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弹射器的发射速度超过了光速，因此人类的光速电磁波探查手段无法探测到它。在喷泉的质量测定过程中，各种异象都成了难解谜题。最终人们通过直接向比兹询问得到了答案——一些足以撼动人类科学体系根本的答案。

不过，这些问题只震惊了少数人，震惊全人类的则是其他发现：还有源源不断的人造物被运往大红斑附近，喷泉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

这意味着木星的质量正在被不断削减，这会引发各种现象，其中最大的影响是：由于木星轨道变化，其他行星也会在摄动[4]作用下脱离轨道，地球也不例外。有预测称地球将在不远的未来，大约三百二十年后脱离轨道。

必须阻止喷泉的活动！人类自发现比兹起就一直尝试与其交涉。比兹具有回应接口，也有应答的意愿。因此，对于人类的提问，他们能够比较顺从地回答，但劝导他们却很难。他们明白自己是智慧生命制造的自动机器，并明确表示无法自行改变机能或是停止工作。

破坏行动也失败了。包括原子弹攻击在内的物理干涉手段都对喷泉无效。移动、分解、改造、屏蔽等尝试也均以失败告终。即使在小于光速的领域，比兹的宇宙活动能力也远胜于人类。人类宇宙飞船的作业屡受部分比兹的无声制止。此外，人类也尝试投入小行星以补充木星削减的质量，但这远远赶不上喷泉的射出量。

剩下的方法就是和比兹的主人进行交涉了。人们将这未曾谋面的智慧生命称为库因比人，并从比兹那里得到了一些相关信息。库因比人的行星“比海布”存在于大约一百五十光年外的地方，他们对人类没有敌意，也没有直接访问太阳系的打算。

由于距离遥远，无法通过电磁波进行通信。利用喷泉成了与库因比人接触的唯一方法。虽说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喷泉是非密封型的结构体。也就是说，从旁边放上货物的话，就可以将货物一起运输过去。

继测试假体后，无人侦察机被送上喷泉进行运输。比兹沉默地见证了这一切。根据无人侦察机的设定，它在目的地收集完情报后，会寻找和喷泉同样的弹射器搭乘返回。不过，虽然无人侦察机在四个月后成功回归，但其到达之后直至被发射回来的全过程都没有被记录下来。它并非是依靠自己的力量返回，而是被库因比人送回来的。

但总算是平安无事。

于是人类决定派遣载人交涉船。此举不能说完全没有危险。毫无疑问，比兹是有害的，因为他们试图消灭木星。但若要攻击地球，理应更加简单，比如让木星的卫星稍微加点速。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因此可以判定比兹没有攻击意图。不过是否有敌意就另当别论了。

在情况尚不明晰的状态下，志愿者组成了交涉团。外交官、语言学者、宇宙建设工程学学者、飞行员等并不代表特定利益群体的职业者们从全人类中被选拔出来。最后加上两个学生，从为团体增加中立的观察者这一角度出发，受到了大众的认可。

团员登船后，专门为此建造的特使船被插入了喷泉。出发时有一点困难。因为发射加速度将达到两亿七千万千米每二次方秒，这让人不得不祈祷加速度不会对船内产生影响。

但是，真的没有任何影响。

特使船以九百倍光速被发射出去，踏上了为期两个月的旅途。

从河口堆积斜面的远处，可以看见日本海沟。

在距离铫子冲和利根川河口二十千米的海底。越过透明度增加了一万倍的海水，高美看见了太平洋。

他从旁边的岩石上取了杯子凑到嘴边。海水黏黏糊糊的，妨碍着手腕的动作，从杯中倒进嘴里的却是纯水。他抱着胳膊仰起头，看到距头顶一百八十米的海面上，扩散开来的太阳光晕正闪闪发亮。

有脚步声靠近。高美回过头，穿着白色紧身衣的艾丽卡正站在那里。她似乎刚刚从海面降下来，如同某种海葵触手一般的金发正飘散着缓缓落下。

“今天在海底？真是特别呢。”

“和在太空里不一样。在这里能够感知到高度，很有意思。”

高美手指着正上方。在靠近海面的地方，如同云朵一般的鳀鱼群沙沙作响。

轻轻地扬起一阵沙粒，艾丽卡坐了下来。

高美说：“萨博，给艾丽卡拿点喝的。”

即使没有具体说明，旁边的岩石上也立即出现了一杯金色气泡水。和在特使船内一样，这个世界中的船内计算机也掌握着最基本的服务方法。

啜着姜汁饮料，艾丽卡开口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现在可不是值班时间，我想什么都无所谓吧。”

“我只是想知道。”

“嗯……很多事。”高美用手指绞着自己黑色的短发，“我在想，在那边我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我是说和库因比人的交涉。如果交涉顺利的话，自然轮不到我们出场。外星人和团长握手言和，然后签署从木星撤退的协议，这些我们在后面默默地看着就行了。但如果并非如此，是不是就要考虑用武力夺取超光速技术……”

“为什么一定要夺取那个技术呢？因为它是能够改写科学史的巨大发现？”

“有了超光速技术，人类就能实现恒星星际移民了吧。我们还有三百二十年的时间，可能性是很大的。如果得到了它，就不用再赶走比兹了。”

“欸。”艾丽卡轻哼了一声，“还真是让人感动。我以为你特地换境过来只是为了玩儿呢，没想到任务也在好好完成呀。——团长，你的担心可有点儿杞人忧天了！”

“不，我可没担心。我只是陪杨博士一起过来而已。”

“你一直在和团长通信？”听到沉稳的男性声音后，高美惊得一跃而起。

这时，一个听起来年纪和团长相仿的沉稳女性声音响了起来：“我也是，因为不知道你加入的动机，所以偷听了一下。非常抱歉……”

“连博士也……”高美抱住脑袋，见艾丽卡笑得一脸得意，为难地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七十九岁的多米特里·契拉罗夫斯基和六十九岁的杨嘉玲博士分别是交涉团的团长和副团长，同时，他们一位是行星国家联盟安全保障会议的顾问，一位是语言学家。

只听他们饶有兴致地说：“高美的目标是夺取超光速技术？原来如此，真是有年轻人风范的果敢选择啊！”

“果敢是好的，但是太鲁莽了可不行。如果这次交涉不顺，还有下一次。在可以和平解决问题时，还是应当避免使用武力。”

“博士，我们的目的可不是缔结友好条约，而是保护人类。我当然也希望问题能够和平解决，但不能为了讨好外星人就错过更加有效的解决方法呀。”

“我认为最有效的解决方法就是通过对话进行和平接触哦！”

团长和副团长同佩舍瓦尔卡夫妇一样，也是从大量候选者中脱颖而出的优秀人物。而且他们还曾一同解决过类似的难题。

那是八年前的谷神星先占[5]公民开国战争。有八万人在近半个世纪前到达谷神星，建立起了生活方式和语言都与地球文化大相径庭的封闭文化圈。两人乘坐着一艘没有武装的小船与他们进行了对话。谷神星上的市民主张国际海事法中发现新领土时的原则——先占支配权，并拒绝受行星国家联盟支配。不过，契拉罗夫斯基比此前的使者都更加诚恳，同时面对原则毫不让步，杨则能熟练运用谷神星语，二人借此成功说服了对方。最终，谷神星公民以行星国家联盟公民在谷神星上使用谷神星语为条件，允许行星国家联盟的飞船在谷神星的港口进行补给，并利用行星引力。

他们两人都是与未知智慧生命沟通的最佳使者人选。然而此刻竟认真地讨论着自己未经大脑就脱口而出的想法，高美有些羞愧。

他极为懊悔地仰起头，喊道：“我接受二位的批评，但我可不记得自己正在参加口试！要不然二位也到这里来？这样的话，不管怎样的批评我都接受。”

“啊，那我们还是以后再说吧。”

“我也是，突然来访真是不好意思。”

两人笑意盈盈地说完，便气息全消。艾丽卡有些遗憾地说：“唉，我还想再多看看高美被逗的样子呢……”

“放过我吧，我还在换境中呢。”高美不禁苦笑。

“换境”类似虚拟现实，这个说法是讨厌陈词滥调的网络爱好者发明的。其本义是指前往某处，寓意将意识从“狭小的”现实世界解放出来，前往计算机构筑的“无限的”虚拟世界。不过，虚拟世界并非只有一个。只要在计算机硬件的承载范围内，用户构想的任何世界都可以成真。如果像高美这样对无法到达的场所进行仿造与访问，就能够享受各种达到想象极致的快感，比如品尝平时吃不到的昂贵佳肴，窥视肉眼无法看见的极小的原子世界，倾听人耳捕捉不到的电波和激光的声音，奔跑得比子弹还快，等等。

除此以外，换境世界还能提供场所，让无法见面的人对话。网络发达的地球文明圈时时都在使用这样的功能。

特使船的床上配备有和人数一致的换境装置。这种装置并非和大脑直接连接，其内部有各种感官欺骗器，如热端子、导电变形元件，以及可以赋予感官虚拟刺激的体感电位操作针等。装置会向末梢神经系统传递与现实相近的刺激。当人受到计算机给予的复杂的刺激时，就判断自己处在换境状态。

但是，船内只有十多个房间，并且与地球隔绝，内部网络没有太大意义。特使船会配备换境装置，主要是为了消解大家在两个月的航行中必定会出现的倦怠感，也就是让大家打发无聊。不过，除了高美与艾丽卡，其他船员都不怎么使用装置。

换境的主要用户是崇尚进取之风的年轻人，或需要在假想中延长生命的临终老人。至少在地球社会大体如此。这主要是由于换境的再现能力具有局限性。现实存在总是细腻而精致，如瞬息万变的积雨云的阴影，如醇香红酒轻挑鼻端的玄妙香气，又如老练的演奏者创造出的华丽的弦乐器音色，以及恋人眼中透露出的瞬间的忧郁。这种种柔美的情趣，都是换境世界无法完美再现的。若一个人对人生已有足够的了解，便不会再热衷那样的世界。

契拉罗夫斯基和杨似乎就是如此。但在高美看来，他们的想法只是老年人对现实怀抱过多期待的固执罢了。

不过，将两人赶走，也该感到满意了。重新整理好心情，高美戳了戳正游过他们腹部、长达二十多厘米的长脚虾。

“库因比人到底是怎样的呢？会在别人家的庭院里放牧，却对住在那里的人毫无兴趣。”

同高美一样对换境世界很熟悉的艾丽卡，一边目送着长脚虾逃开一边小声嘟囔：“亏我们还那么感兴趣呢，至少敲个门啊……异形啊，外星人啊，还是真期待呢，我都有些发抖了。”

“原来你喜欢那样的。”

“搜寻地外文明可是智慧生命的最大乐趣。”艾丽卡看着躺下的高美，露出愉悦的微笑，“即使在地球上，或许也能探明生命的起源和宇宙的构造。但是，想要了解外星人却没那么容易。那是超出宇宙一般法则的存在；是如同人类一样，不可思议的例外——明明没有必须存在的理由，却那么出现了。那是比加勒比海的沉船、喜马拉雅山的雪人更加珍贵和隐秘的宝物。”

“我终于明白了，你想当飞行员是因为——”

“你明白了？我想，说不定真的能见到……”艾丽卡点了点头，脸上散发出光彩。

高美哼了一声：“嗯……原来你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努力学习的啊，真是言行一致。”

“我也明白了一件事，那个时候你说的那些话，莫非是在闹别扭？因为自卑吗？”

“不是。只是觉得用磁石投射货物什么的，也太没意思了。”

“哈哈，那样不挺好的吗？”艾丽卡探出身看着背对她的高美，“正因为你也在弗拉马里翁投射场，我们才能见面呀。就算是平凡乏味也好，太实际也罢。它还是有它的作用。”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嘛。”

“有什么关系吗？我有时也会变得很实际，就像这样……”

艾丽卡小声嘟囔着，倾身过去亲吻了高美的脸颊。

两个月后，特使船渐渐地靠近了目的地。

在抵达之前，交涉团的全体成员聚集在了特使船的操作室。正式船员都坐在有操作面板的操作席上，高美和艾丽卡则在后方的候补席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这一切。

“距离预计抵达的时间还有一百八十秒。”

纳格平静地通知。面色稍显紧张的契拉罗夫斯基命令道：“全体成员，转为气密。”

大家纷纷将防护服调整到全压模式。紧接着，契拉罗夫斯基又问：“行动顺序还记得吗？”

“完了，想不起来了。能在路边停一下让我看看操作指南吗？”

杰奎琳的玩笑引起了零星笑声。对于“被运送”的特使船来说，停船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