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

“元亨利贞”是《易经》中的重要术语，单字或组合出现在《易经》卦爻辞中达188次之多。“元亨利贞”四字联用，出现在《乾》《屯》《随》《临》《无妄》《革》6个卦的卦辞中；“元亨”二字联用，出现在《坤》《大有》《蛊》《升》4个卦的卦辞中；“利贞”二字联用，出现在《蒙》《大畜》《离》《咸》《恒》《遁》《大壮》《萃》《渐》《兑》《涣》《中孚》《小过》《既济》14个卦的卦辞中；还有31卦的卦辞中出现“元亨利贞”的单字或与其他词的组合，只有《讼》《观》《剥》《颐》《晋》《睽》《姤》《井》《艮》9个卦的卦辞中“元亨利贞”一个字也没有出现。此外，“元亨利贞”之字在六十四卦爻辞中亦是频频出现。可以说，对“元亨利贞”这一断占之辞的认识，关涉我们对《易经》卦爻辞，甚至《易经》一书性质的理解。

就现有的文献来看，最先阐释“元亨利贞”之义的是春秋时期鲁成公母亲穆姜，《左传·襄公九年》：

穆姜薨于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30]

穆姜以元亨利贞为“仁”“义”“礼”“贞固”四德的说法，后为《文言》所引。孔颖达《周易正义·乾》引《子夏传》之说：“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31]孔氏解释说：“言此卦之德，有纯阳之性，自然能以阳气始生万物而得元始亨通，能使物性和谐，各有其利，又能使物坚固贞正得终。此卦自然令物有此四种使得其所，故谓之四德。言圣人亦当法此卦而行善道，以长万物，物得生存而为‘元’也；又当以嘉美之事，会合万物，令使开通而为‘亨’也；又当以义协和万物，使物各得其理而为‘利’也；又当以贞固干事，使物各得其正而为‘贞’也，是以圣人法乾而行此四德，故曰‘元、亨、利、贞’。”[32]可见，孔疏把穆姜的四德说与子夏之说糅合了起来，这也成为古代易学关于“元亨利贞”的主流观点。

直到20世纪初期，罗振玉通过对甲骨文中“贞”字的考释，肯定了许慎《说文解字》“贞”为“卜问”的说法。[33]李镜池于1930年撰成的《周易筮辞考》一文采纳了罗振玉的观点，认为“《周易》卦、爻辞的贞，是贞之于蓍”，即占问之义；并提出“元亨利贞”四字应该分两读念：“元亨，利贞”，“元”字只是副词，不能独立使用，“利”字、“贞”字亦亦须与他词联结而成文，从而否定了“元亨利贞”的本义为“四德”说。[34]高亨继李镜池之后，对《易经》中的“元亨利贞”之义作了比较全面、系统的研究，他认为：“元，大也；亨，即享祀之享；利，即利益之利；贞，即贞卜之贞也。”[35]高亨的观点自发表以来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今人对高亨的解释又提出一些修正意见。如郑万耕认为，对于元亨利贞的解释“不必定于一体，不必一例求之”，“元”当兼首（最）、始、大三义，“亨”之义或为祭祀、或为沟通、或为亨通，“贞”之义“一般情况下，可释为占问，而有些地方也可以释为守正或坚贞。”[36]笔者赞同郑先生的观点，因当今学术界对“贞”的含义仍多有争论，故对“贞”字赘述几句：《说文解字》曰：“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一曰鼎省声。”罗振玉已经指出，“古金文中‘贞’‘鼎’二字多不别……合卜辞观之，并可为许书之证。”[37]“贞”与“鼎”字形相同，“鼎”为象形字，当为本字；“贞”字借用鼎的字义，当为假借字。至于“贞”为什么借用“鼎”字，并且后来以“鼎”为构形部件，当与占卜时贞人以鼎火炙烤龟甲的仪式有关。商周时期青铜鼎身多刻以突出双眼的兽面纹，鼎上沿铸有双耳，鼎口朝天，下三足立地，这种造型和纹饰体现了鼎“巽而耳目聪明”（《鼎·彖》）的特点，是当时浓郁的祭祀文化的反映，故《鼎·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以鼎之首要功用为烹饪食物祭祀上帝。鼎在使用过程中又产生了“正”“定”之义，就商代的青铜鼎来看，多为重器，在燃火烹饪之前，须先把鼎立正、立定，这既是对上帝享祀的虔诚，也是为了防止在向鼎中放入宰杀后的牲畜及烹饪时发生倾覆。若祭祀时鼎发生颠覆，则被视为大不祥，会受到杀戮的刑罚，其观念保存在《鼎·九四》爻辞：“鼎折足，复公，其刑屋，凶。”所以《鼎·大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广雅》：“凝，定也。”即是说古代君主举行享祀上帝之礼时，虔诚庄重，正鼎之位，精神凝定，以视天命。鼎在祭祀中衍生的“正”“定”之义，自然传导到了占卜活动中，故“贞”字虽指“占问”，亦有“正”“定”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