。根据全球接种时间线，预计第一个节点可能发生在2021年一季度末，第二个节点在2021年二季度末，第三个节点在2021年四季度（图34）。

而这几个时间点基本可以将疫苗落地后的经济运行分成三个阶段（图35），我们需要关注各个阶段中可能出现的不同风险。

在第一阶段，高收入国家高危人群基本接种完成，随着死亡率下降，大量的社交隔离措施开始取消。此时全球宏观政策依然相对宽松，但投资者对未来复工复产、实体经济复苏预期强烈，市场风险偏好加大，风险资产价格上涨，资金持续流入新兴市场，美元指数可能走低，需警惕风险资产泡沫和新兴市场国家货币快速升值的压力。

在第二阶段，高收入国家有可能达到群体免疫，疫情蔓延得到控制，社交隔离措施基本取消，失业率下降，经济加速修复。高收入国家之间的航空基本打开，接种凭证或成国际旅行必需文件。此时宏观政策宽松力度减弱，风险资产价格上涨的势头可能减弱，国际资金流向新兴市场速度可能放缓。

在第三阶段，高收入国家经济消费需求旺盛，经济可能出现过热的苗头，市场对央行政策边际收紧的讨论可能升温。此时，全球市场风险偏好开始下降，美元资产的需求或上升，资金可能从新兴市场中流出。在这一阶段，需要注意国际金融市场波动和新兴市场国家货币贬值的风险。

作者为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