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奇爱博士
没什么不能习惯，也没什么不能适应，只是时间问题，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得知自己没有当上骨干，肖明只是第二天早晨没提前起床。第三天开始，他又恢复了提前二十分钟起床的习惯。他开始面对并接受现实，这可能是比当班副更大的收获。而穆欣也开始每天提前二十分钟起床，抓紧一切时间抠被子、背条令、打扫卫生，他不能不这么做。即使是一个区区的副班长，也同样意味着责任。
昨天晚上没有紧急集合。从第一次紧急集合开始，每天晚上都会有至少一次折腾。但昨晚没有，这让我忐忑不安。习惯了野菜，突然让我吃红烧肉，我会怀疑里头有毒。我没睡踏实，总觉得要命的哨声会随时响起。从第一次紧急集合开始，我们就开始思考对策，比如不脱衣服睡觉，或者睡前把背包打好而只盖毛毯，或者光着脚走到“八宝山”门口刺探班长们关于紧急集合的密谋，等等。但这些雕虫小技全都一一破产——很显然，赵铁花他们当年就是这样过来的，我们能想到的花招他们当年必定也曾想到过，这就是历史经验的价值。前天晚上，任小俊把裤腿挽到大腿根，赵铁花查铺时掀开被角看了一眼他的光腿，竟然没发现。然而在楼下集合时，任小俊两条奇皱无比的裤腿暴露了一切，他被赵铁花无情地揪了出来。这一事件导致了我们对弄虚作假行为的彻底放弃。我们看着班长的手电光在走廊里忽明忽灭，心跳也忽紧忽慢。我们是一群被植入了程序的机器，只要有指令触发，我们就会在一瞬间被激活。
早饭前，我们被告知，即日起，将集中精力进行国庆节阅兵训练。隔天上午一次在礼堂进行的政治教育暂告一个段落，队列训练变成全天候，而我们要做的，是为本队新生方队夺取阅兵第一名而努力奋斗。
这个时候，是关中平原的雨季。不下雨或者雨不大时，我们照常到操场训练正步。如果雨大，我们就在走廊里成班纵队训练正步分解动作。赵铁花经常喊完“一”的口令之后就没了下文，我们的左腿便只能在踢出后一直保持着绷紧的状态，直到悬空的左腿沉重如铅再也支持不住时，赵铁花才会吝啬地喊出“二”，换我们的右腿来承受煎熬，但这仍比站军姿好。在走廊站军姿，每次一个到一个半钟头，最长一次是两个钟头。军姿站久了，脑袋便会发木，眼前一切景物都令人恶心，特别是在光线不足的走廊里，甚至让人觉得窒息。我们的身体一动不动，这种静止的状态严厉地考验着我们飞舞的灵魂。结束这种状态只有两种可能——赵铁花发出“稍息”的口令，或者晕倒。赵铁花不会轻易让我们稍息，而我们也不太容易就晕倒——我那时是多么希望自己或者别人晕倒啊。自己晕倒就可以回宿舍休息，别人晕倒我们也可以在上前把他抬走的时候活动一下身体——所以我们只能默默忍耐，等待结束的那一刻。
现在想起来，我们的训练强度并不大，新训的课目对我们来说只是军事生活的普及而非深造。作为一所工程技术类军事院校，我们不需要像陆军学院学步兵分队指挥的学员们一样常常搞得满身泥水。我们学习的是如何保障战机机械机构正常从而顺利升空作战，仪表电器设备正常从而顺利发现敌机，火力控制系统正常从而顺利击落敌机。几年后，我们创造的战斗力将远远超过普通的步兵。毕竟，前一年的波斯湾已经告诉世界，现在已是空军雄霸天下的时代了。但在那时，我们只是寄希望于未来，为如何熬过新训的一个月，甚至如何熬过整个军校生活而焦虑。我当时不可能知道，这四年将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也可能我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最美好的一天，只是我总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
我们站军姿时，赵铁花不时地看表，但他从不告诉我们已经站了多久或何时结束。直到下达“稍息”口令后，他才会告诉我们这一次训练的时间长度。每次当赵铁花下达“稍息”口令时，我的身体还僵在那里——我好像不会控制自己的关节了——好一会儿才能动弹。
新任团小组长白建生的两条腿虽然也抖个不停，却还站在一边鼓动我们：同志们，打起精神，咱们唱首歌振奋一下士气好不好！
好个屁！我连眨眼的劲都没了。要唱你唱，难听就难听点吧，我们听着多少解解乏。汪奇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
士气是鼓出来的，还是唱一个吧。白建生很执着。
你到底唱不唱？不唱就滚！汪奇没好气地说，疯了你。
白建生也不生气，跑去对赵铁花说，班长，我有个建议……咱们搞个训练标兵评比怎么样？可以提高一下大家的训练积极性。
赵铁花正在看信。那几天一休息他就从裤兜里掏出信来看，我觉得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着的一定是封情书。赵铁花的目光一直盯在信上，对白建生的提议有些心不在焉。
噢，行，你看着办好了。
午饭前，有二十分钟幸福的休息时间。肖明沉默地抠着被子，彭子君在背单词，穆欣在看条令，白建生和任小俊不知去了哪里，我和汪奇并肩坐在小凳上靠着内务柜闭目养神。
佳节，汪奇问我，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理想是啥吗？
知道。我说，红烧肉两盘，美女一名。
俗！我想大病一场，然后住院睡大觉，然后吃病号饭，然后就可以不用参加阅兵了。
我虽然说汪奇的那不叫理想只叫白日梦，可我也很想像汪奇说的那样，好好睡一觉，因为我觉得自己有点撑不住了，但我还得撑。大家应该都差不多累，既然别人能做到，我又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呢？这是我坚持的基本理由。如果大家突然都趴下了，我想我也会跟着倒下。我们已在不觉间确立了共同的行为参照系。
我闭着眼，突然觉得有些伤感。据说人受到压力和过度劳累的时候会变得悲观，我大概就是这种症状。我想起中学时与我关系暧昧的一个女同学，她总来向我请教作业题，然后借机坐在我身边，我能闻到她身上温暖的香味儿。那时我觉得她长得不够好看，现在却觉得她其实挺漂亮的，至少皮肤很好，从屁股到腿的线条过渡得十分优美。遗憾的是，我只摸过她的手，如果那时我胆子大一点的话，或许还可以摸摸她别的那些让我向往的部位。
正想着，有人拍我的肩。我睁开眼，白建生的脸正杵在我眼前。
韦佳节，能请你出来一下吗？跟你说点事。
在这儿说不行吗？
还是出来一下吧。他坚持着。我只好跟着他到走廊里。
什么事？
是这样，我不是刚担任团小组长吗？昨天晚上教导员召集我们这些骨干开了个会，让我们认真履行职责，搞个思想摸底，所以我得跟你们每个人谈一下心。
现在？
对啊。
我有点烦，但不好直接说我烦。于是说，那谈呗，你要谈什么？
入校以来，你思想上有没有什么波动？
没有。
那不可能。每个人总会有点想法的，思想这东西是最活跃的，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说，你说有就有吧，我无所谓。我靠墙站着，两条腿软软的，总想往下出溜，不知道白建生为什么那么有精神。
那主要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什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波动啊，你的思想波动。
我没说我有思想波动啊。
可是你刚才说有。
我说了吗？我累死了，我想不起来我刚才说什么了。
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会有思想波动，这是不可避免的，我想了解一下造成你思想波动的原因是什么。白建生又解释一遍。
那你先说你有什么思想波动，我听听看有没有跟我一样的。
我？我思想一直很稳定，上军校是我的理想，我怎么会有波动？
你不是说每个人都会有吗？那你为什么没有？
我那是泛指，凡事总有例外，你说对不对？
你说对就对，马上集合了，我现在得去拉泡屎，改时间再说行不？
我扔下白建生走了。我听说一个人相当于一个世界，而白建生试图在一天内了解七个世界。他可能误以为自己是上帝。
我从厕所转了一圈回来，汪奇正拿着张纸找我。
佳节，我写了一首诗，请你提提意见。
我又不懂。
不懂才好，再说了，谁让咱俩关系好？我当然让你先睹为快。
先睹是先睹，快不快我可不敢说。我说着拿过那张纸，看汪奇写的这首名叫《这夜》的诗：
这夜
曼哈顿正午的阳光
我的梦中
时空的变幻与冲动
将思维凝固
月光如水
玻璃窗前
有自由女神的影子
这夜
微凉
温热的烟雾
将目光掩藏
从此便不能
在山后的枝头
眺望你如瀑的长发
这夜
空洞如月
可以观赏
无法获得
北极的浮冰
载着我去年的梦
在阳春三月的星期五
沉入灞河
这夜
一只酸软的手臂
散发汗腥的枕巾
狭小的世界
在燥热中浮动
紧闭的门窗
表达安全
却
无法对流
我一点不懂诗，就像我一点不懂女人。我觉得汪奇的这首诗基本是个狗屁，可他那么热切地注视着我，我只好夸他写得比汪国真写的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