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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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肉团儿。”

“起床了。”

赫平歪头在她叠趴在我床沿的手臂上唤我。她若顽闹的奶猫般频频小幅掀摆、盖回我脖颈旁边的被角。于那儿微微脱口的棉线头便触在皮肤上痒丝丝的。

“嗯,不去呢逃掉了。”

我喃喃钻往松软的被子。

“再不去平时分就变成负数喽。”

她伸来暖暖的手往被子里咯吱我的肋下。

“才不要起床。”

我抓挽住它们继而安心慵赖在那儿。

“我说洋咱们这内衣能不能不这么艳丽。”

“这早餐绝对丰盛呢。那队直排到楼梯口去了。”

“瞧瞧我这卧蚕画的宽了?有点窄?”

晨曦稀驳柔丽洗过我桌板上那满瓶未开的纯净水筛筛颤颤来明朗的天色,柠檬冰茶的清凉追赶上煎蛋沁在弹韧饼皮中的淡淡油香。它们合早起女孩们闲逸松懒的语声便若夏末厨房窗外传来走街叫卖百香果的老人的自行车铃偶偶轻音。

我想快些蹿到赫平床上与她说这些天发生过的事情。

我轻悦若新生腾坐起来将围帘全幅掀开。

斜放在地中央的板凳被打进窗帘中缝的那带强光分割了混沌暗面,埃粒了无来去地旋转在那狭长的光带无休无止,桌角上有一只被谁脱堆在那儿的蓝色条纹袜。

我困惑不已。

我蜷回被子里。

我仍不觉得那不是真的。

我混沌睡去了。

“起床了。”

那声音里带着古铜色赤膊上挂着跨栏背心的渔夫的温惫。

她走到她们床边去。

我期待着迟迟不睁开眼睛。

我不要走出那个梦境。

床板上的响动生硬,那沉沉空泛的“蹬蹬蹬、蹬”像极了耳鼻喉科女医生踏来满是冰冷器械的鼻甲切除手术室外的地板上的高跟鞋的声音。

那让人心惊肉跳。

她并未再那样唤醒我了。

甚至没有像唤醒她们那样唤醒我。

如若濒临窒息的一瞬所有憋胀着的血液乍于某处空洞中倾泄殆尽,我陡然连撑坐起身体的力气也没有了。我难以自持地颓软砸落在床板上。

“蹬,蹬蹬蹬。”

那再起的声音疾戾异常竟旋做了某种不屑掩藏的居高临下。有东西终究再度逃窜而追杀在惶惶趔趄的我的身后。

我摔在床围铁棱的脚踝传来锥骨的疼。

有东西轰然倒塌了。

我决定要以最勇敢的姿态宣誓、祭奠自己的信仰——我巍然不动地仰躺着如若死去般。

“你想怎么样!挑衅是吧。”

赫平终于再与我说话了。

赫平的嘶吼打断了正发生在某一处的那场鼓舞士气的演说。

我兀觉它们可笑至极。

那是种某些东西断崖式错落而下所生失重带来的生理式的酥痒滑稽。那感觉像是一只只缠挽着身体的手不断得搔挠。它们诱人意欲迅疾地向下坠落直至一刹那碎溅得血肉模糊。

那是种对毁灭不再洁净的东西的渴望。

像葱郁而攀生不尽的藤蔓般勾挽缠盈。

“只是不想起床而已。”

我以绝对温顺诚恳的语气欺骗了我的朋友。

那声音更像是来自一位冷漠善良的摆渡人。

她奋力撕拽了一下盖在我踝骨那侧的被角,那些缝合床单与棉褥的线格被生生拉离地疏落,发出声声若新弦崩断的凄厉。

我哭泣起来。

我将被子盖过头顶避入一片黑暗中。

那些被柔软的棉絮吸附、扩散的抽啜声音远远近近的,像一曲曲错落在山峦叠嶂的凌晨的挽歌。

“咚咚,咚”

那个组织的敲门声中协着某种格式化的优雅。

那些人的黑色正装胸前别着彰显身份的亮锃锃的铭牌,她们表情肃穆地整齐排列往寝室中央,领头人立定罢转身看向那个难以站立起来的人的铺位。

我觉得他们是来搬我英勇就义后的尸体。

“好好的。”

有人出面调停了。

杨薏楠杀出重围在他们离开后的一众全雀无声中,她语重心长的语声中确是温柔着某种置身事外的庆幸,她强压下的升调中萦萦着某种僵硬,它们于她的惺惺怜悯中大煞风景。

这只是她终于等到的一个机会罢。

我对那东西的感知精妙到令人发指。

我埋身往积落于被子里蛇蜕般白凄凄的皮屑之中。

像个无望被遣散出院的病人,我看到溃烂创面渐生出的新嫩再次失水颓萎了,如若是烧伤病人弛懈着的肤表密密麻麻的褶皱般。

像残碎下的小块小块死去蜻蜓的翅膀被风携卷到看不到的地方去。

创面周遭勉强愈合的部分亦黯淡而无尽干瘪了。

我将衣袖下拉遮住它们。

“有人在那儿拍到了天鹅,成群结队的天鹅。”

走廊里的声音清美若萦在湖水初冰时节的水汽。

“据说那儿之前是污水肆流的老矿坑呢。”

后来政府牵头治理了二十年将那矿坑变成了深水湖。

它被圈围囚禁再没人走近过,那些东西沉淀在水底久久便清澈出一汪湖水来。只是再受不得半分搅动的。

“鸟类是生态环境的晴雨表。”

“周末咱们寝也一起去那儿看看吧。”

她们的脚步轻盈,是新生灰了边儿的帆布鞋底与尚未熟悉的走廊地砖接触的声音。

她们渐又睡去了,我起身将小镜木梳放到书包中,那是去自习室要带着的。我不觉已得将散乱在桌板上的日用物什点点挪备到唯剩曲晓识得的那屋子里去了。

我轻带上木门捡起书包往楼下。

初秋清冷干净如若从没人在那清冷中呼吸过一般,我背着小镜木梳等日常物什晃荡出稀落响动的帆布包大步往看台顶走去。

远处银杏树冠青黄。

图书馆墙角的那簇丁香盛开至若笼萦层层藕荷轻纱,阳光照在石子路上折散出一串串宁谧的晕。

“等会儿。”那声音清亮。

她不由分说的拉过我俯身将我腰间的土拍干净,那小大人儿式的强势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好啦。”她松开我的衣襟起身。

像是在通知再被打理干净的孩子现在可以去玩儿了。

圆润的鹅卵石被晒在阳光下,温热的触觉在赤着的脚底暖到身上去——竟是忘了穿双鞋子出门啊。我翘了翘脚趾笑自己的疏忽。

“我的高数教材找不到了,你拿拿着它呢吗?”那话里有着缀着任性的朝气。

我识得了她的声音,回过头去。

逆着光我看不太清女孩的脸。

那封面上的橘红是什么地方傍晚天空的颜色吧,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一盏不知被谁牵放在半空中的风筝的剪影。

我读了多半后将头伏往自己的臂弯中去。

“这只风筝没有线。”曲晓合上习题册随说。

“怎么没有呢。”

“在浓郁的橘色中不太明显,瞧在这儿。”

我仍趴在桌上侧面向他沿那细黑的纹痕指给他。

“这是什么故事。”

他亦趴伏往桌上面与我眨眼道。

“两个小孩子的故事。”

“是爱情吗?”他问。

“不是。”我说。

曲晓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我心生厌倦。关乎他只能将很多我所读及欢喜而向他热溢描摹的情感理解到电视剧中那些被规规矩矩画地为牢的所谓爱情程度。

那种偏差像开裂在某处的深崖般。它们自地质变迁在那儿,毫无恶意地吞噬掉潺潺溪流也好,震自山巅滚落的石头也罢。

将所有轰烈无声灭尽在可怖的寂寞之中。

“即便是不被喜欢的小孩子,也是会伤心的小孩子吧。”他恍而喃喃在我对故事的概述中。

我心下抽痛。

“即便是不被喜欢的小孩子,也是会伤心的小孩子啊。”我重复。

“即便是厌恶也是好的。要努力被牵贯下去呢。”

我想起那孩子别过我时笑与我喊出的话。

我拿过碳素笔描续了续那几近细断在郁郁底色中的丝线。

笔头直硌在硬生生桌面上的墨迹时深时浅的拐疙趔趄。

我失神呆望。

正午自习室的人全部走掉了,阳光斜射往散落在塞满书本座位间尚无人占据的空桌斗里。那些板材的纹格便显若锁孔钥匙凹凸相契的豁波。窗台上那个大肚玻璃樽落碎着的萎掉雏菊干褐色的沫块,不过那上面重又填顶上了被它主人培生的圆滚饱盈的球茎。

手机屡屡续错“嗡嗡”麻震于肘触往周身去。

杨薏楠和她男朋友分别在各自寝室的群组中呼唤室友帮其留意自习室的空白座位——已是到了大三决定甚至开始准备是否考研的时候了。

我与曲晓对视。

我害怕这儿再被平白撕开,更怕那缝隙里如若双双凌锐窥视的人的眼睛的光亮。

我抵触那些人。

曲晓拿起手机。

“是周五了哦”

他晃了晃亮起来的屏幕笑与我,佯作困惑着读那琴键般条码下的数字。

没有窗子的房间更让人觉得心安。

我将外套挂在门后的衣钩上,脱了鞋子合眼仰躺。

曲晓将门上的防盗链挂好,将从书包中拿出的充电器插到插座以后,躺在我的身边。

天花板上有着和四周墙壁同样的鹅黄色碎块装饰,我躺在残留一丝消毒剂气味的软枕上大口的呼吸着。

“要看个什么节目呢?”曲晓挪了挪上身半靠在床头拿起遥控器。

电视频道切换着,不同的声音生硬地拼接在一起。

我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抵抵发黄的鼻托,以将度数不足的眼镜固定在最合适的位置,半眯着眼睛微微探头的样子蜷畏出规矩刻板的老态。

他年轻甚至俊朗的脸庞上又显出这类东西来。

有厌恶自泛泛松释中刺生而来。

我应该庆幸能有个人陪在身边。

到底是懦弱的,也是勇敢的。

那孩子牵着丝线在朗空下追逐,随被绞断的风筝失衡摆晃着倏忽扎坠到视野外去。那半断其上的丝线与背景乐起伏在战乱苍穹下他的回望里。

曲晓找来那个电影。

“是这个?”

“是那本书改编的!”我为看到与脑海中叠错相碰的影像而遂意欢喜了句。

他亦笑起来。

石榴碎在衣襟摔滚到岩角上。

“这小孩真是坏透了。”

曲晓将敷饰在床头正中的帷幔随拉挡了一下。

“也只是过于愧疚和懦弱罢。”

床过小了的缘故,堆簇的被余亦于稍换动了动的身体上翻隔在我与他之间。

像一隔柔软的墙。

我突然觉得乏倦便滑躺到枕上垫手仰看天花板。

那儿始终只有一盏方正的吸顶白灯。

尽数没有了也还是不行。

“的确也是,不如先吃点儿东西吧。”他只避身拿过床柜上的紫薯奶羹来。

不要揭开。

它是那个空盒子。

“只是加了半糖哦。”

曲晓随将才刚吃罢的盒子推置换来旁边一样的那个。

他小心撕去封口纸贴启开盖子,那些或沾粘盖子或因携来途中摇荡出的参差鳞起如若山水画中遥远山峰的痕痕侧刃起伏般缥缈神秘。

我聊赖瞥见它们。

我侧过头去看的入神。

曲晓用随赠的矮齿塑料圆勺屡屡着意平整祛那些偏差。

那是可怕的事情啊。

他舀了大勺递到我嘴边嗔耀道——这些天我说自己突然腻烦起那些粥铺里的调剂,他在努力消除它们。

我张嘴吞下去。

一时索然无味。

曲晓将盖子嵌扣回去。

“怦。”

我听到玻璃塞扣离落瓶口的轻声,倏而是整片在临晚霎而清凉的空气里的草木香。

我想念他。

悬置在床头柜边缘的手机倏而震响砸坠往地板上,连缀着盒盖任那儿稀透粘白的糖浆全然掀泄四溅着落往不应去往的床被之上。

杨薏楠发来寝室群组的视频转拢了一整间屋子。

那迅速仓促的节律下白炽管灯、塞满桌椅空隙的书籍杂物便犹如连也站不稳了的芸芸受难者——于地震中流离失所,于战乱中被背井离乡,于残暴中被入侵者以刀刃逼迫。

到底要将他们驱往什么地方去啊。

那球茎饱胀至极。

曲晓惶惶以纸巾清拭那些散溅在被缘的白浆脏污。

她还是找来了。

“咱们寝是不有在这个屋子里自习的啊。”

竹珂琦于那混乱中截下那人初入那屋子前拥有教室号码的那帧摆放出来。

再没人说话。

“不知道啊。”

“好像是吧。”杨薏楠道。

停滞了的界面像一卷白凄凄的打印轴纸。

半盒奶羹被我扔砸的墙壁那处绽裂出极为美丽的形状,像一簇怒放着的深紫色大丽花。

那揭发所生之仇怨的阴冷水汽在我明知可能是自己的敏感苛责中积结成薄霜,当它们覆盖住原有倦怠的刹那,我被俘虏成了阶下囚。

它们还是找来了。

有隐芽儿冒挤在那儿绿郁生若一虫高纯微燃的铜。

那是止也止不住的松脱坠落,像崖边流失的碎石。

像亡命之师。

所有的东西皆已惶惶而溃不成军。

我一步步走在斑驳密集便也难别上下的楼梯中往回去了。

“我最反感那种人的。”

“不过就是占用点空间罢了,水房又不是她家的!”

杨薏楠于寝室控诉刚刚洗漱被她挪了下香皂盒便面露不悦的新生的声音响彻走廊。

推进楼梯间的白色漆门,便是这些无休无止的刻意喧嚣。

就像所谓正义之师攻破城池宫殿后大肆批判着前朝统治者的奢靡昏庸,他们将泛泛的陶瓷碟碗摔碎以作宣誓,将珠宝顺进自己襟下口袋里。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的啊。”

“快来抱抱,莫生气莫生气。”

她的说笑温脉地与从前没有半分差别。

与从前去哄闹刻意暴躁娇赖往她床铺上的我没有半分差别。

我听到赫平声音的一瞬时便若死死抓扶着石壁凸出的唯一尖角的失足者坠落往那口枯井之中。

我感到松释。

我无法原谅彼此。

我怀疑起那许多欢喜只不过是她输入在人工智能芯片中一排排规整的代码。就像那些终局强光乱射消除掉那些色彩斑斓的小动物般,皆是某种枯燥的编程罢了。

“unbelievable”

那些细碎的欢悦声音便如若皮肉割裂刹那的凄厉嘶喊一般。

我习惯性放下帘子。

她们说闹着内裤的材质与颜色,说流行性感冒的肆虐和咖啡因透支体力后的虚脱感觉,说始皇帝统一度量衡中的野史异事,说内衣的舒适度和生理期小腹阴沉沉的疼。

“有病赶紧治,真是欠收拾。”

竹珂琦将木门弄出极大的声响,她将脸盆塞往架上便骂骂咧咧着刚刚侵占了她专用龙头的某个女孩。被她随扔而甩打到床架上的金属包链发出刺耳的声调。

她挺腰扬手隔空如若迫切期待着向被蒙裹面部跪在广场的私通男女掷第一块石头的民众那般,某个石碎堆错的地方像一处覆着尘埃却屡屡启用的巨大斗兽场。

那些血渍掺混风携的石灰尘埃层层干涸若自然生于深芯的某种苔藓斑驳了。

“住嘴!”

“那字眼的杀伤力多大不知道嘛。”

“我这脆弱的心脏可受不了这个。”

杨薏楠顽斥笑道亲近簇往赫平的肩窝下。

床板上的水被她骤然冲涌的晃动倾洒浸渗往那杂物堆着的土丘里。

风吹帘子出很大的弧度,薄布料拂过鼻尖,我感受到一阵寒冷颤栗。

“哎?那位回来了?”竹珂琦压低声音问及她于某个间隙。

那不是真的害怕被听到,更像是她为将某种氛围享受到极致而虚张出的危险罢。

赫平沉默。

我心下酸楚,它们翻腾在那倏而静默的绒白中缓缓浸沁融释。

我再难以承受。

我抬手往那于风中颤拂着的帘子合缝处。

她挑示向她的眼神深沉。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直望去赫平深棕色眸子的时候——她在秋季叶落的温暖的球赛中将球传给我,那时候她相信我可以冲出重围与之并肩将它投送到篮筐中。没有任何的偏差的。

汉白玉疏离的桥柱如雪砌一般了。

竹珂琦会意而温顺若初生于暖窝之中的奶猫,她不是她,我原也不曾是我。

像输入在顶配置的人工智能芯片中一排排规整的代码罢。

再对于那种眨眼,我甚至不觉得是背叛了。某个瞬间有种极其微妙的平衡感将所有偏差归零。

赫平眼睛里的东西原与某种见到猎物便精准出击的不可一世了无区别,那儿似乎从来没有偏差。它们皆化成深谙城府铺压下的进退有度,与那刻我心下的酸楚困惑、留恋愧疚——所有缠系舒展开化成了理所应当的怨恨一样。

桌板上的纸被洇渗,那些推写其上的数字的墨色倏忽饱和清晰,渐而模糊同于那纸张颓溃成浆残遗在木纹之上。

那孩子自杀了。

我感到某种几近安抚的轻柔,它将我在某种自怨自艾的纠绞中解脱出来。

那儿异常明朗。

像一层高度锐化过的图片。

“什么东西滴漏下来了!”

雪哥尖叫。

那些过隙的水若无数代码爆碎离析出的枯燥的字母符号线断纷乱。

我看到某种泯灭。

那虫绿郁钻破朦白的膜若刀刃的弧诡秘异常。

我燃了只香烟望着它。

“嘿,上铺。”竹缘的声音于萦萦雾缭中失了真。

“你怎么来了?”我回头去。

像是失踪几十年的人蓦地出现自己的卧室床头,那是种生理式的困惑。

“我在一堆教材里发现了这个,给你送来。”她慵懒的拉长调子,将书递扔到我的手上。

一本精装的故事。

我早也听说过七层的屋子要被征用做建筑系专用素描画室了。

“那里搬啊丢啊遗失啊的东西混乱不堪。”

“我看见它就想给你送来。”

竹缘梳了时下最流行的苹果头,束在头顶的发绳上有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她懒洋洋的半倚在我得身上,像只胖乎乎的熊很是温软。她从前坐在床上气喘吁吁的样子,每次回上下楼回寝室后她都要歇上好一会。

“我去帮你搬点儿。”我说罢起身屡屡要求道。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遍遍验算、淘澄什么东西,我很害怕滤网上留下哪怕一片碎渣

“我搬的差不多了,你说这学校真是抽风呢。”竹缘赖环在我腰间拉我坐下。

那儿干干净净的。

我们许久未见了。

我将书皮上的浮尘拭去,那些仍看不清楚的字成了金色。

我闻到一股草木清香。

WPS文档关掉的音效若风铃拂水,摊错在桌面的教材书脊在我的腮边印出深红。曲晓正起身将他才买回的两杯黑米芝麻糊掀盖放往窗边去。

水雾合风缭缭在那只球茎旁,那隐芽儿的绿柔和出若女孩的胶凝发卡的莹嫩来。

曲晓端着那风凉的温度刚好的饮品小心平衡着着往这边,他嗔念着写完东西一定要保存了才是,说刚刚回来看那些文字被不着意睡着的我的肘臂碰选全陷在大幅灰色的阴影中。

香稠的浆汁随他的语声微微晃漾在纸杯圆润的卷口处淌缀成银灰色的珠。

思远说文学节快到了。

“之前是诗,现下是散文了。”

他那时与我说一定要写自己最欢喜的季节啊。

是初夏。

“在那儿呢。”

晚饭后我与他循声在看台转角处看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吹奏,他脚旁敞口塑料袋中些许淡红色薄皮相间在余下不多的熟花生米中,他不时停下来碾嚼一粒。我与他并未停下来只做路过去,怕扰了它们。

巴乌的声色稍稍远。

我与他渐过近楼独棵的枫树闲说着不着边际的疯傻话。

“这楼怎么设计成这个样子呢。”

“窗口都黑漆漆的。”

“那儿亮灯了。”

他与我指向顶层最后最边缘的屋子。那儿临近普着路灯光亮的操场的缘故,我先前竟是全无注意过的。

“不如写故事啊。”

楼前的月灯倏忽通亮渐渐盈润。

“故事?”

“长长的故事。”他说。

我抬去踢路边小石子的脚顿在半空中回头看他。

我被什么东西砸中,我听到它自我发漩再弹往绒绒草丛中铿锵而柔软的声音,原是一颗自蔷薇树落下的饱胀的种核儿。

只是与之一并破土抽芽儿的又是某种抵触与惧怕了。我想逃的远远的,却又像被那纤纤绕丝缠绵归来而频频顾盼。

那些光晕如若硕大的东珠一般了。

曲晓探颈往杯口吸溜快将满溢的豆浆的声音像漏气瘪胎的忸怩急刹,那些灰沫沾在他嘴唇上整圈。我回神相觑他正无辜呆窘地与我赖笑。

“刚刚太危险了啊!”

“以后一定要管理好它们。”

“要是不小心碰删掉就什么都留不住了。”

他叼摆着吸管划游在豆浆中,自顾自喃喃嘟絮。

他如若孩子一般了。

我害怕回到屋子里。

我害怕那样热络的嬉闹。

我总觉得那笑声中隐渗着某些极度凄渺的哭嚎。像古老的受刑场在闲置荒芜中仍洇洇不绝的东西,像深渊中缥缥着的若有若无的回音。若地狱里被驱往某处的成群的鬼的叠叠颤颤,像它们逃来死死抓附在行人车窗上求索庇护与救赎的饥饿、恐慌和绝望。

我迈上最后一阶床梯,终于要暂且逃开了。

“我和我对象坐的那位子原来没人吧?”杨薏楠仰面与我居高临下笑道。

她总是要抓住我。

“那儿没有人的。”

有时候这样的揭露——归还所生的辛苦如若填充物般淀压出某种力量来。那远比迷失在

荒芜中释适。刻刻颤衡在心安与怨怼之间,那是比电流仪器上的线杠还要狭密的隙吧。

唯有光亮照地进的尖锐。

我闻到蓝月亮的香味。

“去死。”

竹珂琦的咒骂激来若幼年取自废旧火机那种细黑电子的电流触刺在指尖的惊怵。

那个即将退休的教授收缴了她全部的平时成绩,所有曾被她于与高中同学通话中宣赞的“国家防震抗灾专家组组长”“儒雅绅士”并引以为傲自己作为那教授学生的崇敬倏忽塌溃在句句不堪之中。

连渣滓也被那疾戾翻腾着沥青漆沾粘噬融而去。

“消消气,消消气嘛。”杨薏楠笑慰。

“刚刚水房的臭婊子又溅了我一身的水!”

它们是永远难以收拢的虫虿了,于千千泥秽隔缝中钻爬。

赫平随递了毛巾去。

“本来生理期疼得不行,龙头的水又冰凉。”竹珂琦的语声松释而萎弱下去。

她以厚软的毛巾熥焐在肋下被洇湿的地方,像是封堵又若引散。

“明天帮我往那间屋子里搬书好不。”

杨薏楠炫耀娇赖往赫平床上的碰撞连将我桌板与铁架的连契豁散余隙,有木沫和灰尘被松落下去,它们逆光旋舞如无声而不住的翁鸣。

“去哪一间。”赫平猫腰换床品随回头应允。

“竹珂琦发过到群里的,是不春儿?”杨薏楠笑问。

有东西刹那被某种咄咄相逼若一字相连的船只般风走而燃成灰烬。

听到竹缘在走廊中踱步哼唱的时候,像是位被俘虏了的战士找到着同色调盔甲的同伴。

那像稻草挡住光亮透来溺于湖底的眼中的曲曲深暗,像钻浮游动的蛇的长影儿。

她推门阔步而入。

“吱哇喊叫的,被奸淫掳掠了啊。”

她一屁股坐在地中央的凳子上,双手撑膝颇有微下属出头的狂妄派势。

她并未理会其他任何人。

那是种相当微妙的不顾及——我从没与她或别的人说过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仍觉得那是对它们的玷污。

屋子里却没了声音如若万籁俱寂的深秋渐深。

我感到冤屈,像是独自守卫的东西偏被践踏。

它们像一环又一环冥冥之中注定的阴谋,像一络合错着一络的网只待缠住不明就里的鸟雀的脚步旋即宰杀了去。

那儿没什么人,却又像包裹着无数的人。

“周末我带你玩儿去。”

竹缘超重是难爬铺上的。她费力扬手也要揽住我的肩膀道。

她微微感知到那些冷漠刹那便抽出自己的枪戈待战,迅疾分明而了无余地与自己顿时认定的朋友互抵肩背对抗甚至还未来得及辨别善恶的一切惊觉。

她像个惶惶不可终日的胆小鬼。

她像个傻瓜。

她是个英雄。

“去哪儿?”我问及了。

“那咱们周末小游万人坑去。”

竹缘的笑声大的可怕。

“叫上曲晓。”

“不如也叫上周佳运和他女朋友吧。”我笑说起那男孩的名字。

绸质床帘半遮着黑黝黝的窗口,泛着月光的波褶上尽显华贵,风吹来晚秋肃穆的香味。它们遣散了我的懦弱,也抹杀了一切。

它们若电笔般只存有无两端了。

晃念便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吧。

有东西失衡而落溃崩塌。

于无数可怕的偏差遮围错镂的孔洞中,我看到真正的消亡。

“咯噔。”

桌板卡扣在床架的豁缺断扣倾覆下一切。

我开始惧怕渐渐目之所及了的井井有条。

我在乱落在地板新成的土丘中惶惶翻找。

我感到胃里空搐循环往复阵阵的饥饿和恶心。

方镜摔裂在我伏下的脸颊上,那些碎块亦隔映下那许多张我认不得的面孔。

瞧啊。

那只罪魁。

那群罪魁。

“那东西会动!”

她们惊恐着挤到赫平的床上去。

“那孩子在找什么呢?”

“找蓝色仙女。”

“那是童话吗?”

曲晓晃了晃放下三四颗黑枸杞的水杯闲问,那些深紫的流纹随颗粒幽幽沉往水底而若强光下的烟缕般袅袅在极透明的玻璃芯中。

我调了调屏幕的光度罢暂停下画面看往自习室窗台上的盆栽,阳光照在这时节已是堆满书本杂物的桌椅排格中,那样的暖意令人舒释亦倦惫。

“为什么要找蓝色仙女。”

“他一直相信她能将自己变成人类小孩。莫妮卡就会继续爱他。”

电影正放到那孩子发怒砸烂某间屋子里排排与他完全一样的机器人的时候,楼上传来阵阵密集的脚步声。每个周三第二节课前夕,都会有这样繁乱却愉悦的声音。那儿一直被设置为体育课程的乒乓球室。

“莫妮卡?”

“是初次启动、缔结了他和这个世界的人。是他程序里妈妈的角色。”

我端杯起身想去廊道的饮水处续满半空了的水。

被置嵌在建筑构筑留下的凹槽中亮锃锃的金属机身上贴着“正在维修”的告知,A4白纸上的大号黑体字相当生硬可怖。

我匆匆推开楼梯间的漆色门往楼上跑去。

上层同位的饮水处旁供以倾倒茶渣的墨绿色厚塑料桶水浮着几朵开绽浅褪了的贡菊大朵,错落相叠的半透细瓣被润浸地清幽异常。

如若深海中的水母般。

我蹲身微探头在桶口看,那时段过来接水的许多鞋子闪绰着各不相同的摩挲声。

“嗯,没怎么见到你了。”

我下意识拔出愈为深探往下的身体,起身退站在墙边抬看说话的人。

真的是他。自己似是隐约识得那安缓的语声的。

“那桶里像是水母啊。那东西。”

他似是好奇而看往我才刚走离甚远的地方。

我困惑不已。

“来这儿自习?”我无措只拧了拧早已盖好的杯盖问。

“来重修施工组织设计,这科目平时成绩几乎被扣光了所以,嗯。”思远微囧笑道。

水柱落下杯底而渐渐盈满,溅起的珠子回落的声音若风铃轻灵。

“为什么都不去上课?”

“哪有那样的事,大部分都有去的。”

我匆匆转面往他看不见的地方否认,我似亦是识得了绷在自己颊上的欢喜,它们不能被他看到的啊。

“可是常常被点出来的。”他说。

“嗯?”

“你的名字啊。”

前座女孩冲开的咖啡萦萦烤香,稍晃出的液体在垫于杯下的高数教材封面撒络出郁郁暖棕的椭圆。它们像一颗颗晒好的原豆已然饱硕至腹口胀裂的了。

楼板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

“重修课都在楼上吗。”我喃喃笑语。

曲晓说要到吃饭时间了,他随将那些天来散摞在桌角的验算纸张拢拢齐整。它们厚厚相叠的缘角四处飞旋支错,像素描画起稿时分无数轻痕明暗出的圆。

虚妄隐约便异常美丽。

他屡屡想将那些因层层皆岔离而生出的龃龉规整平齐。

他对它们无能为力。

我亦是无措而满心欢喜。

午间乐音响在教学楼贯着淡鹅黄明丽走廊中长长若穿过少女瀑发的蝴蝶绸带般,我与曲晓往远处走而屡屡回头顾盼那扇漆白的楼梯间的门。

我莫名匆匆。

像一个偷窃了连城之物的贼。

那是我第一次喝现磨咖啡。

我坐在镂花隔断后等他取来方糖。

我是这儿最后一位客人了。

竖琴的曲调伴着玻璃橱窗外的车水闪烁,花蔓壁灯的梢卷于乐音留白中折透来清澈的光亮。我将银勺搅碰在瓷沿上听那声音。

路对面的火锅店门头悬着排排日式风铃,转门悠悠将来去人们扰动着的轻灵隐约而来。隔着那时时穿梭而过引擎声,它们便若串珠散落在湖心那样断断续续。

我恍而倾身将自己呼吸拂生于玻璃上朦朦拂去。

我没想到在这里可以看到它。

“请您慢慢品尝。”

曲晓只趣做不相识而将方糖佐料物端送来桌上。

那盛放奶油的小壶柄弧弯如白色镰月延旋却为若寻常归环在身瓷去,像素梅无向的蕊,如若瞬凝在那儿的伴气息升螺的一丝缕烟草香燃。

半寸奶色中幽荡着碎晶吊灯的莹莹饰坠如露。

“喂,你去把北区的餐桌擦了。”

那是个利落的女声。

曲晓擦布上的水滴在餐桌那些掉落的残沫上。

她说罢迈步往铁艺雕花后的楼梯上,那套偏小女士西装包裹出她臀腿的摇曳风情来。几近勾挑向鬓角的眼线下凤眼冷魅异常。高饱和的唇色像火焰般。

她径直往后厨走去,随即便是一众男男女女的说笑声。

竖琴曲调淹没在料理机清洗转动和那些不小心碰在烤箱把手上似是不锈钢铲勺的啷当声音中,在吸尘器如若哮喘病人般的启动声响起的时候,有人姑且将餐厅的背景乐全幅关掉了。

那儿倏而成了与街边小吃简棚别无二致的地方。

也不过是一间又一间的屋子罢。

“好了吗?”

那边传来质问。

“这边的完事了,操作台还没打洗涤剂。”曲晓应道。

“做什么都慢吞吞的。”

那些人走了出来。

他们三两勾肩搭背瞥往曲晓打扫过的地方轻笑指点。他们满足于此而未沾烈酒却若沉沉醉溺在某种泥烂之中了。

我感到阵阵恶心。

只便匆匆往桌角金丝缎绣的长盒中抽来纸巾掩口,那些泛着香味的纸巾上的雕印花痕精致若名画卷轴中裁剪下的绢帕。

它们却都是一样的。

与才刚于那种竹编雅致的卫生间墙壁上盒挂缝隙里抽来的、甚至已然用过沾满排泄液体皱簇在奢侈黑调的后篓里的纸巾都是一样的。它们被分工明确的那些人草草搪塞在那些容器中,或者还混着某种怨怼、讪笑与餐食前后的碎碎杂音。

它们被困磨着于此工作的人的可怕的程序推就维持。

那儿似一个巨大的机械。

后厨传来咖啡机碎铰豆圆的嗡鸣,它们颤颤在杯中那汪棕郁无底的烘焙香苦中。像地震陆架塌溃前的湖面,像床架在平滑的白色墙面恍恍颠磕,像路面坑槽的积水在重型货车于旁驶过的战栗。

像修补混合料的填隙泥浆符合了那本规范的极细极匀的水波。

我开始质疑和恐慌。

它们亦在连锁着的厌恶、欺凌和麻木深处,在无数次的死亡之中重生。

像淌进画家心头血的丙烯做出的幻境。

那些色彩在玻璃上流逝旋转。

从一处到另一处。

倏忽我看到某种永远难以摆脱的惶惶深处。

璨璨于水晶灯簇集的无数凤凰翎眼正中的金细丝线的光辉闪、黯淡。那些切映棱锐蒙尘、钨丝久久溃旧终也一颗一颗熄断暗灭了去。

落来的埃砾割划在我愣神仰望的虹膜上。

我不敢再睁开眼睛。

窗外传来刹车搅混着鸣笛生嘈杂刺耳,疾转的车灯乱晃来玻璃若崩落的满是碎角的山石携卷割撞,像举着火把的族人晃在到底被捉拿了的蜷缩在柴垛里的女孩脸上的影儿。声声恶犬狂吠若洪灾末日一般。

他们会杀死她。

路口的车辆追毁人亡。

那儿喧嚣如沸,洒落标线上斑驳的机油和血熏腾出某种迷惘无望。

驾驶室的人跳逃落地与无助悲戚的亲人相拥,他们像是最敬业的演员在为这场声势浩大的虚惊谢幕了。

最后走的兼职者撑躬着腿去推关后厨的门,倦怠不堪几近将身体也贴注在那些过度沉重的冰凉正中了。栓杆微微滑脱而阻别在铁隙无尽豁空参错。

又是偏差了。

那声音犹若螺母碎角那样的东西卷入疾速着的机械齿轮里。

他调拨回它合拢门扇。

“哔啵、哔啵”

曲晓顽侍起墙壁上那瓷白的开关与我笑,光随他的手指而明而暗着,他说店里总是定时逐个检查,抽换新的钨芯进那些奢美的灯粒中去。

他脱去斑点油污的工作制服。

他走来于我身后临窗的椅子坐下。

“虽然不如你们懂得为什么这些颜色拼放在一起就是优雅、静谧之类的话。”

他低头摆脚重复着我常常随与他说评的一同见过路过的街景而出现的言语,那种腼腆的笑容像个尝试接触从未见过的茶点而欲探拿还缩回着手的孩子。

“你们”令人心下酸楚。

“但是我也喜欢坐来这,有时候会觉得欢喜。”

“有时候会是像是睡前那种,那种放松的感觉。”他歪头顿涩着那些词汇。

他说屋里的人走尽后他便总要在那些靠窗的高凳上看外面灯火,会开关几次来看厅正中这盏漂亮的灯。

“今天我尤其开心啊。”

他揽住我肩膀望向外面得意傻笑道。

那些色彩在玻璃上流逝旋转。

从一处到另一处。

风里有末枝丁香的气味,踏车薄汗的颈背活络地轻盈。我起身站起摇摆着骑超到曲晓前侧去。夜空清朗出银河岸边仙后座的轮廓。

“看那儿。”他扬手指像街边一家店面欢悦道。

前厅的钓鱼灯光散在仿铜色布艺沙发里,跳跳虎玩偶仍挂在玻璃门把手上。

那是我与曲晓初次同住的地方。

风停下来,远处货车车轴的转动声清晰了。

空气中氤氲着某种可怕的温缓。

有些东西确不再狰狞,可那渐绵软下的龃龉依旧能在顷刻间摧毁堤坝——它们退散极慢便若酸碱将勉强新生的肌理腐蚀出疮孔。

“潘强与到厨房里那女人关系不一般吧。”我惶惶随口寻岔不相关的事来。

“哎?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来及说过,我说过?”他随笑泛泛自惑。

“是暧昧不清的关系呢。”曲晓为他们于他眼中的不正当关系微微露羞鄙笑道。

那倒像是村中妇人在闲扯东男西女的话头的姿态了,我恍而如若见到了他那位从未谋面的母亲一般。

可使我心生厌恶的更是他对于那些东西的拘谨。和因此而生的脱离式的偏见。

我感知某种逼仄,令人压抑丛生渐而生出毁灭之心的狭隘。

学妹的牛仔裤侧绣了簇明黄色的波斯菊,王裘荣并走来瞥见我与曲晓的时候脸上肌肉绷若涂着微嫣的纸扎人的纸壳亮颊。他与稍旁的台阶送别女友便转身往楼角阴影中去了。

门厅透明帘撂落了噼啪的声音。

自修晚归的人们三五走进消失在楼梯间中。

他们皆与我不识只兀自交谈的声音如隔海船只的幽鸣。我无力唤引它们来这儿带我一起离开。我呆愣在正午荒草丛生的秋虫鸣寂中,惶惶仰躺尽耗熬去。

我感到窒息。

我生了某种期待。

我本能腾身跑去拥粘住离走了好一段的曲晓。

那是某种近乎惰性的依眷,是对它的拖延与逃离。

我感到害怕了。

他将又是此般“娇腻顽戏”的我揽置回去便离开了。

我坐在石阶上埋头膝盖惊恐于夜色寒风涌来的混沌不堪,深黑昏暗中辨不得任何一丝通红的炽热、清冷、温煦和苦寒。它们融往血液中渐将层层码砌推围而去的堤堰渗毁,它们乍然躁郁汹汹疯狂冲撞寻不到出口。

像被封进一氧化碳的盒子的猫。

额顶在膝盖之处疼迫起来,我感此便再用力了去——我急急在那儿戳刺出血孔以放走它们。

窗口大肆开敞着。

我不再主动与屋子里的任何人说话。

我认定自己的搭谈都是穷途末路中卑贱的求援。

我的卑贱实在是够多了。

我甘心遭受来自那些孤默的灭顶之灾,也再不愿那样做了。

它们倒像洒在溃烂的创面的白埃,像石灰,也像药粉。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些或闷钝或尖锐的烧灼是种偿还。

对旁人的和对自己的。

“你要死啦!”

“整天闷在这帘子里。”

岚岚的语声迫切倒像是那个即将窒毙而抓拽住稻草的人。她大步跨过将其掀揭开。

“别揭开。”我暗闻那声音。

扑过来的空气里有如清晨露珠的清凉,和着初绽茉莉的淡香味。

“你的故事结局了吗。”

“那有没有写下可爱的我啊。”

她与我说话。

岚岚手拿着一个绘着百花的木糖醇罐,随其迅速的抽拉两颗玫瑰色的糖果于柱中被顶露来,像出于大型商场高楼外全玻璃观光电梯的人。她轻轻掐它们放到嘴里,模仿着上海女人的扭捏暧语,像是个试镜风尘角色的小演员。

“它们是什么。”

像是被埋入土中的蚌触到了温润水汽,我微微松释而望问起来。

“糖果。”

“新口味蛮贵的,只给你一颗。”

她佯作吝啬不舍笑而塞怼到我枕边一颗。

我捡来那颗浅薄荷色胶粒往嘴巴里咀嚼甜味。

“那故事里可有写我吗?”

“是什么样子的女孩呢?”

她眼里的期盼清澈却热烈,如若试穿着粉纱裙的小女孩望向奢昂镜中时分闪着的光亮。便像个于那晶晶世界中——影影绰绰着许多美丽衣摆、装潢明饰的购物大厅的映影中顾盼。

她在找什么啊。

那孩子梳起的小巧发髻上别簇着朵朵淡黄白郁的水仙花。

“是什么样子的女孩呢,我?”

她向往甚至近乎疯癫地认定自己是以最与众不同的方式在某一处哪怕是文字里的惊艳,茫茫追吸至贪婪之态。

她倏而抽拔去我的手机与点敞开的文档中岌岌划扫寻找。

“别揭开。”那孩子与我说。

无论如何都是相当残酷的啊。

我悲戚不已。

我拿回那段只写了夕阳日落声色的文字的玻璃屏回来。

“很有趣的。”

我终究做不到那样的欺骗。

像被谁拨掉了留声机的唱针,她的眉梢瞬间停止了舞蹈。

我感到迷惘。

“赶紧写哦”她伸手将我的手机扒扣在床上结束掉它们。

她扭着跨走开了。

临中午时分,自习室里的物件都以自己的方式轰赶着某种百无聊赖,就像是石圈里的牛在不住的甩走苍蝇。

那种常出现在夏季的烦闷塞满了整间屋子。它们仍不断得从某种缝隙中疯狂的挤进来,像是被扫射的囚犯挤过拉在狱界上的棘栅。

我颓软着被它们推来搡去。

像那些恼人的白斑病毒,在皮肤上肆无忌惮地开疆辟土。它们以中午为据点不断的感染着而去。光影像是被取色了的画儿,那些弧度优美的线条一段都没少却是可怖着生硬苍白了。

我在纸上无聊勾画了许多条正弦线。

偶偶颤下屋顶吊扇久久停滞的页片的尘埃像无尽丧失着的某种真切。

前排同坐的女孩闲来交换看着同在精品屋买来的雕花小圆镜。

她们的低声笑语清朗。

我恍而若坠入深冰之中。

“找到偏差了吗?习题册后面有答案的。”

曲晓接水罢随问起才刚的计算题来。

我合页却是不会更改了。

午饭的清炒瓜条味道愈清晰疏落。

那个绘有百花的口香糖罐儿在一众杂物中明亮,藤蔓上碎花的颜色只缀在底端,大半个瓶体留白的质地润透若白瓷般。

岚岚嘟囔着将乱糟糟的桌面整理妥当,她的忙碎稀释了我步入这儿的不安。

“赶紧把你那个桌板上整理一下,

“脏的让人恶心啊。”她数落道。

“嗯。”

我始终觉得混乱是安全的。

“曲晓是怎么能对你下得去嘴啊,我也是纳闷啊。”她将拧成条束的毛巾甩桌上浮尘。

像倏而抽动的牛尾巴般。

我无话可说将随看的书放回柜中。

她似觉不妥,转随敷衍出某种笑意来。

空气里有闷了许久的苏打饼干味儿,我瞥见每个人都在床上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的情绪时常被人误会成某种哗众取宠的手段。

她很少被认真对待。

“先给颗糖吃吧。”我向她勾了勾手试图以嬉皮笑脸来掩饰渐生出的难堪。

“你还真好意思。”她说。

我忽略掉她语气中的尖酸,佯装出某种赖皮去拿那个罐子,那不过又是我一场拼尽全力的自救罢了。

被角与床桌偶尔摩挲着,笔记本散热器里有很微弱的电嘶声。

那些对话看起来像是一场被冷落了的乏味戏剧。

“你还要不要那张脸啊。”

她一把夺过那个糖果罐,龇牙咧嘴的咒骂着。

夹杂在话里的脏字像是泛着蓝光的电流,在钢针的尖锐处不断地冲出来。

我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我爬上床仰在那儿,陷在海绵里的身体渐渐失去知觉。

我从未觉得这般轻松过。我似乎在一个完全俯视的角度看到了那随着近乎凄厉的抽泣声上下起伏着的胸腔。

天花板上的花朵不断的被推远拉近,错落成一部单调的动画。

“别哭了”

有人在不住的摇晃我裸身的肩膀,柔和的声音里隐约着哭腔。

诣文仰着头近乎祈求的说着。

“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我笑着安慰她。

随即我看到那胸腔像是在反扑什么似的疯狂着,我听到像是癫痫病人抽搐过去的“额额”的声音,狰狞无助甚至有着某种滑稽。

“别哭了。”是乃芹的声音。

我不愿再辜负了它们,推了推沉浸在山崩地裂式的欢畅享受中自己,试图调动所有的肌肉勾起嘴角来。

那样的“额额”声近乎于可怖。

我觉得自己像是黄昏时分跳格子正兴却被家人唤着名的孩子。

“岚岚。”她们近乎呵斥地叫她。

“这又不怨我。”岚岚颇为不耐烦的甩着那块抹布,少了底气的语调转出某种笑意,让人分辨不出那是生自惭愧的某种扭捏,还是与我一样敏感识破了声音中滑稽。

又或者她还未来得及掩饰的因造就了这出乎意料的局面而生出的得意。

“哎呀。”

她颇不情愿的推了推我的手肘,仍带着混乱的腼腆。

“你就像是个泼妇。”我冷静异常。

那样的声音阴沉却饱满若是秋雨后因吸满水份而沉重的空气。

敌对与恨意在于某种生命力的恢复上,永远是最奏效的。

我终于再度成了一个弃儿,被自己抛弃了的。

我仍对她们中的一部分人有着类似友谊的信任,她们不会将任何我曾遭遇过得阴祟用在我身上。

那是再不容有失的东西了。

我甚至觉得种种决裂都是爽利而纯粹的,只像两方信仰不同却都秉承正义的军队正大光明的速战速决。或者这又是自己借助一切元素营造出的某种高尚,一种带着乙醚性质的完美幻觉罢了。

我开始信奉各式各样幻觉。

那种起码生于自己也服务于自己的东西。

那晚曲晓说起发生在餐厅的事情。

他说起那样的感觉像是被抛弃任人蹂躏羞辱,许多次刹然沉默中涌动着深邃的恐惧,那只自己背身后影绰的碎笑若鬼魅般侵渗噬心。

它们滋滋迅疾,如若泵血的源处与尽头般。

我隐隐望见自己所要对抗的。

像于深海巨幕纱朦后倏忽驶进的轮影。

若幽灵。

他说罢那些欺凌而于话尾轻哼了声,像自嘲和于宣泄倏忽而忘却了委屈的轻蔑,像转音和休止符。

“向来是那样的。”

“你不要与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你不要伤心。”

我说罢沉默,与他一并哀悼熟识的荒唐。

窗帘外的闲随聒噪渐褪,像即将围猎食物的藤妖那般伏在枯腐的叶下。

我一时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的关系呢,睡过了也说不定。”我扬声笑道。

那种灌入了无尽世故的语声连对这场脆弱的顾忌也吞噬了去。

我慌乱了,再来不及庇护他。

我近乎本能地在这场围戮中独自逃生。

“毕竟都是一样货色。”

他打字咒说起潘强与那风情万种的女人。

卑微与报复大概是蜕生在耻辱中最低沉和最高亢的东西,却皆若鸩毒般的。

“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我紧锁眉头,似要以此困圈住已然疯癫在身体中、在喉咙间的酸戚与哽咽。

他像个躲在角落中抹去眼泪的孩子,伏在与自己同样懦弱无力的活那么的肩头望着那些凌霸的人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我颤抖不止。

我分辨不清那病痛发作般的呜咽是温馨瞬间释散的暖回,还是相融在一起的屈辱瑟瑟发抖生来的透骨阴寒。

杨薏楠笑与竹珂琦闲说起强哥女朋友的气质有多么令人欢喜羡慕。

那是她们最擅长的事情了。

我只套半身的蜻蜓睡衣爬下床梯,我想去水房躲避这烂熟却又无可终止的聒噪。

“哎呦!你怎么赤身裸体的呢!”杨薏楠倏撩起我的衣角喧笑道。

“这不穿了内裤嘛。”

我用食指将内裤与腰间勾挑出一条长长的缝隙来配合这嬉闹顽作妩媚来。我本也丝毫不在意任何赤身裸体了的。

我要笑。

“你怎么这样就能出门了呢,外面那么多人呢。”

她的所谓劝说里有最夸张地诚恳和最得意的优越——那无限撑大的眼眶与眉骨上的每一寸皮肉都在彰显着自己绝不会这般破落不整地现在人前去的。

“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说。

“且不说这楼里都是女人,就算是男人也不怕了。”

为什么要穿衣服啊。

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对抗什么。

它们让我在那污秽的沥青状粘稠的耻辱感中暂时挣脱,我坐在阴暗潮湿的洞穴中大口呼吸着,下意识的忽略掉那些堵在洞口张望着的魑魅魍魉。

它们无疑是种催生

我爱极了这样的真切和放逐。

“快,我要先看看这春光旖旎才行。”

竹珂琦小步跑来若孩子般歪头单闭眼顽看进我的衣摆下。

她是个喜怒无常而稀里糊涂的人。

她是个孩子。

曲晓去上中班后,我下了楼。

教学楼前的小桥下积了枯叶,那孩子来回踩在上面,她似乎很喜欢干叶脆裂的声音,她不时冲坐在石阶上的父亲笑。

那是深秋最明朗的一天。

铜黄色的锁头大小与木门的扣环很不相衬,我拿出早上放到侧包中的钥匙开了门,我很少在下午回到寝室中来。

我将床帘全部挽起来,想让阳光照到我每天睡觉的地方。我自然的垂着双腿,坐在床栏缺口的地方四处看着。

谁蓝灰色被罩上面摩起的一层绒让其看起来更加厚实松软,被子随意的被堆在床边,一处被角垂在下铺挂在床架上的白色耳机上。对面床上只露在挽起的半扇窗帘小马驹靛蓝色的鬃毛稀疏杂乱。它呆呆的躺在那儿。

在杨薏楠床尾处半顶于墙壁的桌面上,她常摆着的木质梳妆盒最上层的小抽屉半开着,有东西在泛着光亮。

那是一对儿婴儿样式的银质手镯。

只有拇指尖与无名指尖所能搭触出的环体上有着长命百岁的字样,银质虽旧却是干净。

它被包裹在一块儿浅草色的绸质方巾里。

这是她很珍视的东西。

方巾触在掌心的感觉很柔,那双小巧的手镯确是有些重量的,我愣愣的看着那上面年代久远的细碎花纹好一会儿。

我放了它们回去,将漆成粉色的小抽屉推好。

我看见对面楼顶上斑驳了的装饰瓦片。

凳腿挂蹭地板的声音很刺耳,我起身去往门边,顾不得膝盖撞在桌角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我将门栓扭开,栓阀角铁在指肚上划出一道深紫色的痕。

“怎么还把门关上了。”她礼貌的笑了笑,那样的声音更像是随口的自我言语着,她往桌边走去,在上面杂物桶的翻找出一张证件照片来。

我踮起脚不断的往窗外看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在等待谁的焦急样子。

猜忌从来是狠毒的东西。

木门大开着了。

拖鞋趿地的轻快节奏与远近不一的低语玩笑相生而出的温度在走廊中漫散来,那些颜色不一的拖鞋或急或缓的走过挂在门框的白色半帘下。

那是个清亮的周五晚上。

大概是天气转冷又一口气走上五口的缘故,才回屋来的乃芹呼吸急促,她的衣襟携了一阵微微清凉的空气。

“她们这是去哪里了?”她拿起杯抿了口温水。

“都去了水房,洗漱或者洗衣服。”

我探身与她说话,却又不知再说些什么,只静回到帘子里。

门被推打在立在床尾的铁柜上,堆在上面的杂物眼看要滑落下去,我窜过去拉住它们,不发出一点声音。

竹珂琦向来喜欢在进屋的时候弄出些响动的。

“该死。”

竹珂琦的咒骂声像幼年取自废旧火机那种细黑电子的电流触刺在指尖。

我迅速于脑中过了一遍摆在共用床板上小东西的位置。

“春儿,淡定,淡定。”杨薏楠笑着说,那是种对任何事了然于心的默契的语气。

“姑奶奶这小暴脾气,还制不住它了。”小琦儿的语调低了些,继而传来敲击鼠标的声音。

一定是别的缘故吧。

我宽宥自己。

“哎?乃芹你在屋呢?”竹珂琦问道,略微吃惊。

“乃芹你啥时候回来的?”杨薏楠随之。

“刚到屋一小会儿。”乃芹应说着。

“外边冷不冷?”随来的杨薏楠关切。

“有些凉了。”

“你们都选在今天去洗衣服了。”乃芹随口问着,多少像是觉得草草回应这样的关切到底有些不合适的礼尚往来。

“清洗日。”杨薏楠笑说,

她似是很是满意这略饰精巧的回答。

“清洗日?”乃芹说道。

“清洗日大清洗,势必剔除所有脏污的东西。”竹珂琦士气磅礴的喊着口号。

“春儿,淡定,淡定。”杨薏楠的笑脸上有着某种欲扬而抑的类似于宠溺的微妙。

那种飘游在薄薄的正义周遭的自得感我见过。

她们也都各自荣幸的成为过这类眼神的源头。

那样的回环无一例外。

杨薏楠心不在焉的翻找它的时候,竹珂琦正疯狂的敲击着键盘,那些刺耳的脏字不时的在她的嘴里发射出来。

我盯着天花板,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

走廊里再没什么人走动,能听到水房的窗扇被风推逼着,合页轴扭转出的吱呀声。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你在找什么?”她们问道。

“它能丢掉哪儿去啊!”

在掀揭掉所有的被铺床围后,她有些着急了。要往缝隙中探望而被她狠力挪开些的床架撞碰在那方寸白墙中磕割出新的印折来。

“循声去找啊。”有人拨通那串号码。

那儿响起的忙音,像是一丝似有而无的风游荡在深不可测的晦暗中,我裹紧被子来抵御某种极致清浅的疏离感。

像是吸入了一缕无色无味无物可解的毒。

“循光亮去找。”有人将屋子里的灯熄灭了。

开关哔啵的声音像初被涸来岸上的鱼儿的张合微吸的嘴——像于窒息前刹那重被抛仍回湖底去。

夜色如水淌来这儿。

她再也找不到它了。

她慌乱不堪,渗在话里的哭腔吞噬掉所有的趾高气扬,她报复般的将被子胡乱的掀扔着,枕头随之翻滚到地上。

“那能哪里去呢?”

竹珂琦乍跃的语气中更多的是对这或许能中断无聊时光的事件的兴奋感。

杨薏楠于落至水房的说法确认回来后垂头坐在床上。

这些天她第一次安静下来。

“怎么可能呢?”竹珂琦的声音饱满高亢。

“那手机很旧了,里面有很多东西。”

杨薏楠的沮丧像是在茫茫悼念。

我觉得胸口发闷。

那样的轻飘着的绝望从来不该是她的。

她们说串契合着那些行程,试图在所有的连贯中找到那处偏差来。

“不会是被人拿走的。”

乃芹说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确实,我的也一直在床上充电来着。”

赫平困惑不解。

杨薏楠说自己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像是勉强将受了惊的活物压扣在竹篓里,她将那失向调试矫了矫。

“妈........”

这是她第一次当众大哭。

我将头死死的贴在枕头上,侧脸隐约着与枕巾织线纹路一致的痒痛,那些嘟嘟的声音在不同的手机里传出来,有人不断地将床与墙壁缝隙拉大,空气里有叶片败落后,沉化在泥里的温腐味儿。

我锥心恍惚。

硬币跌落到最低楼层公用洗衣机底的声音尖锐。

像骨骼粉断。

像大楼的电闸齐刷刷被扳别而下。

像无数目击者的嘶喊。

我奔走了五个楼层,由近及远于那间屋子而匆匆的掠过那些安静的机器。

它们竟都在同一天坏掉了。

像是要完成什么仪式,又像是要践行最为重要的承诺那样一层一层的去搜寻看顾,却又惊怵着逃离开。

直到下到末处,终于可停在距那屋子最远最安全的地方将穿罢的脏衣服塞进去。

这栋楼的层数与楼阶太多了。

启动后操作台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着,响起了滴滴滴的提示音,像全城的警车与救护车于微雨后的湿水泥路面上惶惶行驶来,那机器深处随即便是一阵滚筒旋转出的低沉的轰鸣。

大厅门上的透明塑料帘被替换成了厚重的军绿色帆布棉帘,我在两叶帘子的缝隙间推门出去,楼前的空地上停放的自行车上,半挂着一节僵硬的枯枝,手边的垃圾桶在西北风中呜咽个不停。

风吹在我裸露的脖颈上。

已是初冬时节了。

我倚靠在墙上找寻那种类似于昆虫薄翅颤动的细微嗡鸣声,在确保无虞的安静里我总能听到这让人放松的声音,像是被距离稀释了的用于超度的经文念诵,又像是远古的母亲在婴儿床头的哼唱。

当我渐渐苏醒看到遗留在桌上的乳液瓶压住泛着油花的食品袋一角的时候,我开始想念竹缘和其他的人。

那是种挥之不去的极为真实的想念。

“下铺,你也没去上课啊。”我模仿从前的语气探头说了句,即便我知道那儿空无一人。

她们都走了。

是去赶上一节点名很勤的教授的课,他的严厉帮我争取到了被过往环抱的机会,它们像是群怕人的孩子,躲避在浓密的灌木丛中期望着彼此亲近。

只有屋子里空无的时候,我才能再闻到蓝月亮藏匿在晒过太阳的绵织缝隙里的清柔,闻到指甲油中用以掩盖丙酮气味的玫瑰熏香。

护肤品瓶处半干硬的残留乳液的中药苦涩,混有早上还没打开窗户时候闷闷的潮气。

我惶惶抢过纸巾掩住抽搐而来的恶心。

湘凝白嫩纤细的手拍在栏杆缺口那方床单上的时候已是傍晚日末了。

我瞥了一眼,便知道它的主人。

我想起从前赫平常站在板凳上将小臂叠放在那儿。

她灵巧的登来我的床,在躬身迈过我身边不经意抬头的时候,瘦长的脸上露出诧异甚至有些惊恐的表情——某种源于后悔撞入这样的情境却又无法抽身的悔恨。

“你这是?”

她下意识的往因她上来而挂掀起帘子所形成的口子处瞄了一眼,敏捷的将它们恢复原位罢压低声音问道。

她对它们的精准把控像是来源于天赋。

眼睛下面的带状紧绷感让我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某种荒芜的状态中。

我说是因为一块糖果。

她继续问及的声调让人想起某一次她说起莫利的不堪时瞄向木门的情景。

我惶恐于那些东西。

我不想被污秽我正试图以自己曾当众鄙弃过的盛行在那间屋子中的手段使得某种需求得到满足,即便当初我并未在这件寝室发表暗含着宣誓意味的道德讲话中将湘凝作为特例,她仍是我用作垫高自己以挣脱某种耻辱感的那团东西中的一部分。

我害怕某种更低劣的境地。

即便是能使他人产生与此相关的揣测的迹象都足够令我有一种已然万劫不复的惊恐。

我以正常的声音以这些毫无意图的措辞应答她。

“怎么说的?”

“就是.......”

我无法复述那些包有极其粗鄙字眼的岚岚的话,想到这类带着底层下水道里烂菜叶的腐臭味道的词汇在灌入湘凝的耳朵时所发生的反应。

那种本能的抵抗。

“你和她已经这样了,她那儿再.....”

湘凝担忧地看着我,用眼神替代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大概就是这样。”

我本想以此来结束这场本就正大光明的谈话,却觉得自己被她温暖的疑惑扔到了高浓度的醋酸中,喉咙处的紧聚感让人不敢轻易发出声音来。

我点点头。

它们总会找到合适的出口,湘凝帮我抹掉那些湿乎乎的液体,紧紧皱着的眉头恰到好处的点缀着她对我的怜惜。

“会不会是因为.....”

她兀地闭紧嘴巴向床板的方向指了指,怀疑的眼神渗着某种尖锐的机警。

生病的远不止我一个。

“决不会的。”我坚定的否认。

它们更像某种信仰。

“可就因为一块糖果啊。”

湘凝这样的女孩自然对此感到匪夷所思。

她退身下床去。

她在迈去梯口处的时候回眸看了我一眼,仍以那种颇为怜惜的眼神。

她在掩饰某种匆忙。

我侧躺在床上乏困不堪了,只将帘稍与床铺间那些不规则的缺口铺展妥当。

湘凝糖果色的拖鞋上有一对浅黄团绒,随着她走动微微颤着,我不经意间瞥到它们,她总能将自己的东西保持在最干净美好的状态。

她坐在了谁的床上,左脚的拖鞋因一条腿蜷了上去而成了空的。

“你这儿的地理位置相当好呢,挨着窗户很凉快呢。”

我听到了她热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