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一〕

一年春事都来几〔二〕，早过了，三之二〔三〕。绿暗红嫣浑可事〔四〕。绿杨庭院，暖风帘幕，有个人憔悴〔五〕。 买花载酒长安市〔六〕，争似家山见桃李〔七〕？不枉东风吹客泪。相思难表，梦魂无据，唯有归来是〔八〕。

【校记】

原接底本同调词“征鞍不见邯郸路”一首之后。调下原注：“草堂又作欧阳永叔，而欧集不载。”草堂诗余正集署欧阳修作，注：“一刻易安。”类编草堂诗余、古今词统题作“春日怀旧”。杨金本草堂诗余题作“春情”。草堂诗余隽亦作欧阳修词。王本列入存疑之作，云：“此首或为无名氏词，类编草堂诗余误以为欧阳修作……各本草堂诗余而外，误以此首为欧阳修作者，尚有词学筌蹄卷五……等书（凡八种，笔者）。近人周泳先唐宋金元词钩沉、唐圭璋全宋词（初版本），咸承其误。”案：观歇拍三句，似为清照所作，详笺注〔一〕。

〔可事〕沈际飞草堂诗余注：事，“一作是，误。”类编草堂诗余卷上作“何事”，亦误。

〔争似〕沈际飞草堂诗余注：“后段第二句多‘一’字。”古今词统注：“又字衬。”王本作“又争似”。案：依律“一”字、“又”字衍。

〔不枉〕古今词统、词洁作“不住”，误。

【笺注】

〔一〕大观元年（一一〇七）秋，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屏居青州乡里。歇拍云：“相思难表，梦魂无据，唯有归来是。”当已回至青州。词云“买花载酒长安市，争似家山见桃李”，谓在京做官，不如在青州屏居可赏春光。据此，词当作于大观二年二三月初也。

〔二〕都来：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三：“都来，统统也；不过也；算来也……范仲淹御街行词：‘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王闿运绝妙好词注云：‘都来，即算来也。’”此谓算来。

〔三〕三之二：三分之二。宋时方言。宋 郭应祥卜算子：“春事到清明，过了三之二。”此谓清明节后。山东 章丘博物馆馆长宁荫棠浅谈李清照词的方言艺术谓今仍沿用。二音腻。

〔四〕可事：小事，宋时方言。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一：“可，轻易之辞……又小事则径曰可事。南宋六十家薛嵎买山范湾自营藏地诗：‘十万买山浑可事，放教身世骨犹香。’欧阳修青玉案词：‘绿暗红荐〔嫣〕浑可事……’”案：此处将李清照词误作欧阳修词。

〔五〕个人：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三：“个，指点辞，犹这也、那也。周邦彦瑞龙吟词：‘暗凝伫。因记个人痴小，乍窥门户。’赵闻礼鱼游春水词：‘愁肠断也，个人知未？’个人，那人也。”此处清照自指。

〔六〕买花句：指北宋盛时在汴京的繁华生活。长安，借指汴京。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序称崇宁年间“太平日久，人物繁阜……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易安庆清朝亦述当时情景云：“更好明光宫里，几枝先近日边匀；金尊倒，拚了画烛，不管黄昏。”此即回忆旧时生活，时其舅赵挺之正当权。

〔七〕家山：家乡。唐 钱起送李栖桐道举擢第还乡省侍诗：“莲舟同宿浦，柳岸看家山。”此指青州。

〔八〕唯有归来是：李清照金石录后序：“后屏居乡里十年……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茶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归来之乐如此，故云“唯有归来是”。案陶渊明归去来辞云：“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清照之归来堂及易安居士号，皆取义于此。

【汇评】

明 杨慎批草堂诗余卷三：离思黯然。道学人亦作此情语。

案：“道学人”指欧阳修，杨以为此词乃欧作。

明 李攀龙草堂诗余隽卷二眉批：暮春易过，思情转□尽情怀。 评语：春深景物繁华，最能动人情思，欧阳公□足之乎？

明 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卷二：“问向前、尚有几多春，三之一。”“有个人憔悴”下文，都在此句生出。 煞落。

案：“问向前”句，乃苏轼满江红词。

清 黄苏蓼园词选：按此词不过有不得已心事，而托之思妇耳。“一年”二句，言年光已去也。“绿暗”四句言时，芳菲不可玩，而自己心绪憔悴也。所以憔悴，以不见家山桃李，苦欲思归耳。大意如此。但永叔未必迫于思归者，亦有所不得已者在耶？当于言外领之。

案：以上评语，皆以为欧阳修词。然诚如蓼园所云，“永叔未必迫于思归”，故非欧词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