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番外（一） 老郭
愁煞人的梅雨季节总算挨过，趁着今儿放晴，老郭一早便扛梯子修屋顶去了。
楚翘儿默默合上手里的《探案笔记》，闭眼，吐气，将二十年前的情花幽魂案再温习了一遍。
这本《探案笔记》确实有些年代久远了。封皮颇为破旧，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皱得特别厉害。
楚翘儿却偏偏拿它当宝贝疙瘩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捂在怀里怕化了。
那是爹娘留给她的遗物，也是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对于儿时的记忆，楚翘儿早已模糊不清。爹生得什么模样，她更没了半点印象。
她只知道爹姓楚，单名一个渊字，是个没啥名气的穷捕头。偶然间得到了这本《探案笔记》，助当地知县屡破奇案，从此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被朝廷一路提拔为刑部总捕头。
娘呢，却是当时早已名动京城的才女慕容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贵为太师府千金，养尊处优，举止端庄，恃宠而不骄。
在一场家宴上，慕容潇与楚渊一见倾心，不久便成了亲，于次年诞下楚翘儿。
婚后三年，楚渊因卷入一宗连环杀人案，而被神秘组织暗中谋害，身首异处。
慕容潇悲痛之余，只好抱着年幼的她，几经辗转，才回到了庐州娘家。
谁知，太师府却已被一把蹊跷大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堆废墟，外公慕容政等人都不知去向，生死未卜。
幸好，当时有个叫老郭的木匠，看她们母女孤苦无依，就在废墟上，帮她们找点旧木料盖了间简陋的小屋子，勉强能够遮风避雨。
听说，老郭打了半辈子的光棍。
他木工手艺精湛，擅长雕个小人小玩意儿啥的，做事还算勤快，就是爱喝点小酒，对她们娘俩倒是挺照顾。
遭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慕容潇心灰意冷，渐渐积郁成疾，终于在楚翘儿八岁那年，撒手人寰。
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死了，楚翘儿只好跟着老郭过日子。
老郭待她，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坏。
原本，他对慕容潇有那么几分意思，所以才在她跟前卖力地献殷勤。
当慕容潇患病的那段时间，老郭倾尽心力，几乎拿出了半辈子的积蓄来四处求医，买药。
最后，甚至把自己的一栋祖产平房都卖了，搬到小木屋附近，方便照顾她们。
尽管如此，还是没能从老天爷手里夺回慕容潇的命。
慕容潇临终前，紧握老郭的手，乞求他替她好好照顾翘儿。
老郭含着泪，点头答应了。
楚翘儿继承了爹娘的优良基因，从小冰雪聪明，又乖巧懂事。
初葬了母亲的那几日，老郭十分疼她，整天陪着她，安慰她。楚翘儿自然也很依赖这种“父爱”。
可惜，好景不长。
老郭要开始为生计奔波，两人之间的那种亲密感，便也随之变淡了。
以前，他总记得出门前把饭弄好，中午尽早赶回来，炒两盘家常菜吃，晚上再把冷饭剩菜热一遍。
后来，他连这些都全给忘了。
因为，他又开始染上了酗酒的恶习，经常抱着酒坛子，一步三摇晃地回来，往床上一倒就呼呼大睡，打起鼾来比圈里的猪还响。
有时醉得凶，两天两夜都叫不醒，一切的生活，只能靠楚翘儿自理。
不过，老郭并没有彻底扔下她不管。
缸中没米了，罐中没油了，他总还记得买点回来，但，也仅仅只能做到这一步。
至于楚翘儿是如何把米煮成饭吃下肚里去，咽的是糟糠菜还是腌萝卜，他就不闻不问了。
碰到生意不错的时候，囊中还有几枚喝酒剩下的铜板，老郭倒不吝啬，总会掏出来交给楚翘儿花。
那几个铜板，就是她的菜钱。虽然，只够买西巷阿婆摊上的几块豆腐，但楚翘儿却愣是靠着一锅豆腐菜叶汤撑了半个多月。
苦日子一过，就是十年，楚翘儿却从来没有说过半句怨言。她心里还是很感激老郭的。若不是他，只怕自己当年早就饿死了！
长大后，楚翘儿手巧，用竹条编了一摞顶漂亮的花篮子，编好了，就托老郭拿到城里去卖，挣了点碎银。
手里有闲钱了，楚翘儿却不像村里的小孩，只顾着贪零嘴儿吃，而是一个劲儿地买书，买各种各样的书和笔墨纸砚，学着识文断字。
某天，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忍不住翻开了尘封箱底许久的《探案笔记》。
起初，她认的字还不多，意思也看不懂，就从地摊上淘了本小词典，照着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她天赋异禀，又肯下功夫，很快就吃透了那本厚得吓人的《探案笔记》，从此，迷上了推理，一发不可收拾。
楚翘儿正想的出神，老郭推门走了进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从腰间利索地摸出了钱袋，往桌上随便一扔，居然发出了声剧烈的闷响。
楚翘儿瞪大了眼睛。因为她发现往常瘪瘪的钱袋，此刻却鼓得像是孕妇的肚子。
“拿去。明天去镇上张屠夫肉铺割点五花肉炖，你大抵有两个月没开荤了吧。”
老郭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倍。
的确。楚翘儿已经有很久没尝过肉味了，五花肉是什么味道，她的舌头大抵都忘了。
“郭伯伯，今儿个，怎么剩这么多钱？”楚翘儿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
“嘿。我今天运气好，有人请客喝酒吃饭，而且另付了我三倍的工钱。”老郭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在楚翘儿眼前晃了晃。
“是哪家大财主，对伯伯这般慷慨？”楚翘儿被晃得有些晕。
“哪里是什么大财主？”老郭笑得一双三角眼眯成了条细缝。“其实是奉山县的柳夫人，柳府屋顶上的瓦被雨打破了几块，她一早来请我去换，结果就好酒好肉的款待了我一番。”
“柳夫人？”楚翘儿觉得这称谓甚耳熟。“可是前几天坐车打咱们家门口经过的那位柳夫人？”
“是啊。”
老郭拉了条圆墩坐下，倒了碗凉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哈哈……说起来，这位柳夫人心地真是善良，她不但备了酒菜请我吃喝，还亲自陪我唠了一个时辰的嗑。临走前，还硬塞给我一份大红包，我想不收都不行呐！”
“真的吗？她……她为什么对郭伯伯这么好呢？”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也许，也许是看我人老实又吃苦能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