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5章 比拼
竹林深处,怨魔所到之处,竹林成片倒。骨子里的杀意怂恿他继续作恶,仅存的理智努力压制这狂躁的本能,并试图在青竹上得到发泄。
【杀吧,杀光了才好——】
不,够了,杀一人足矣。
【不够,还有花三英,还有俊生。最可恨的是花七满,你忘了,要不是她从中作梗——】
是这样吗?
若不是花七满利用阿莺,娘亲便不会死。
都是花七满害的。
【该死,她该死——全都该死——】
——
业障爬满红眸,魔爪滴血。
杀一人是杀,杀十人是杀,杀百人也是杀,有何分别?时至今日,他还忌讳什么?
身子要往前,理智又强迫其后退。
【不——不——阿莺——】
是他杀了阿莺。他若是听娘亲的话,再等等,等阿莺长大,等到她能够分清孰是孰非,或许会听到她由衷的道歉。
他应该再等等。
——
“啊——”
咆哮声过后,翠竹又倒了一片。
他有罪,最该万劫不复的其实是他。他毒杀了亲妹妹,谋害生身父亲,连累生母,灭绝天伦的大恶啊。
好奇怪啊,努力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不久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苟活至今,便是为了今日。
——
砰。
方圆十里,竹林被夷为平地。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全部杀尽,杀光。
——
断了的利爪又在伸长,血沿着指甲尖滴落。
他仰头,看向东方,狞笑出声。
“哈哈哈——”
去吧,大开杀戒吧。
——
“花九重——”
尖细的女声阻止了他想要往前迈的双腿。
黑气翻涌,青燕子御刀出现在高空中,纵身跃下。
——
“不——”
他想要
后退,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前。
浓厚的血气在吸引着他。
啊,生命之水啊。
有了足够的生命之水,便能远离尘世,步入轮回。奈何桥过,前尘往事均忘了,那才是彻底解脱。
——
“青——青燕子——”
沾满鲜血的魔爪不受控制地挥向她。
魔爪还未伤到她,黑气幻化的锁链如蛇缠了上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发出一声凄苦的咆哮。
何不了了他的心愿呢?
——
“你不是说,要做个普通人吗?你忘了?”
不,此一时非彼一时。
“我累了——”
太乏了,太累了。
“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她说,“把你的怨,你的恨,你的罪业,你的毒,都给我——”
包括鬣狗嗜杀的本能,还有命女赤音施下的化魔诅咒。
——
冰凉的掌心覆于他颈间,血色纹路涌入她掌心,并迅速钻进她的血脉,扎根。
眸中红色渐渐褪去,他找回了理智。
“青燕子!”
她竟试图吞噬他的力量,包括让他生不如死的火毒。
——
“够了!放开我——青燕子。”
放开他?
怎么可能!
就差最后一步,绝不能半途而废。随着火毒转移,他的脸慢慢复原,她的脸慢慢腐烂。
火毒其实不是毒,而是从流火地狱中溢出的不灭火种。火种的力量超出了凡人可承受的局限,所以被定义为毒。如果能驾驭不灭火种,它便不是毒,而是一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
——
“走吧,花九重——”
她看着他离开地面,在锁链的牵引下,慢慢升空。
“青燕子,你做什么——放开我——青燕子——你回来——”
不可能再回头了。
她扯下衣摆蒙面,转身御刀冲向风月楼。
【花九重,飞吧——飞得越远越好——去一个不用互相算计的地方,过好下半辈子——】
这一战,她非赢不可。
——
虚幻之境中薄雾涌动,有黑气渗入。
“她来了——”梅长雪说。
月芙紧张地握紧十指,主子到底是希望她赢,还是希望她输?
只许赢,不许输,这是真的吗?
如果她赢了,主子岂不又要回到罪域受苦?
可如果她输了,主子颜面何在?九叶天君和蚍蜉天君均在场,她就是想放水,也难以做到不着痕迹。
——
黑气在岸边化作女子模样,蒙着面。
“青女见过两位天君——”
也是恭敬地欠身行礼。
九叶天君未开口,蚍蜉天君冷声说道:
“你还真是守时——”
不早不晚,刚好踩点。
“青女学艺不精,路上耽搁了,还请天君莫怪——”
“不必多言,开始吧。”
蚍蜉天君的耐心也快耗尽了,只想她们速战速决。
巨型的沙漏已流尽,沉入水底。
——
“是——”
青燕子踏空至仅剩的那朵莲叶之上,扯去碍事的黑色裙摆,问:
“哪位肯屈尊与我一战?”
风姬四音不动,月蓉,月菱,月蓉三位面面相觑,月芙迈步至空中,道:
“我来——”
——
月姬四容中,月芙最为善战。
“如此,还请费心赐教——”
话音落,青燕子奔赴战场,凝聚黑气为刀。月芙以冰莲花瓣为刃,也奔赴空中战场。
规则很简单,谁先让对方倒下,谁便是赢家。
——
“月芙,你可要小心了——”
说完,青燕子飞身化作黑气,黑气为刃,噼里啪啦,如暴风雨般席卷而去。
月芙凝聚寒气为结界,暂避风头后,坠入水中,化冰为牢,将化刃的黑气一点点困进冰牢中,借此削弱青燕子的攻击。
青燕子也不傻,发现月芙的意图后,改为近身厮杀。
——
“梅长雪,现在战况如何了?”牧九川问。
“没长眼啊,不会自己看啊——”
梅长雪急死了,恨不得自己代替青燕子参战。月芙以冰花为刃,身形灵活,实战经验丰富,近身厮杀青燕子根本不占优势。
“我要是看得清我犯得着问你吗?”
牧九川不满,小声嘀咕道。
还观战呢!
他这肉眼只能看见噼里啪啦蹦出的火花,根本跟不上两人出招的速度。
——
公子荼良倒是心善,在牧九川吃了闭门羹后,轻声道:
“目前还是月芙姑娘更胜一筹——”
冰花刃出必见血。
如果青燕子穿的不是黑衣,而是白衣,只怕此刻衣裳早被血染红了。眨眼间的功夫,又添了几处新伤。
——
两位天君盯着战场,神情冷漠。风姬握紧的掌心火星直冒,事实上,她比上了战场的青燕子还要煎熬。
【青燕子,一定要赢啊——】
她不想再回到罪火遍布的罪域,她只想留在人间。
———
冰刃与大刀再次碰撞出火花。
“青燕子,你要是挨不住了,就认输吧——”
看她就连握刀的手亦是血肉模糊,月芙心有不忍。
“认输?怎么可能——”
这点小伤算什么?
怎会挨不住呢!
双刀化四刀,飞速劈向月芙。
——
那年在罪域,百妖攻占千佛塔,青燕子被迫四处奔走。她无意中闯入流火城,被困了三年,终于破解生门之谜,寻至流火城禁地。
禁地处为寒冰狱,牢狱中困着一阵风。
她破了寒冰咒,那阵风破冰而出,化作翩翩佳人。
【我叫青燕子,你叫什么?你怎么不说话?还是你没有名字?点头摇头你总会吧?】
佳人为风所化,遂得名风姬。
——
寒冰狱碎裂后,四魔女苏醒,为风姬四音。
【等我找到出路,我带你去人间,千山万水,任你遨游。】
风姬不愿独享自在,她去了水华城,解救被困冥火狱的月之芒。月芒突破冥火狱,化作佳人,为月姬。月姬既出,水华城内妖华成精,为月姬四容。
——
她们在罪域中找寻出路,总有妖或神拦路挑衅。也不知经历多少次生死之战,青燕子才领略到血光咒的妙处。
【血光咒与末路天衣同宗,是晦气——只要聚集足够多的晦气,便可打开罪域之门——】
而青女本身便是晦气和生气相互融合而成的命格。
——
罪域之门开启,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九叶天君和蚍蜉天君出现了。他们是罪域的神,罪域的帝君,拥有无上的力量。
青燕子在他们面前,卑微如蝼蚁。
不过一个眼神,便强大到让她全身骨头错位。
——
【罪域乃天意,不可逃,不可避。风儿,你知道叛逆天意的后果。】
是的,风姬知道,被困在狭窄的寒冰狱,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一阵风,最自由的风。
她不想再回到那个狭窄、冰凉的牢狱。
——
青燕子知道,硬拼讨不了好,所以她耍了点小聪明。
【正如天君所言,天意不可违。风姬被囚禁,是天意。风姬被解救,也是天意。那我碰巧开启罪域生门,当然也是天意。人的心意尚且多变,更何况天意?】
天意晦涩,就算是神,也无法窥伺个中玄机。
【伶牙俐齿。你又怎知,这是天意?】
【我当然知道。天君可敢与我赌一局?】
【赌什么?】
【赌这就是天意——】
——
【罪域之门,一旦合上,自成巧局。而破局七分靠运气,三分靠悟性。我可以舍弃这道门,当着天君的面,再开一道。若是成功了,还请天君成全,准许风月双姬随我下人间。若是不成,任由天君处置。】
罪域生门本就是解不开的谜,两位天君认定她必败无疑,便应了这场赌局。
结果,青燕子赢了。因为她早就摸透了生门的算法。正所谓万变不离其中,生是唯一的出路。
——
【你赢了。但她们几个,必须留下。】
蚍蜉天君也钻了空子,因为下注时,青燕子忘了提及四音四容。
知道蚍蜉天君故意刁难,青燕子又出一局,道:
【不如再开一局——】
人间开春,春末月圆之际,以武定去留。
她夸下海口,要在一年之内,超越四音四容,成为人间有史以来,实力最强的青女。
——
【届时,我会再开生门,邀请两位天君观战。若我侥幸赢了,还请天君兑现承诺,焚毁寒冰狱和冥火狱,还她们自由。】
这基本是不可能实现的痴想,四音四容再怎么说,也是上万年的妖精,哪能说败就败?
而且,凡人有凡人的极限,命女有命女的极限,青女连命女都不如呢,要想在一年之内打败修炼万年的妖精,简直痴人说梦。
——
对,是痴人说梦。
正因为蚍蜉天君觉得日子乏味无聊,觉得这个赌局有趣,觉得自己必胜无疑,才愿意再赌一局。跟无尽的时间相比,一年根本算不上什么馈赠。
青燕子心想,再胜一局,再拿下这局,风月双姬便自由了。
——
扑通。
气刃断裂,青燕子不慎落水,血色晕染开来。
月芙乘机凝聚寒气,以其坠落的地方为圆心,冰冻半里。
——
“这——”
战场一片死寂,牧九川本来想说两句,发现自己的声音格外突兀后,便闭上了嘴。
梅长雪盯着冰层,握紧的拳心处,刀域在咆哮。
【青燕子,我该怎么帮你?】
两位天君仍旧面不改色,但从两人的专注度来看,他们对这场比试还算满意。
至少还能入眼。
——
一盏茶的功夫,战场还是毫无动静。
蚍蜉天君犀利的视线透过冰层,落在青燕子被冰莲刃击中而挺直跳动的心,道:
“神识尚在,生机已逝。月儿,她输了——”
说着蚍蜉天君朝空中拂袖,空中顿时多了一团乌云。事实上那不是乌云,而是能啃食一切的蚍蜉神兽。
风姬顿时明白了:
【若命格碎成星云,神识消亡,青燕子便会魂飞魄散。】
没有转世轮回,永远消亡。
——
蚍蜉神兽往水里冲,到了水面,被一团火烧成了灰烬。
风姬收起火星,抓住寒玉的手,寒玉便张口道:
“风儿斗胆,请天君开恩。”
寒玉当然不敢自称风儿,是风姬在借她的口为青燕子求情。
蚍蜉天君蹙眉,正要发作时,九叶天君嘘了一声,道:
“你听——”
——
冰层之下,生机再起。
插在心口的冰刃竟然融化了。月芙也注意到了,所以又往冰里边注入了不少寒气。
【青燕子,就这样沉睡吧——】
认输吧。
——
此时,青燕子脑中某些残缺的片段,正慢慢凝聚,成形。千佛塔外,冥火深渊,她与妙香姐姐坐在悬崖边缘打坐。
她害怕跌下去,更害怕被冥火焚身,所以一直静不下心来,并试图规劝妙香姐姐,换个地方。
妙香姐姐却飞身跃下断崖,徒手摘了一团火苗,来到她面前。
【这便是冥火,又名流火,或是地狱之火,不灭的火种,难以驾驭。它有灵性,不愿臣服于任何人,除了九燚天君。但水往低处走,众生万物均向着自由,你无法驾驭它,但你可以引导它——瞧——】
气为火种铺出一条路,火苗顺势而行,将悬崖边上的石头烧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