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五首
其一 快哉亭作［1］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①。
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②。
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③［2］。
认取醉翁语［3］，山色有无中④。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⑤。
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⑥。
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⑦。
【傅注】
①朱湾：“水将空合色。”（刘按，句出《九日登青山》，见《全唐诗》卷三百六。）李端：“白水连天暮。”（刘按，句出《宿洞庭》，见《全唐诗》卷二百八十五。）
②杜子美诗：“孤城西北起高楼，碧瓦朱甍照城郭。”（刘按，句出《越王楼歌》，见《九家集注杜诗》卷十。）
③罗虬《雁》诗：“影沉江雨暝。”（刘按，《全唐诗》罗虬卷不收此诗，当是佚诗。）
④欧阳文忠公知滁州日，作亭琅琊山，自号醉翁，因以名亭。后守扬州，于僧寺建平山堂，甚得观览之胜。堂下手植柳数株。后数年，公在翰林，金华刘原父出守维扬，公出家乐饮饯，亲作《朝中措》词。议者谓非刘之才，不能当公之词，可谓双美矣。词曰：“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杨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樽前看取衰翁。”
⑤韩愈：“曲江千顷秋波净［4］，平铺红蕖盖明镜。”（刘按，句出《奉酬卢给事云夫四兄曲江荷花行见寄并呈上钱七兄阁老张十八助教》诗，见《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七，别见《全唐诗》卷三百四十二。）李白：“湖阔数千里，湖光摇碧山。”（刘按，句出《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三首》之二，见《李太白诗集》卷二十。）徐骑省《孺子亭记》云［5］：“平湖千亩，凝碧乎其下；西山万叠，倒影乎其中。”（刘按，事详《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十四引《谈苑》。）
⑥郑谷：“白头波上白头翁，一叶舟移蒲蒲风［6］。”（刘按，郑谷《淮上渔者》诗“一叶舟”作“家逐船”，见《才调集》卷五，别见《全唐诗》卷六百七十五。）
⑦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侍，有风飒然而至者，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夫风与气殊耳焉。”因陈大王之雄风、庶人之雌风而赋之。（刘按，详见《文选》卷十三宋玉《风赋》并《序》。）“天籁”则《庄子》载子綦之言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刘按，《庄子·齐物论》篇云：“颜成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傅《注》系节引而致文义不明矣。）“浩然气”，孟子所谓“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刘按，语见《孟子·公孙丑上》。）
【校勘记】
[1]元本题作“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东坡外集》调名下注云：“黄州快哉亭，张君梦得谪居时作，子瞻为之命此名，且赋词。”
[2]“杳杳”，元本作“渺渺”。“没”，清钞本讹作“设”，今据珍重阁本改。
[3]“认取”，元本、吴讷钞本、《二妙集》本作“认得”。
[4]“秋波”原作“波秋”，据《昌黎文集》乙正。
[5]清钞本“骑省”二字误倒，今据珍重阁本乙正。
[6]“蒲蒲风”，沈钞本“蒲”字不重文，珍重阁本误作“满蒲风”。今据《才调集》补正。
其二①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②［1］。
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③。
一旦功成名遂④，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⑤。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⑦。
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
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⑧。
【傅注】
①公旧序云［6］：“余去岁在东武，作《水调歌头》以寄子由。今年子由相从彭门百余日，过中秋而去，作此曲以别。余以其语过悲，乃为和之，其意以不早退为戒，以退而相从之乐为慰云耳。”（刘按，子由所作“此曲”，指本卷末附《水调歌头》“离别一何久”词。）
②晋谢安字安石，少栖迟东土，放情丘壑。及仕进之时，年已四十余矣。（刘按，事详《晋书》卷七十九《谢安传》。）
③安石尝谓王羲之曰：“中年已来，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如此。顷只赖丝竹陶写，常恐儿辈觉，损其欢乐之趣。”（刘按，详见《世说新语·言语》，又见《晋书》卷八十《王羲之传》。）
④《老子》：“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刘按，句见河上公注《老子道德经》卷上第九章。王弼注《老子道德经》第九章作“功成身遂天之道”。）
⑤安石东山之志始末不渝。及镇新城，欲经略粗定，即江道东还。志未就，遇疾。诏还都门，当入西州门，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因怅然谓所亲曰：“吾疾殆不起乎？”（刘按，详见《晋书》卷七十九《谢安传》。）
⑥一作“傲轩冕”。杜子美诗：“辜负沧洲愿。”（刘按，句出杜甫《奉赠卢五丈参谋琚》诗，见《九家集注杜诗》卷三十六。）
⑦《诗》云：“无衣无褐，何以卒岁？”（刘按，见《诗经·豳风·七月》。）扬子：“大寒然后索衣裘，不亦晚乎！”（刘按，句见《扬子法言》卷七《寡言》。）
⑧晋顾荣谓张翰曰：“惟酒可以忘忧，但无如作病何耳！”（刘按，见《晋书》卷六十八《顾荣传》。）
⑨《三国志》：“陈登字元龙。许汜曰：‘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未除。’刘备问汜曰：‘君言豪，宁有事耶？’汜曰：‘昔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主客之意，久不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备曰：‘天下大乱，望君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如小人，欲卧百尺楼，而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玄德，备字。（刘按，事详《三国志》卷七《陈登传》。）
【校勘记】
[1]“事”，《东坡外集》作“仕”。
[2]“困”，明刊《苏集》、《二妙集》作“因”。
[3]“洲”，原作“州”，《注》引杜诗亦作“州”，今据元本及《杜诗详注》改。按“沧州”，地名，与词旨无涉；“沧洲”谓海滨，隐士居处也，与“安石在东海”意暗合。
[4]“玄”，沈钞本、清钞本避清帝讳改作“元”，今据元本复原。以下凡讳字改“玄”为“元”者，径予复原不再出校。
[5]《东坡外集》词末注：“此与曹暐‘落日寒垣路’同调也，醉后思我，请令泸女歌之。”（刘按，“落日”句见黄庭坚《水调歌头》词；一说乃刘潜《水调歌头·上曹玮》词，见《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五）
[6]“公旧序云”四字，元本无。
其三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①。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②？
我欲乘风归去③，唯恐琼楼玉宇④［1］，高处不胜寒⑤。
起舞弄清影⑥，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2］。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⑦？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⑧，
此事古难全［3］。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⑨。
【傅注】
①李白诗：“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刘按，句见《李太白诗集》卷二十《把酒问月》。）
②老杜：“今夕何夕岁云徂。”（刘按，句出杜甫《今夕行》诗，见《九家集注杜诗》卷一。）
③《列子》：“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我乘风邪，风乘我耶？”（刘按，语见《列子·黄帝》篇。原文作“风乘我邪，我乘风乎”，傅《注》引文有误倒。）
④唐段成式云：“翟天师尝于江上望月。或曰：‘此中竟何有？’翟笑曰：‘可随吾指观之。’忽见月规半天，琼楼金阙满焉。顷刻不复见。”（刘按，通行本《酉阳杂俎》前集卷二所载与此微异，原文如下：“翟天师曾于江岸与弟子数十玩月，或曰：‘此中竟何有？’翟笑曰：‘可随吾指观之。’弟子中两人见月规半天，琼楼金阙满焉。数息间不复见。”）
⑤《明皇杂录》：“八月十五夜，叶静能邀上游月宫。将行，请上衣裘而往。及至月宫，寒凛特异，上不能禁。静能出丹二粒进上，服之，乃止。”（刘按，今通行本《明皇杂录》无此条。）
⑥李白《月下独酌》诗：“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⑦唐诗：“月如无恨月长圆。”（刘按，《全唐诗》中无此句。司马光《温公续诗话》云：“李长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以为奇绝无对。曼卿对‘月如无恨月长圆’，人以为勍敌。”事别见《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三引《迂叟诗话》。石延年字曼卿，北宋诗人。傅《注》似别有所据。）
⑧公《中秋寄子由》诗云：“尝闻此宵月，万里阴晴圆。”（刘按，《东坡集》卷九《中秋月三首》原句作：“万里同阴晴。”按此诗押庚韵，傅《注》引作“阴晴圆”者误也。又有东坡自注可证：“故人史生为余言，尝见海贾云：‘中秋有月，则是岁珠多而圆。’贾人常以此候之。虽相去万里，他日会合，相问阴晴，无不同者。”）
⑨谢庄《月赋》：“美人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刘按，《文选》卷十三“邈”作“迈”，“绝”作“阙”。又按唐许浑《送客》诗：“唯应洞庭月，万里共婵娟。”见《文苑英华》卷二百八十。）
【校勘记】
[1]“唯”，吴讷钞本、《二妙集》本、毛本作“又”。
[2]“无”，原误作“不”，据诸本改。
[3]“事”，原误作“时”，据诸本改。
其四①
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
恩冤尔汝来去［1］，弹指泪和声。
忽变轩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气，千里不留行②。
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
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
跻攀分寸千险［2］，一落百寻轻。
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
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③。
【傅注】
①公旧序云：“欧阳文忠公尝问余：‘琴诗何者最善？’答以退之《听颖师琴》诗最善。公曰：‘此诗最奇丽，然非听琴也，乃听琵琶也。’余深然之。建安章质夫家善琵琶者乞为歌词，余久不作。特取退之词，稍加隐括，使就声律，以遗之云［3］。”
②《孟子》曰：“填然鼓之。”（刘按，见《孟子·梁惠王上》。）《左传》：“一鼓作气。”（刘按，见《左传》庄公十年。）《庄子》：“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刘按，见《庄子·说剑》篇。）
③韩退之《听颖师弹琴》诗：“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嗟予有两耳，未省听丝簧。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床。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颖师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刘按，诗见《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五。）
【校勘记】
[1]“冤”，元本作“怨”。
[2]“分寸”，元本、《二妙集》本作“寸步”。
[3]元本删“公旧序云”四字，遂以题注为词叙。元本“公曰”上无“最善”，“最奇”作“固奇”，“听琵琶”下有“诗”字。龙榆生校：“傅《注》本‘声律’作‘音律’。”与《注坡词》之沈钞本、清钞本、晒蓝本、珍重阁本不符，未明其故，待考。
其五 子由徐州中秋作［1］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
去年东武①今夕，明月不胜愁。
岂意彭门城下②［2］，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梁州》③［3］。
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④。
坐中客，翠羽被⑤［4］，紫绮裘⑥。
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⑦。
今夜清樽对客，明夜孤帆水驿，
依旧照离忧。
但恐同王粲，相对咏《登楼》⑧［5］。
【傅注】
①东武，密州也。
②彭门，徐州也。
③《梁州》，乃开元中西凉州所献之曲名也。
④杜牧之诗：“孤城吹角水茫茫，风引胡笳怨思长。惊起暮天沙上雁，海门斜去两三行。”（刘按，见《御定渊鉴类函》卷二百二十八引杜牧诗，然则《全唐诗》杜牧卷无此诗。今别见宋计敏夫《唐诗纪事》卷四十六引李涉《晚泊润州闻角》云云，即此诗。又按，清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卷四十一《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其尚在藤也旦夕当追及作此诗示之》“孤城吹角烟树里”句下引五注本赵云：“李远《晚泊润州闻角》诗：‘孤城吹角水茫茫，风引悲笳怨思长。’”然《全唐诗》李远卷亦无此诗。今又见《全唐诗》卷四百七十七李涉《润州听暮角》诗句与此略同，唯“孤城”作“江城”；“风引胡笳”作“曲引边声”。则作李涉诗近是。）
⑤楚灵王狩于州来。雨雪，王皮冠，秦复陶，翠被，豹舄，执鞭以出。（刘按，事详《左传》昭公十二年。）
⑥李白诗：“解我紫绮裘，且换金陵酒。”（刘按，语见《李太白诗集》卷二十三《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
⑦牛僧孺云：“常娥妒人，不肯留照；织女无赖，已复斜河。”又沈警《感异记》载小婢丽质之词也。（刘按，《太平御览》卷三二六《沈警》条：“小婢丽质，前致词曰：‘人神路隔，别促会赊。况姮娥妒人，不肯留照；织女无赖，已复斜河。’”出自《异闻录》。）
⑧王粲字仲宣。董卓之乱，仲宣避难荆州，遂依刘表。尝登江陵城楼，怀归而作《登楼赋》，述其进退危惧之情。
【校勘记】
[1]朱祖谋云：“此词为子由原作，元本、毛本题固明。”（见《彊村丛书》本《东坡乐府》）宋曾季狸《艇斋诗话》引“素娥”二句，谓出自“子由和东坡中秋词”。吴讷钞本、《二妙集》本题同傅《注》及元本。《全宋词》修订本改将此词收在苏辙名下。清王文诰独持异说：“子由于词曲不甚擅场，其《集》亦无此一类。似（词题）原文‘子由’上有‘别’字，传者落去，后无有正之者耳。”则仍以此词作者为东坡（见《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卷十七《中秋月寄子由》之“诰案”。）
[2]“彭门城下”，毛本、《全宋词》本作“彭城山下”。
[3]“梁州”，元本、吴讷钞本、《二妙集》本、毛本作“凉州”。按，用作乐曲名，“梁”、“凉”通用。
[4]“被”，《全宋词》本从《历代诗余》作“帔”。
[5]“咏”，元本、吴讷钞本、《二妙集》本作“永”，义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