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诗话下（2）

潘兰史典簿，近今之著作家也。壮年就德国之聘，返复主香港华报笔政。阅历既深，所得甚富。有诗文集若干种，综名曰「说剑堂集」。余爱其七洲洋放歌，雄迈奇气，不减于李谪仙。惜篇幅太长，特节录之云：『如此天险竟难扼，安用天堑防神州？会看楼船下天上，先驱蛇虎罗貔貅。伏波横海戈久枕，惊涛远澥鞭可投。终童之缨未合弃，或许借箸为前筹（原注：大风过于印度洋）』。『岂其造物忌览胜，使识五州十岛游难狂？又或蛟宫畏我发奇秘，故令作赋愁铺张？怪底山灵水怪夜深哭，船镫欲灭心苍茫（原注：红海见红月）』。『我从海外览天宇，烟云变幻皆奇睹。翻讶风帆吹转东，金乌跃出扶桑渚。我时已登海上船，徐福导我行、章亥偕我步。数博望之旧游、笑甘英之不渡。示我以金银台之梯、扶桑渚之路，虹光瀇混不能顾』。『我欲摧山为剑峰，崖高不落青芙蓉；我欲腾身跨飞龙，乘风又出冯夷宫。前游后游山水各奇异，只惜十年岁月一瞬何匆匆』！

郑香谷主政（如兰）拥厚赀而勤俭好施，人多效之。与余为忘年交。尝聚友联吟，以乐暮年。有赠周仲行明府（志侃）云：『爱莲品早推君子，偃草风应化小人』。又题无何有斋一绝云：『不贪利禄不趋时，何有何无任所之。此即南华真宰地，漆园梦蝶究谁知』？斋名为佐佐木忠藏所自署。佐佐木君性旷达，素有才子之称。岁壬寅，来治吾邑（时为新竹厅总务课长），好与贤士游，一时题咏甚众。家箴盘（石鹏）亦有句云：『尘世由来幻境多，先生梦已觉南柯。超然有象归无象，大地苍茫且放歌』。

香谷先生之哲嗣擎甫待诏（树南），亦能诗。有萧斋感怀云：『不须光大焕门闾，聊借琴樽伴起居。悟到为周还为蝶，安知非我亦非鱼？一场富贵凭儿戏，半世功名付子虚。堪叹浮生只如此，得闲且读古人书』。子肇基，慷慨好义，乡里咸颂之。

台湾番族，原从南洋「巫来由」诸岛传来；故其言语风俗，多与之同。其间分为三种，摆安、知本、阿眉是也。摆安族最强，余皆柔顺，统称曰「生番」；归化者为「熟番」。散处于本岛东部，穴居野处，渔猎为生，颇有上古之遗风存焉。熟番归化后，有指日为姓者，有由官长赐其姓。出与粤人杂居，无相扰。康熙三十四年，始设立熟番社学以教之，俾解文字，易服装，与汉人同。嗣亦许其应试入学，别为番籍生。有卫华卿茂才（壁奎），番籍中之翘楚也，与余相遇于试院，一见欢若平生，握手论文，颇有特识。丁亥大旱，邑侯方公，竭诚祈祷，雨即沛然。茂才上诗四首，有句云：『使君自具为霖手，难得天人一气通』；为方公所赏。子朝芳，亦入邑庠。

江左徐树人制军（宗干）观察台澎时，有咏炭云：『一半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便成灰』；至今人多传诵。

日月潭一名水社，湖中有小屿，风景甚佳。刘省三爵帅（铭传）尝设生番学堂于此，固台中著名之区也。栖霞翁（民政局长后藤新平之号）南巡时，尝往游焉；有诗云：『雨晴风歇碧云开，镜水屏山照眼来。俗虑忽消荣辱外，心随潭影共濴洄』。翁又有大肚丘上所见云：『大肚丘头赏晓晴，秧铺陇亩碧毡平。玉山挺立群峰表，撑住青空照胆清』。玉山即今所谓新高山也，在于嘉义之间；西人呼为毛里顺山，高有一千二百八十五丈，居世界高山之六。

闽人张幼亦（秉铨）、陈季同（敬如）俱有哀台湾律诗，读之声泪俱下。张云：『无端劫海起波澜，绝好金瓯竟不完。阴雨谁为桑土计？忧天徒作杞人看。皮如已失毛焉附？唇若先亡齿必寒。我是贾生真痛哭，三更拊枕泪阑干』！又句云：『海外情天难补恨，人间劫火忽成灰』；『太息群才皆竖子，何曾一个是男儿』？『河山风景伤无异，锁钥东南付与谁』？『真宰诉天应掩泣，哀魂动地尚呼冤』；『黄金不共辽东赎，枢部分明似寡恩』。陈亦云：『金钱卅兆买辽回，一岛如何付劫灰？强谓弹丸等瓯脱，却教锁钥委尘埃。伤心地竟和戎割，太息门因揖盗开。聚铁可怜真铸错，天时人事两难猜』。季同尝游历西洋，深悉外务；刘省三治台时，延为幕宾，凡与洋人交涉皆任之。乙未，台湾改立民主国，即陈季同先生所建议也。

山衣洲（逸），东京人也；性耽诗酒，为日本有名之汉学家。来台，督府延为上客，嘱主报政；有鬓丝忏话一卷行世。其留别涟儿二绝云：『湖南亭子雨淋零，呼起离愁酒易醒。怜汝琵琶歌一曲，那堪更在别时听』！『故都花落水空流，春与行人不暂留。溅尽青衫司马泪，琵琶声里下江州』。衣洲先生尝到竹访余于如此江山楼，袖出其近作泛舟青潭溪一篇见示云：『青潭之溪来自万山里，折处为渊奔处湍。碧玉乍碎如雪溅，中流击汰夏冬寒。江波渺渺日之夕，棹至石壁月生魄。上有磔磔栖鹘之陵树，下有沉沉潜蛟之窟宅。一磬不响山僧眠，大悲阁上归云积。忽听舷头声琅然，是谁诵出赤壁篇？何处横笛来相和，余音袅袅与水连？山如好友酒如淮，拍肩一笑比洪崖。浦烟缥渺古亭渡，灯火荒凉公馆街。君不见今古茫茫一邱貉，百年不待自销铄。及时行乐聊复尔，吾鬓萧飒吾齿落。只愿长向名山藏诗卷，难学千年辽东来归鹤』。乘兴写景，描摹尽致，苍劲中具有卓越；末路俯仰古今，有不尽身世苍茫之感。

金城唱和集一卷，乃邱仲阏工部（逢甲）与王晓沧广文（恩翔）二人所著，菽园先生为之刊行。工部诗，余尝釆之，今节录广文书事五律句云：『军犹严宿卫，敌自忌边才』；『枕戈仇教士，筑栅恐行人』；『民穷思作贼，事急始招兵』；『睦邻为上策，让地得全师』；『谶学原无验，妖诗漫共传』；『侠士思磨剑，经生惮改弦』。古体如和凤凰台放歌、题风月琴樽图等作，工力悉敌，不慊古大家；惜卷帙有限，不能备载。

投票选举之法，即孟子所谓『国人皆曰贤』之意。近见日本人所刊新竹案内一册中有名士便览，分门别户，皆由众人投票，择其票数多者而选列之。所载诗人仅三名，永井完久、波越重之、王箴盘（石鹏）是也。箴盘固未尝以诗人自居，而吾竹可称为诗人者，亦不仅箴盘一人。究其所以当选之故，盖箴盘每对日本人作隶书，即自录其诗以应之，日本人知其名者既多；他虽有受选，终不能及其票数也。波越诗，余不常见，惟得其杂感云：『秋风荆棘海南关，谁唱当年行路难？夜半豺狼声咫尺，一痕霜月渡前湾』。拂晓入九芎林街云：『四更鸡唱破霪霖，爽气侵衣转觉森。杖底云开疑拂晓，一弦月挂九芎林』。又有田家杂兴云：『田家八月豳风景，牛背斜阳一笛秋』；二句亦佳。永井所作，如题迎曦门云：『扶桑悬旭日，万怪悉潜奔。普照无私意，四民皆沐恩』。咏榕树云：『积翠昼犹暗，轻风凉味浓。行人皆受惠，勿道不材榕』。晓发基隆云：『长风一拂晓烟晴，鳌背朝阳分外明。何是神州何禹域？轮船蹴破几鹏程』：皆可诵也。有梦哉空也楼唱和集行世。

叶寿亭广文（际昌）洗砚得句云：『摩挲别有翻新意，净笔涵濡试白描』。其堂弟茂才（际禧），字文焕；乙未回泉，别高懋卿云：『分明此去似升天，鸡犬琴书指日迁。共道奕秋真国手，如何这着不争先』？盖高君善奕，故戏也。

『安得衡才尽如此？免教沧海有遗珠』。此李珍前少詹（联萼）咏昭阳选诗句也。其侄恢业广文（祖训）和云：『自将沈宋定评后，始信蛾眉眼有珠』。二君俱孝子之后，与余为邻。少詹自乙未至卒之日，匿迹销声，时论高之。次子逸樵（祖唐）亦能诗，又善皷琴；尝为余操「哭颜回」一曲，顿挫凄凉，淋漓尽致。令人听之，不觉悠然神往。

限韵诗虽属小家，不足登于大雅之堂；然争奇斗巧，藉以消闲，犹较奕棋为有趣耳。吾竹十年前，此风颇盛。余记延年菊限「矼」字，张谦六茂才（贞）云：『灵芝亦是长生药，采与黄英浸一矼』；盲目僧限「闲」字，黄谷如茂才（升）云：『不明眼镜明心镜，色界空空一味闲』：俱为人折服。

唐维卿总统（景崧）有戒烟七律云：『寂寞帘栊涕泪天，青镫风味割缠绵。埋灰已断昆明劫，受戒休谈印度禅。疆吏火攻开衅日，谏臣卮漏上书年。事关世运终难禁，闻说司农早税钱』。呜呼！阿片之祸，为今日文明之大敌。一登黑藉，欲罢不能；非不可罢也，特在上无以罢之耳。不然，盍不观于今之台湾乎？岂天下事果尽关于世运耶？谱弟箴盘尝撰阿片由来记及专卖法，参酌变通，立论周密，中外报牍，先后转载（厦门商政报、横滨新民报；余难枚举），甚为经济家所推许，行将有取而用之者。余尝谓箴盘曰：『百斯笃，急性之传染病；阿片烟，缓性之传染病』；老箴以为定评。

先慈吴太孺人性喜布施，奉佛兼通书史。余少读书，受阃中之教居多。又喜谈因果事以劝人；每逢年节朔望，必延知名士设坛宣讲圣谕、感应篇等书。陈子潜广文赠联云：『绣佛焚香，有夙生慧；课儿画荻，为女中师』。余因得句云：『放吟妻作友，督课母为师』；盖纪实，非夸语也（台湾通志稿中，先父母俱有传）。

陈锡兹茂才（世昌）咏五指山云（山在新竹之东）：『最好夜深秋月上，明珠一颗掌中搔』。余亦有咏云：『五笏巍峨冠海东，巨灵伸手欲摩空。夜来遥见峰头月，一颗明珠弄掌中』。作诗之时，尚未见此，今始知前人暗合之言不诬。时同社陈叔宝茂才亦有楼东怨，后二句云：『长门尚费千金买，出自心胸更不凡』。曾吉甫茂才（逢时）咏画眉笔云：『最是知人深浅处，平分春色上双眉』。辛柏亭广文（邦彦）桃脸云：『最怜两颊春潮晕，不映桃花色自红』。周子佩贡生（国香）吟蛩云：『秋心别有难传处，似解人愁又恼人』。佳句甚多，不能尽录。

台湾滨海，居民多闽族，内山则皆粤产也。质直好义，耐苦勤耕。地方有事，当道威赖焉。其报效亦独力，故着有「义民」之称。查小白明经（鼎）尝题旌义祠五古一篇云：『耰锄服田畴，干戈卫社稷。凌厉气无前，先驱争杀贼。制挺挞坚兵，所遇皆颠踣。少壮不策勋，悠悠徒视息。节重一身轻，浩然天地塞。名并诸功臣，精忠同报国。恨未补天南，恩遥承阙北。冰霜碧血凝，金石丹心勒。松楸泣杜鹃，凭吊增凄恻』。读此为慨叹久之。

洪瑞卿茂才（世仪）晋省秋试，作客梦绝句云：『晓钟一觉西楼梦，犹似辞家上计时』。王成三广文（炳干）和云：『万里河山一梦移，心中惊喜信还疑。故园晤对人依旧，浑似当年未别时』。二君俱中港人。

余在乡里，里人皆笑余好名。余不敢怪，惟恐好之不专也。孔子不云乎：『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又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随园老人尝诃某显者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好名也』。近今所谓文明国人，亦莫不以名为重。政府有特设名誉员、名誉职。凡首创一事、格致一物，必以其名系之。如美国之华盛顿，地以人传是也；日本之村田铳，物以人称是也。小而铭杯，大而立石，皆欲以其名留为后人作纪念。试劝古今来能建大事业者，未有一个不好名。若名无所好，则污名败德之事，亦无所不为矣。盖三代下惟患不好名。洪北江卷施阁文有云：『好名之弊，尚足以扶世。何则？人而能好乎名，类皆聪颎拔萃之人也。聪颎拔萃之人，赏之不能劝、罚之不能惩，而名之一字，即足拘之』。然则名亦可假乎？曰，不能也。有圣贤之名，有忠孝之名；圣之名而可假，则庄周、列御寇之徒假之矣；贤之名而可假，则郭解、楼缓之徒假之矣；忠孝之名而可假，则王莽、赵宣之徒假之矣。等而下之，至才士诗文之名，亦无不然。文有文之精神，诗有诗之精神；精神能永百年者则传至百年焉，精神能永至十世、五世者则传之十世、五世焉，精神能历劫不磨者则传之历劫而不磨焉。然则吾欲救天下好名之弊，亦惟使之各务实而已。

今人之所重者，惟科名而已。世俗混称科名曰「功名」，甚而捐纳、保举，凡有服官服者，皆以功名中人目之。功名、功名，最足以炫耀于庸耳俗目之场。吾台改隶，已经十载，国籍虽异，而习气犹存，寄金捐官者尚不乏其人。故每遇庆贺、祭礼，红帽、黑靴，汉官之威仪依然如在也。呜呼！实之不存，名将焉用？我能立功、立言，虽布衣下士，其声名自可传于后世，何用此泛泛功名为哉？武进赵味辛司马云：『但有诗名俱千古，可知人不在官尊』。

外人尝谓新竹有双石，盖指王箴盘（石鹏）、谢介石（恺）是也。介石少颎异，有远志，文采风流，人多羡之。两游东京，与燕人马绍兰善。马君书联赠之云：『兰如解语还多事，石本能言更可人』；盖合两人而成一联也。介石本其意，口占七律答之云：『出谷幽兰不染尘，偏从顽石订前因。共为海外谈瀛客，竟作天涯知己人。文化期无分畛域，功名岂慕尽麒麟？他时燕北鲲南日，两地相思远更亲』。随手凑合，饶有神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