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路走好，不要回头
【一路走好，不要回头】
尽管大家都不信什么神学玄学，但是工作人员示意将遗体推进来时，白色亮光一闪，然后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这阵雨是真的越下越大了。
在电闪雷鸣中仪式照常进行，向遗体鞠躬，默哀，听着院办发表的“套话”，各种粉饰逝者。于跃开始走神：这是我有生以来参加逝者的年纪最轻，走得毫无征兆，最让人心痛的告别仪式了。短短两年里我居然参加了四次告别仪式？从自己的外公，到陈怡的爷爷，这两个好歹都是高龄老人。今年初自己父亲，年中居然是自己的师傅？从宝兴殡仪馆到崇明殡仪馆，今年刚到黄梅季松江殡仪馆就“二进宫”了？哎……口袋居然找不到纸巾了，老婆又不在身边，只能用袖子擦擦眼泪了。
接下去是家属致辞，陆宇轩拿着手机在那儿朗读，想是受到重创又发着高烧，人完全不在状态吧！突然之间他说：“我正在发烧，我真说不好，我们让于跃哥哥来说吧！”于跃愣在那儿，他看到主任在向他点头，示意他上去。
于跃走上前，深呼吸了一下，完了完了，写着提纲的那张纸，又在狂风暴雨中，在换衣服时弄丢了？好吧！好吧！“一回生，两回熟”，那就慢慢地说呗：
四个月前我站在这个位置，亲手送走了我的父亲。还没能从父亲过世的阴影中走出来，栀子花开的梅雨季节又站到了这里，追忆一个人，缅怀一个人，送别一个人。他是我的老师，和我朝夕相处了十年的老师，他是亲手把我从一个医学生培养成一个能独挡一面的主治的老师。
一周前的周日工作间歇，他在手机上看着自己儿子的照片，看着儿子发来的祝福。傻乎乎地笑着，今天居然是父亲节？我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小子，从小我没有好好地陪伴过他，他和我很生分的，我好像只是他的ATM呢？于跃啊于跃，你也要做父亲了，你可别步入我的后尘噢！
我的师弟，你不知道我们知道。父亲节那天你父亲隔着手机屏幕看着长大成人的你，看着在异国他乡学习生活的你，领受着你的祝福，那份歉疚和那份宽慰。那是没能好好陪伴你成长的歉疚，又是作为一名父亲，“我家有儿初长成”的宽慰。
三天前我们还一起奋战在手术台上，他说自己太辛苦了，想早点退休天天遛遛鸟打打太极得了。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这样一个时间，以这样一种形式，和大家不告而别。他现在沉睡在这里，很快将化作一堆灰烬和一缕青烟，人生的这个句号就这样画好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参加过的逝者年纪最轻，走得最仓促，最让我痛心疾首的告别仪式。最关键的，他的今天很有可能就是我们的明天，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过劳死”，又会轮到谁？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我们都是“过劳死”高危人群。
最近在看宫崎骏的《千与千寻》，“人永远不知道，谁哪次不经意地跟你说了再见之后，就真的不会再见了。”没想您的生命就永远停留在了那天早上的查房，您给患者的叮咛嘱咐和匆匆行走在走廊的身影。那个黄昏整个楼层，同事、病人、家属们都在为您的不告而别在潸然泪下，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我们也在反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所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医生在很多国度都很受人尊重的职业，为什么我们活得如此卑微，如此艰难，甚至如此屈辱？这些年很多耳闻目睹的负面个案，让我常常后悔我年少轻狂时的选择，让我常常动摇坚持到底的决心。
“人生就是一列开往坟墓的列车，路途上会有很多站，很难有人可以自始至终陪着走完。当陪你的人要下车时，即使不舍也该心存感激，然后挥手道别。”
谈何容易？谈何容易？我的老师，某一天我回到办公室时，脱口而出：“老师，准备去查房了吗？老师，你看这X床……”，哎……一声叹息，敢问苍天，你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短短的四个月里，带走了两个我最重要的父辈？他们正值年富力强的中壮年啊！
我的老师，你儿子的成长，你确实一定程度上缺席了。“工作忙”当然不能成为你缺席下一代成长的理由。
我的师弟，你不知道我们知道，人一旦进入这样一种工作环境，处在这样一个位置。就像上了战场，你就会被推着向前走，然后日复一日地超负荷运作，再然后忘了自己，忘了家属。
我的师弟，你不知道我们知道。很多个节假日我们必须坚守在工作岗位上，我们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老百姓，我们也非常向往合家团圆的那份亲情，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可是我们面对的是一条条人命啊！你就像一个战士，你必须往前冲。
我的师弟，你不知道我们知道。当患者经过我们的手术和诊治，一天比一天地好转，我们的内心是多么愉快，当他们出院时真心地对我们表示感谢时，我们内心的那种幸福。这种成就感真的是马斯洛追求的最高层次了。
我的师弟，你不知道我们知道。诊疗过程中的各种不顺利，医患间的各种矛盾，常常会让我们心力交瘁。然后你的父亲，会经常闷声不响地躲在某个角落抽烟，一抽半天。
所谓“所有的猝死都是蓄谋已久”，想想真的是。压力大，经常熬夜，饮食起居不规律，抽烟等等，所有猝死的条件，在座的医务工作者个个都满足了一大半了吧！
我不想口是心非地说“化悲痛为力量”，我们会继承您的遗志，沿着您的道路好好地走下去。因为我对自己真的没有信心，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行医这条路上坚持多久。因为我看到了我的师长“革命尚未成功”，就彻底阵亡在行医这条路上。我们不要再像您这样兢兢业业，更不要像您这样废寝忘食，我们要多多地关爱自己，多多地陪伴家人，好好地经营自己的生活，好好地过完自己的余生。
我只想对着我的老师说，我风雨同舟，共同走过了十年。如今您不告而别抛弃了我们，要独自远行了，要去向一个未知的世界了。我不知道离别的滋味是这样凄凉，我不知道说声再见要这么坚强。
我的老师，我们只能送您到这里了。我的老师，剩下的路必须您一个人走了。我的老师，这一路也许寂寞，这一路也许孤单，甚至您还有各种割舍不下，但是无论如何都请您不要再牵挂了。
我的老师，不要牵挂，好吗？我的老师，不要回头，好吗？我的老师，安安心心地向前走，好吗？我的老师，一路走好吧！我们都爱着您，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