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一原走后，我登陆微博发了几条伤春悲秋的感慨和表白，然后收拾了东西，坐车跑到了市立附二院。

今天附二院边上那家我和晓丹姐姐期待很久的章鱼小丸子店终于开了，我在长长的队尾排了许久，才终于拿到了热气腾腾的小丸子，阳光很好，连人们嘈杂的交谈也显得充满了生活的人情味。

我捧着章鱼小丸子推开了病房的门，心里不由得一沉。房内连百叶窗都没有拉开，雪白的墙壁和刺鼻的消毒水味，显得冰冷而阴森。

晓丹姐姐把脸埋在被单里，弓着身体，像蜷缩着快死的一只虾子。

我走过去，轻轻掀开被角，她果然在哭，眼眶红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

我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体温正常，然而她却有些躲避我的触碰，偏过了头，没有正视我的眼睛。

我有些无措，晓丹姐姐一向是开朗的，鲜少如此情绪崩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呆呆地坐着，直到手里的那盒章鱼小丸子上最后的热气也蒸腾没了，晓丹姐姐才终于开了口。

“季菲菲死了。”她的声音哽咽，“陶陶，季菲菲死掉了。”

我手一抖，盒子掉到了地上，一个个小小的圆球便一股脑儿滚了出来，那上面的酱料粘在了瓷砖上，像一幅难看的抽象画。

“是之前住在隔壁的季菲菲吗？”医院的房内其实有空调，但我仍旧止不住的哆嗦。

“是的，就是我们都认识的季菲菲。昨天死了，突然性右侧心衰。她才28岁。”晓丹姐姐眼神哀伤，“陶陶，我也会像她一样死掉吗？”

“不会的，你不会的，别傻，别多想。”我几乎是机械性地从嘴里脱口而出这些安慰，费力地挤出个微笑，“晓丹姐姐，你会没事的，你还和我约好以后生孩子要结娃娃亲呢！”

我又安抚了一阵晓丹的情绪，好在这之后，林牧来了，他的到来仿佛是一束光，我的印象里，他总是包容而温和的，而他也更像是晓丹的定心丸，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终于停止了哭泣，虽然脸上仍有愁云，但情绪已经好多了。

然而我却还是觉得窒息和烦闷，和两人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出去。

晓丹的房间边上，便是季菲菲的房间，她总是带着一袋子糖，见到人的时候，就掏几颗出来，笑的时候鼻尖会微微发皱。

我走进她那间病房。病床上的被子一丝不苟地叠着，一切都被打扫得干净有序，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有人居住过了。

我有些恍惚和害怕。季菲菲和晓丹，得的是同类型的病症，先天性的心脏畸形，只是畸形的症状略有不同，自从晓丹住进医院以来，季菲菲，已经是第四个发病心衰而死去的了。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胸闷而压抑。

死亡，我已经见证了很多死亡，就在这个医院里，有些是和我只有一面之缘的病人，有些是曾经会笑着与我聊天的朋友。而我始终学不会对这些事淡然。我根本不敢去想，或许有一天晓丹也会离开我，我连这样去想的勇气也没有。

我落荒而逃。

我顶着压抑而烦闷的心情，一路从医院回了学校。此刻已是黄昏，偶尔有鸟雀飞过的声音，运动场上也开始有篮球拍过地面的声音，小路上有拉起了网打羽毛球的男生女生，路边的梧桐树下也有坐在石凳上聊天的情侣，空气里充满活力。

“待会儿有篮球赛你看不看？”

“嗯？你要看篮球赛？你什么时候对篮球有兴趣呀？”

“你不知道今天的篮球赛江一原要去？建筑系为什么出帅哥呢，我们英语系的男生怎么都那么歪瓜裂枣！”

我本来准备回宿舍倒头睡觉，却意外听到两个女生的谈话，才得知晚上江一原竟然要打篮球赛。

他一向不喜欢流汗，除了大一时作为学校的代表和隔壁财经大学打了一场篮球友谊赛之外，基本并不热衷这样的露天篮球赛。大一的时候我埋头学习，并不知道江一原这个校园偶像，直到那一次篮球赛，我才第一次知道了他。

那时候我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全场的女生都在为他尖叫为他兴奋为他欢呼鼓掌，甚至连作为对手的财经大学女生都不例外。那场面几乎是宏大而壮观的，他是所有人的焦点。我还清楚记得江一原在进球后微微抬起下巴时扬起的那个笑容，自信张扬又自我，配上他挺拔的身材，确实是super star。

也是在那时候，在万千的欢呼和狂热里，我从身边女孩嘴里得知了江一原的名字。我记得那个女孩愕然的脸，她说，“你竟然不认识江一原？！他可是全校知名的校草级人物，你随便路上抓个人问问，可以不认识高数老师，也不能不认识江一原啊！”

我在那个女孩惊愕的目光里仍旧懵懂，江一原很耀眼，但我的仲青更好，他温润而和煦，没有那种像要刺伤人般的光芒。我看了一眼万千瞩目的江一原，他的名字对我来说仍旧只是一个毫不特殊的字符。

我这么疯狂追求江一原，其实也只是出于我的私心，出于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而已。

直到今天，我仍旧不喜欢江一原，或者说，我其实从来没有喜欢过他。甚至可以说，在不断的接触里，我应该是讨厌他的，我讨厌他那种不可一世的骄傲，讨厌他那种对待自己不在意的人的冷漠，讨厌他那种源于有钱人的俯视感，讨厌他那种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性格，也讨厌他的无礼傲慢。

人与人的相处很微妙，有些人是越相处越有味道，越相处越能觉察出魅力，每一天你都能在一个最微小的细节里发现他们的优点。与此相反，或许有些人就是越相处越幻灭，越相处越是发现浑身都是缺点，比如江一原，除去他那好看的皮囊外，他的脾气可以说是差劲。他总是看也不看女孩花尽心思，鼓起最大勇气递给他的那些信件，而是直接当面拒收。可想而知，对待疯狂追求他的我，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好在我不是真的喜欢他，有时候这样想起来，我不免就生出些庆幸来，我不在意他，因而他的傲慢、冷漠、无礼和讽刺，都不能伤害我。

但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又庆幸有江一原的存在，让我可以发泄我那些无处安放的负面情绪。

因此我几乎是当机立断地跑回宿舍拿了点行头，就往篮球场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