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嵌入性概念的扩展

格兰诺维特把嵌入性限定在人际关系或关系网络领域。但事实上嵌入性并不只有这一种形式。因此，许多学者把嵌入性的模式延伸到其他领域，其中包括时间嵌入性、空间嵌入性、生态嵌入性、政治嵌入性等。Sharon Zukin&Paul DiMaggio（1990: 15-20）把嵌入性区分为四种类型：认知嵌入性、文化嵌入性、结构嵌入性、政治嵌入性。认知嵌入性指的是思维过程的结构性规律对经济理性构成限制的情况。不论是个人还是公司行动者，运用理性的能力都是有限的。文化嵌入性指的是共享的集体理解（shared collective understandings）在形塑经济策略和目标上的作用。文化为经济理性设置了限制（如神圣物是不允许交易的），为特定的经济行动提供了合法性（以信仰和意识形态的方式），为运用不同的策略于不同类型的交易之中提供了脚本，为市场交易提供了规范和底线规则。结构嵌入性指的是经济交易受到当下的人际关系结构的影响，经济行动是在当下的人际关系的情境中发生的。政治嵌入性指的是涉及经济行动者和非市场制度的权力斗争形塑经济制度和决策的模式，如围绕国家在立法上的权力斗争对经济制度和经济决策的影响（Zukin & DiMaggio 1990）。

Zukin & DiMaggio（1990）所说的文化嵌入性其实可以理解为非正式制度嵌入性，而政治嵌入性在宏观层面上可以理解为正式制度嵌入性。认知嵌入性则同西蒙所说的“有限理性”有异曲同工之妙。结构嵌入性则是继续沿用格兰诺维特的观点。从他们的角度看，人的理性是有限的，受到认知能力的限制（认知嵌入性）。人的有限理性进一步受到所处环境的约束和影响。一方面，它受到人际关系的约束和影响（结构嵌入性）；另一方面，它又受到非正式制度（文化嵌入性）和正式制度（政治嵌入性）的约束和影响。

如果说，Zukin & DiMaggio（1990）对嵌入性的分类揽括了微观环境和宏观环境，那么，Dankbaar（2004）对嵌入性的分类则侧重在宏观环境方面。他认为，所谓嵌入性，指的就是人们的选择是在复杂环境中做出的。他对嵌入性视角进行了分类：国家制度或国家系统视角、集群或网络视角和区域视角。从国家系统视角看，公司和个人的决策是在一个由国家的法律与法规、规范与价值、历史与政治所形塑的情境中发生的。虽然公司也在全球范围内进行运作，它们不能忽略存在于教育、劳资关系、公司治理、税收、金融等方面的国家制度。从集群与网络视角看，公司不是孤立运作的，它们需要原料与设备供应商、训练有素的人力资源、顾客，甚至需要竞争者以鞭策自己。因此，产业集群可以增加竞争优势。区域视角与集群视角存在交叉，但二者还是有不同。集群可以扩展到很大的地理范围，而区域视角强调的是相邻和人们的面对面互动的重要性。他以知识经济为例，认为知识过程包括知识创造、知识转移与扩散、知识获取与吸收、知识运用与发明。所有这四个环节都嵌入在上述三种类型的环境中：制度环境、网络环境与地理环境（特定的地理区位）。

嵌入性概念的提出的目标之一是修正理性选择理论。然而，它所面临的一个挑战是理性选择理论把嵌入性（如网络嵌入性）还原为理性的重复博弈模型，从而把嵌入性整合到理性选择理论中去，嵌入性理论的不可替代性就因此被瓦解。这一危机被Montgomery（1998）所觉察。他认为，理性选择理论家试图把格兰诺维特的嵌入性观点加以形式化，把社会关系看作一种重复博弈。他们试图把嵌入性等同于一个重复性的囚徒博弈中的相互合作。按照这种观点，自利的行动通过算计的信任来维持合作：我信任你，是因为我经过算计以后得知，你从连续的合作中得到的长期性好处将超过你从机会主义的背叛中所获得的短期性好处。但是，大量试验数据并不支持这种算计性的信任的理论解释。Montgomery（1998）主张用角色理论替代理性选择理论来解释嵌入性。根据角色理论，个人应该被视为一系列社会角色的集合。理性选择理论假定个人是单一的、具有完整和一致的偏好的行动者。与之不同，角色理论则假定角色是由情境唤起的，角色的内容是社会所建构的。情境所唤起的角色就是恰当行为规则。例如，生意人角色和朋友角色就是两套不同的恰当行为规则。生意人角色会根据一个支配角色转换的元规则来策略性地行动。生意人与生意人之间的博弈并不是两个个人之间的博弈，而是两个生意人角色的博弈，但他们同时具有其他角色。随着博弈的重复，他们会把生意人角色转换为朋友角色。所以，经济行动嵌入于社会关系指的是生意人角色和朋友角色的叠加（Montgomery 1998）。在这里，角色转换是理性的，但角色内容是由规则决定的。同时，在角色转换背后存在一套元规则，而元规则就是制度。所以，对角色的理性选择也是嵌入在制度中的。

但是，问题又出现了：关系嵌入性到底是形式关系还是实质关系？如果是后者，那么就是关系类型嵌入性，而决定关系类型的是情感距离及其规范，这正是制度。所以关系嵌入性是否可以理解成制度嵌入性呢？关系场域决定了在什么类型的关系中采用什么样的行为规则。关系类型为行动提供特定的关系场域，而行动所依据的是关系场域内的文化性规则（制度）。顺着这样的思路，我们来讨论制度嵌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