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蝴蝶海（七）
在刀劈下前，他的脑子里画面却如走马灯一般闪过，幼年到成年，他又走过了自己的一生。
一开始，那是灰白的电影，那是在家族里，他处处被约束的生活。后来电影有了一点颜色，那是在宇宙中，他和墨渊，叶枫在星河中畅游，追逐着彗星长长的尾巴。
画面继续流动着，终于一个人走到了他的眼前，她带来的是绿色，绿色真是生命的颜色啊，她一来，灰白的画面就有了颜色，花儿染上了红，天空透着蓝，那是有许诺的世界。
但是并没有多久，画面又成灰色了，他坐在灰白的世界喝着酒，把他幼稚得不行的饰品状的玩具丢进火里，饰品变成了灰烬，那火也是灰烬的颜色。
画面一一闪过，他突然发现，原来他的人生可以分为两个阶段，有许诺参与的，没有许诺参与的。
有许诺的日子那么短，没有许诺日子却长到时间被静置了般。
正当叶殇以为这画面一直要灰下去时，他突然看见了一只蝴蝶。
那是一只碧色的蝴蝶，加上这一次，叶殇在这一个星期里见过三次。他一时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他只看见，那只蝴蝶又飞入那些灰白的画面中，绿色真的是生命的颜色吧，于是花染上了红色，天变回了蓝色，那个世界又一点一点鲜活起来，就跟那个人还在的时候一样。
花吐也许不是某个神的玩笑，而是那个人真的来到过你的身边。
有花瓣从他嘴里涌出了，在意识陷入黑暗前，他喃喃道：“许诺……”
你是在我的身边吗？
许佳醒来时，是凌晨三点。
离鲸鱼运送亡灵到来还有三个小时。许佳白着脸，慢慢地摸索到墙边，然后慢慢地弯下了腰。
原来悲伤到极致不是呕吐，而是直接放弃思考。
然而让许佳悲伤的并不是他的死亡。
而是在他闭眼的那一刻，许佳看到了他灵魂身后的翅膀，黑色的，地狱的颜色。
“殇……”许佳觉得五脏六腑被一把钝刀搅着，“你这样，你怎么去天堂见你的许诺呢？”
许佳摸索下楼时，临渊正蹲在后院的那片黑土前。许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临渊，你听我讲讲桓姐的故事吧。”
他看着许佳，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反对。
于是许佳便开始唠嗑了，从她来蝴蝶湾的第一天，到桓因姐离开自己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许佳都如数家珍地讲了一遍。
许佳不知道临渊有没有认真听自己讲，但不知为什么，从见他的第一面起，许佳就觉得他该知道这些东西。
“桓姐是个好引路人，她很健谈，就连哑巴都跟她很合得来。”许佳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真可惜她已经不在了，否则你一定会喜欢她。”
“她怎么死的？”
“她把一个人送错了路。”
临渊沉默了半晌，他努力回忆着什么：“我好像记得，送我来的那个引路人，是个沉默的人。”
许佳想，应该吧，因为桓姐跟自己一样，是一个一开口就会被发现撒谎的人啊。
“桓姐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手链。她说那不是她的东西，你要不要看看？”许佳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条细长的银色手链，在她拿出的那一刻，许佳看见临渊的眼神变了。
先是迷茫，然后眼里有了一点光，很快，光熄了。他看着那小小的吊坠，有眼泪从他眼眶里落下。
他说他一直不是在找一颗种子，而是一朵花。他说只要他看见那朵花，他就能叫出她的名字。
那是雏菊的吊坠，而雏菊，在阳间还有另一个名字。
临渊颤抖着，一遍遍重复它在自己心中的另一个名字，他的手颤抖着握住那条手链。
“对啊……”泪水突然就涌上叶佳的眼眶，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哽咽道，“桓因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临渊愣愣地看着那个吊坠，他突然迷茫地问：“我为什么会哭？”他又看着许佳，“你又为什么在哭？”
“我在替你高兴啊。”许佳擦着眼泪，“墨渊，恭喜你，你找到她了。”
凌晨五点，许诺把船划到了蝴蝶湾后河流分叉的口，左边地狱，右边天堂。
今天临渊没有陪许佳一起，他脑子很糊涂，估计得自己静一静。当然许佳想他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最好，他也不要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佳把船用绳子固定好，然后坐在船板上跟对着那黑漆漆的河道，跟桓姐唠嗑起来。
“桓姐啊，不是昨天我脑子突然开了光，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个恋童癖。”
黑夜里没有人回应许佳，她也不在乎，自己乐呵呵地说了起来。
“今早我觉得我想明白了一些事，现在我好像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但不管怎么说，那手链算是物归原主了，也算是了了你的心愿。”
许佳安静了几秒，冷风在河道上呜咽着。
“我现在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到底是许诺还是许佳了。但我觉得，我可能就是许佳吧，许诺应该在天堂，她是那么好一个人，应该有一个好结局才对。”
“而对引路人许佳来说，如果她的名字都是虚假的，那么对我短暂的职业生涯而言，也太残忍了一点。”
许佳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桓姐，你不要笑我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到叶殇上不了天堂，见不了许诺，我就难受得要死掉了。我一想到许诺不能有一个好结局，我也难过得要死掉了。”
冷风依然呜呜地吹着，河畔的彼岸花开得盛烈，每一朵花都燃烧成一团孤独的火，每一朵花都没有它的枝叶。
鲸鱼的歌声从远方传来了，不出意外，许佳她等的那个人也乘着鲸鱼来了。许佳解下绳子，调转船头，朝码头划去了。
紫色的月亮挂在半空，许佳看着它，想着即将见到的人，即将做的事，许佳的心情突然变得轻快起来，她甚至开始唱歌了，一首古老的歌。
大海啊，请你告诉我，你何时把我的恋人带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