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沧浪水清（姑苏行之二）
他是一个异乡的男子，蜀地铜山稻粱的实诚给了他胆识与忠贞，玉江水的清澈给了他超人的智慧。长长的狼毫汴河中轻轻一洗，便汩汩地冒出了“我实宦游无况者”“满川风雨看潮生”，他便儒雅了满河波光，儒雅了河岸上高高低低的树，河岸下粗粗细细的砂，就连两岸的桂花杨柳，也风骚韵致了。惹得深宫中的宋天子心花怒放，将满脸笑意，庐山飞瀑般倾泻给早跪在一旁霜髯雪鬓的老相国身上。
他便打马御街宴饮琼林，他便诗动九皋词感五岳，一个姓欧阳和一个姓梅的男子，由于诗词歌赋，更由于对土地和土地上生活的人的挚爱，走到一起了。一个风清月朗的黄昏，汴梁城中“石榴开遍透帘明”的一家小酒馆里，他们涕泪横飞觥筹交错。从此，他们同驾五花马同宿梁城园，同啸山河宴同赋天地情。一时名满汴梁名满天下，洛阳纸贵。
从来志趣相异者不相往来，从来性情相异者话不投机。
然而，文坛的鹊噪却不能顺及政坛，铜山的稻粱红薯铸成的钢骨怎么也软不了锈不了，玉江水灌就的赤血怎么也黑不了冷不了。汗滴禾下土的黔首不能有一餐饱饭，不能有一件完衣，“三丁二丁死，存者亦乏食”，“死者道路积”。他便心潮翻滚彻夜难眠，奔走于庙堂江湖间，劳疾于阡陌陋巷中，面对“高位厌粱肉，坐论搀云霓”的铁石面孔铁石心肠，他与曾令西夏胡儿魂飞胆丧，“退亦忧，进亦忧”的老范大声疾呼须发倒竖。这便让原本如铁石冷硬黑黝的面孔心肠，加上了阴毒邪恶的色彩。
庆历，是他最不惬意的年头，但也是他最舒心爽气的年头。不惬意是他得罪了权贵，受尽了排挤，仕途跌进了深谷；舒心爽气的是他“长歌忽发泪迸落，一饮一斗心浩然”，思想境界达到了旷远。能“我歌我心”，能坦坦荡荡浩浩落落，受尽诬陷委屈贬官降级又如何？那些，原本是身外之物。
他，被贬官了，一贬数级。但他没有颓丧，相反，更加意气昂扬。
人，如果只为名利地位金钱而活，为自己为家人而活，如董卓如石崇如贾似道如严嵩如和珅如当今众多高官，车载船装醉生梦死，十分显赫却万分空虚，几人快活万人唾骂，这样的活，不活也罢；真正的人，要活出自己，活出正气，活出清风明月活出霞光灿烂来！
他以一个文人，践行了孔夫子的谆谆教诲。
历朝历代官员甚多，而为民请命为君分忧绞尽脑汁费尽心血，血溅石阶家破人亡的往往大多是文人。比干如此，司马迁如此，杜少陵如此，苏东坡如此，文天祥如此，左光斗如此，夏完淳如此，谭嗣同杨锐也是如此。
文人的身子最弱啊，文人的骨子最硬！
他离开了帝王都，没有了锣鼓没有了彩旗没有了前呼后拥，一路陪伴的，只有相濡以沫富贫相伴福祸不易的糟糠妻杜庭霜。秋风嗖嗖，秋雨霏霏，他们来到了古城姑苏，来到了他深爱的百姓中间。他，如鱼得水。
这时的姑苏早已没有了阊阖时的雄伟夫差时的昳丽，岁月的剥蚀人情的冷暖，早让这座水边小城瘦弱不已，犹如陋巷中衣不蔽体步履蹒跚的老丐。
历史上，有作为的官员，大多在自己最倒霉的时候，他的百姓才能够与之亲近如鱼水。这是一批又一批清正官员的不幸，这是中国百姓的不幸，这是中国吏治的不幸！
他选择了能见晓日暮月，能见春耕秋收，能见渔夫田叟，面碧水背青田的一处破落小院，安顿了老妻少子，安顿了千卷诗书，安顿了老虽老矣而雄心犹在的自己，便一头扎进了苦涩不已的汗血中。
这汗血，深红如凛秋之霜，坚韧如灵山之石，铿锵如浩宇之钟，沉厚如河源之土。这是从亘古到渺远从细微到浩茫，是亿亿万万芸芸众生精魂的凝聚。
他与一干老农疏理了运河泥沙，他与一帮精汉整修了古城残垣，他与一群书生唱响了韶华之音。姑苏，焕发了百二青石白栏玉带桥，珠光宝气了城内河港城外湖塘。他在平平仄仄的街道上，粼粼澈澈的河道里，依依呀呀的乌篷船中，就着太湖鱼干品着玉江米酒，七分醉意地走进了《庆州败》，走进了《吴越大旱》，走进了深深的痛苦和深深的思索。
姑苏人记下了他，中国人记下了他。
姑苏多的是水，姑苏美的是水，姑苏让人怜爱不已而不忍离去，舍不得丢不开的也是水。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足。”他想让满身风尘满身烟火的人，都到江南水乡来，到四处是水的姑苏来，洗上一洗，重抖满身清新满身精神。他便在水边高岗上修建了太白骨子建风少陵气节的浩然亮亭。这亭，与城外虎丘山巅的那一座高塔相望相映。
亭之何名？捋须沉吟良久，他挥笔书下了“沧浪”。
亭之高旷，可观吴越千里农事，可听太湖万重波声；凭栏凝视，古今得意失意的志士仁人纷纷进入胸怀，“方念陶朱张翰，忽有扁舟急桨，撇浪载鲈还”。也正是在这可抚可观可闻可感的境地，他才更有“思得壮士翻白日，光照万里销我之沉忧”之情，更有“丈夫志，当景盛，耻疏闲”之志。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亭不在广，因人而馨。他，曾以姑苏满城好水而自豪；而后，姑苏这座古城，却实实在在因为留下了他的足迹，留下了他的诗文，留下了他的思想，当然，也为他留下的这座亮亭而骄傲。
想留下名字的人，勒石八荒刻书万卷，终因人们不喜而名与石卷俱朽于身前；不想留下名字的人，终日为国为民操劳，从不曾企图留下一点什么，可名与事迹却深深刻刻永著青史于身后。
姑苏有幸，自此而始，宋而元，明而清，拙政园、留园、网狮园、狮子林、耦园、艺圃、退思园、环秀山庄数十百处，遍布了古城姑苏；自此而始，姑苏便增添了如珠如佩的新景观，这座江南名城，更有了地地道道的属于自己的特色，有了轻灵响亮厚重而永久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