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子欲养而亲不在

哥哥用小提琴拉起了《我亲爱的爸爸》，琴声凄婉哀怨。

我现在在亲朋好友面前，居然找不到稿子了？好吧！人生永远是没有彩排的现场直播，这是我最后一次面对自己的父亲，那么我们就这样开始吧！也不用空话套话了，左右也是“一把辛酸泪”，随便吐槽吧！所幸逝者不是患者和家属，不用担心被投诉。

童年的暑假在舅舅家，舅舅经常和我们一起朗读《傅雷家书》，我常常被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种和谐平等的父子亲情所感动。我以为这种文字沟通会离我很遥远，但是在自己的父亲过世后，我也收到他的家书，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种平民百姓的父子亲情，也让我们夫妻读得潸然泪下。那就是一个父亲，一个即将不久于人世的父亲，对儿女“一生平安的叮咛”。虽然《都挺好》我也没怎么看过。

大学时看日剧《入殓师》，男主人公在整理自己父亲遗容的时候，从父亲的手掌中掉下来一块小石头。他一下子感受到了深重的父爱，我以为这是文艺影视作品。但是我今天在这里，我本人居然上演了一回“真人秀”，这就是我们一家人的“燃情岁月”。我们父子好像永远在自己的轨道中运行，并没有多大的交集。

我要说的一个重点是我父亲的早逝，我真的难辞其咎。作为一个儿子，同时作为一个医生，在父亲身体出现蛛丝马迹异常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并且果断地加以干预。这些年我的注意力全都在自己成家和立业上，完全忽略了自己的父母，正在逐渐老去，肿瘤正在以某种很隐匿的方式摧残着父亲。

如果我像面对病人一样，对他们多一点关心和陪伴，在发现身体异常的第一时间，多一点耐心和开导，早一点接受检查和治疗。也许他现在还好好得活着。可是都是英语中的“虚拟语气”，生活永远是没有彩排的现场直播。这半年来我懊悔，我自责，很多次一觉醒来枕巾湿了一片，可是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

我想自己就是在上演这样一部“真人秀”，我活生生地用自己和长辈的血肉之躯，把“医者不自医”，把“子欲养而亲不在”，诠释到了极致。“你以为来日方长，别忘了世事无常”，明白这句话，我付出了太惨痛太惨痛的代价。

说到这里，台上台下一片唏嘘，大家都泣不成声。不得不稍微停顿了一下。

所谓，“懂得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这就是我的走过的路，掉过的坑。大家稍微克制，我们继续吧！

哥哥用小提琴拉起大家熟悉的《我心依旧》，伴随如泣如诉的琴声中，继续“吐槽”：

昨天和哥哥彻夜长谈，他说他羡慕妒忌我，从小我学习和工作都比他更出色，长辈似乎宠爱我更多。那么，我对哥哥又何尝不是羡慕嫉妒呢？

你有一位拥有良好文化素养的父亲，你们有和谐的父子关系，而我不是；你有朝九晚五的工作，即使白天再辛苦，至少每天能睡个安稳觉，而我不是；你婚后水到渠成地生儿育女，小日子其乐融融的，而我不是。我的母亲和你的父亲是同胞手足，在升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这些人生大事上，命运总是更眷顾你们。我总是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和你们站在同一起跑线。

童年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吵架，哥哥恼羞成怒：“于跃学习比我好怎么啦？你们都更疼爱他。你不就是个乡下人嘛？你不会用刀叉，你不会倒胶卷，你不知道《卡农》，你还在乐章之间鼓掌。你这个乡下人”，舅舅勃然大怒，差点把哥哥一阵暴打。

如今我已长大成人，我想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乡下人，我父亲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乡下人。我们父子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我母亲却不是。

后来，舅舅就带着我一个人去德大吃西餐，教我用刀叉，带我参观了老上海自然博物馆。晚上我们在外滩漫步，我们单独聊了很多。那时候我就想，我想做一个舅舅这样的人，做一个舅舅这样的医生。

这些年我靠着自己努力和舅舅的指点一步一个脚印，确确实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但是日以继夜的忙碌，我离自己的父母却越来越远了。

我没来得及好好地关爱他们陪伴他们，让他们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父亲的生命就这样子戛然而止。甚至他还走到了年近九旬的祖父母前面。我想这会成为我一生中很大的一个伤痛。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最近我一直这样子鞭笞着自己。我必须hold住，我必须勇敢，我必须坚强，我必须要让这个家好好地运作下去。父亲，你好好地安息吧！我的余生会好好地做好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医生，甚至一个父亲。

我的父亲，我们父子的缘份只有三十三年，但是很多的往事我铭记在心。我的往后余生斗转星移，我想会时不时地把你想起，自己曾经有这样一位父亲，曾经陪伴我走过这样的三十三年人生。

感谢你！我的父亲。一路走好！我的父亲。我爱你！我的父亲。我爱你！我的母亲。我爱你们！我的父亲母亲。我一如既往地深深地深深地爱着你们！我的父亲和母亲。

如果不是在殡仪馆，如果不是这种场合的家属致辞，肯定是收获一片热烈掌声。事实上舅舅舅妈和外婆，就是轻轻地为他鼓掌了。只有哥哥在一旁悄悄地提醒他，“你怎么脚踩西瓜皮，居然漏掉了最重要的生平介绍和致谢亲友？”哎！就这样了，漏了就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