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讨厌座右铭
他小心地掏出数学书，立即捂住嘴不让惊叫声发出来。接下来，他又在英语书的扉页发现了老爸写上去的“笨鸟先飞”。
“啊—”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天气晴好。和以往所有日子的这个时间一样，地球在平稳地旋转，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在小区里遛弯儿，鸟儿们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没有什么显示出今天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阿正先生的家里突然传出来一声惊叫。
你要是个有心人，一准能从这声惊叫里听出两分惊讶、三分疑惑和五分愤怒。
这时候，阿正先生刷完了牙齿，正在漱口，因为这声惊叫不是他预订的，所以被吓得一哆嗦，一大口漱口水被他一滴不剩地咽进了肚子里。
和他相比，他的老婆姚青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正在煎鸡蛋，手一哆嗦，囫囵鸡蛋直接就被她丢到了油锅里，滚烫的油点子飞起来，在她娇嫩的脸上手上亲吻了四五下。要是以往，她准会大声尖叫，可是今天顾不了这么多了。她关掉气灶，飞出厨房，一下就让脑袋和飞出洗漱间的阿正先生的下巴撞到了一起。他们一个捂脑袋，一个揉下巴，嘴里同时发着咝咝哈哈的疼痛的怪声，冲向阿歪的房间。因为速度差不多，在经过房门口的时候，他们一起卡在了两个门框之间。
“怎么了？！”他们惊慌地问，“有毒蛇啊，还是天花板掉下来了？”
他们的宝贝儿子阿歪的房间里，既没有毒蛇，也没有掉天花板。他们看到宝贝儿子只穿着一个小裤衩坐在乱糟糟的床上，脖子上刚刚套了一条背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书桌的上方。
“是不是背心勒着脖子了？”姚青问。
“这……这……这是谁干的？！”阿歪指着书桌上方的墙壁，气愤地质问。
书桌的上方原本贴着一张《一起来看流星雨》的海报画。这时候，楚雨荨的笑脸上被人用透明胶贴上去一张白纸，那张白纸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它不独贴住了楚雨荨的笑脸，还把旁边慕荣云海的笑脸也给贴了个严严实实，好像他们俩一夜之间被人砍了头。
更可气的是，那张大白纸上还被人写了四个大大的黑字：
笨鸟先飞！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阿正先生和姚青松了一口气。
阿正先生说：“我干的，怎么了？”
“你干嘛往上面贴这个？”
“座右铭啊。”阿正先生说。
“为什么把你的座右铭贴到我的房间里？！”阿歪余怒未消。
阿正先生气乐了：“什么我的座右铭，那是送给你的！”
“你是什么意思？”阿歪目瞪口呆。
姚青说：“你每次考试都第一吗？”
阿正先生说：“倒数第一。”
姚青说：“你每年能给我和你爸爸带回三好学生的奖状吗？”
阿正先生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姚青说：“你爱讲卫生吗？”
阿正先生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姚青说：“你做作业的时候专心致志吗？”
阿正先生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姚青说：“你在学校总是给我们惹是生非吗？”
阿正先生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哦，不不，是不少！”
姚青说：“所以，我和你爸爸昨晚开了一个家庭常委会，决定从今天开始，对你实施‘差生改造计划’。要是你反对，我们就把它改成‘优秀生养成计划’。这第一步就是用座右铭来激励你上进。”
阿正先生说：“这一条是我们精挑细选的，最适合现在的你。”
“可是，可是……”阿歪说，“这句座右铭也太……太难听了。”
姚青说：“嫌难听，那你就好好学习，要是你在期中考试的时候，能考到前十名，我们就给你取下这张纸。行吗？”
阿歪小声地说：“除非靠作弊。”
“你说什么？”阿正先生瞪他一眼。
阿歪赶紧说：“我是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看我这么多年都在最后边待着，你们一下子给我提出这么高的要求，是不是……有点……那个……不符合‘实事求是’的原则啊……再说了，那四个字多难听啊，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多难为情。要不咱们商量商量？你们给我改一条座右铭？其实也不必麻烦你们给我找座右铭，我自己有好些个座右铭呢。”
阿正先生说：“省省吧你，就你那些座右铭，当我不知道啊！要是你发现冰箱里有雪糕，你就会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要是你考试得了倒数，你的座右铭就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要是你和别人打架又打不过，你的座右铭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是你在看电视，或者星期天丢下作业出去玩的时候，我们一说你，你就会告诉我们‘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要是我们让你整理乱七八糟的房间，你会说，‘做大事的人不讲究小细节’……唉，姚青，那句话的原句是怎么说来着？”
阿歪接口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对。”阿正先生说，“连《史记》上的话你都能搬出来。”
“嘻嘻嘻，”阿歪说，“老爸，你看我连《史记》上的话都知道，不能算是‘笨鸟’吧，所以你们‘赏赐’给我的这句座右铭不适合我……”
“少废话！”阿正先生说，“赶紧起床，吃了饭去上学。”“要不你们把它撕掉吧，我已经记在心里了。”阿歪继续做最后的挣扎。回答他的只是一声“嘭”，阿正先生和姚青关上门出去了。阿歪生气地把背心拽下来，狠狠地摔在床上，紧接着他就再一次惊叫了起来，因为他忘记了自己正坐在床上，背心狠狠地摔到他的腿上。
真是倒霉，阿歪咧着嘴想，弄这张破纸在墙上，还不如给我弄一包方便面实惠，不过，既然老爸不让取下来，那只好另外想办法了。在这张破纸没有消失之前，我可不能让哥们们来家里玩了，要是让他们看到了，多难堪啊！他们一准会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
让人难堪的事还没有结束。到了学校，阿歪从书包里往外掏语文书，他马上就发出了这一天当中的第三次惊叫，因为他在语文书的扉页上同样发现了这四个令人恐怖的大字。
“不会吧。”阿歪赶紧把书关上。
他的同桌展开奇怪地问他：“阿歪，你叫什么？出什么事了？”
“哦，没事没事。”阿歪赶紧把语文书塞进书包里。
“还好我反应快，没让展开看到，要不他就笑话死我了。”
他小心地掏出数学书，立即捂住嘴不让惊叫声发出来。接下来，他又在英语书的扉页发现了老爸写上去的“笨鸟先飞”。
当然了，这次他不惊叫了，因为他的心里被恐怖填满了。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掏出作业本，接下来，他心里的恐怖被气愤赶跑了。原来每个作业本的扉页上，都有那四个字。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他拿笔的时候，居然在笔袋里也发现了那四个字。
“真要命！”阿歪快崩溃了，“老爸的魔爪真是无处不在！要换了别人这么折磨我，哼，我非扁他一顿不可！”
但是，现在可不是扁人的时候，而是求神的时候。
阿歪把手伸进桌兜里，两手合在一起，不住地叨念：“阿弥驼佛，菩萨保佑，玉皇大帝保佑，孙悟空保佑，唐僧保佑，猪八戒保佑，太上老君保佑，上帝保佑，耶稣保佑……保佑今天没有人向我借课本，保佑今天老师不收作业本……”
神是求过了，但阿歪心里还是没有底，因为平时没有给他们上过供品，不知道这些三教九流的神仙们会不会大发慈悲管他的闲事。
“还是靠自己吧。”他最后想。
需要拿笔的时候，他就把笔袋在桌子下打开；需要写作业的时候，他就迅速翻开作业本。需要看书的时候，他就紧紧压住有那四个字的一面。当然喽，最重要的是，课间不能去外面玩了，得提防他的哥们们翻他的东西。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看书。第一个课间就这么对付过去了，第二个课间也这么对付过去了，可第三个课间就不好对付了，因为他实在是需要解小手了。要是肚子饿了，口渴了，忍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甚至五个小时都没问题，可想解手的时候，十分钟都不能忍的。
“真是让人崩溃啊！”阿歪捂着肚子想，“去解手吧，怕别人乱翻自己的东西；不去解手吧，轻则上课的时候尿了裤子，重则憋爆肚子。我忍……我……忍不住了！”
真是急则生智，阿歪的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他收拾了一下书包，把书包往身上一背，就蹿出了教室。在走廊上，他被展开拽住了。展开问：“阿歪，你又逃课啊？”
阿歪捂着肚子大吼：“快闪开！”
阿歪挣开展开，往前跑了十步，就又被人拽住了。那个人说：“哎呀，阿歪，你胆子不小啊，是不是逃课去网吧？”
阿歪大吼：“死朱透，快放手！”
阿歪挣脱了朱透的控制，直冲厕所。在厕所前，他第三次被人拦住了。
阿歪生气地大吼：“放开，我今天不是逃课去网吧。”
那个人说：“什么？你今天不是逃课去网吧？你的意思是说，以往你逃课去网吧喽？”
阿歪抬头看时吓了一跳，赶紧笑嘻嘻地说：“嘻嘻，对不起，校长，口误，口误。”
那个胖子说：“小同学，请问现在几点了？”
阿歪可顾不上回答他的提问，一闪身就从他身边蹿了过去。可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跑得都快赶上刘翔了，可厕所的门还是和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一厘米都不曾缩短，这是怎么回事呢？
阿歪一扭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的身子被书包带紧紧地拽着，而书包带又被校长先生紧紧地拽着。
校长先生说：“你跑什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阿歪说：“校长，现在是第三个课间。我回答完毕了，你可以放开我的书包了吧。”
校长先生说：“不行，现在请你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既然你不是准备逃课去网吧，既然你知道现在都是第三个课间了，为什么现在才来上学？”
阿歪被校长先生的话说了一个愣，他想了五秒钟才明白过来，就笑嘻嘻地说：“校长，我不是上学迟到，是背着书包上厕所。”
校长先生的第三个问题又来了：“你为什么背着书包上厕所？”
阿歪说：“小学生守则》上规定不许背着书包上厕所吗？”
校长先生一下呆住了，是啊，《小学生守则》上只规定上学不迟到不早退不旷课，没有规定不许背着书包上厕所啊。
校长先生发了几秒钟的呆，突然叫了起来：“虽然没有规定不许背着书包上厕所，但《小学生守则》上规定‘见了老师要问好’，这小同学见了我没有问好，就凭这一点我也应该拉住他问问。”
可是，问谁呢？趁着他发呆的那会儿，阿歪早就一道烟跑进了厕所。校长先生摇了摇头，背着手离开了：“算了，我还有重要的会要开呢，可没工夫在厕所门口等一个小学生问话。”
校长先生有重要的会要开，五年级的小学生们可没有什么会。所以，当阿歪背着书包回到教室里的时候，他们一窝蜂围住了阿歪。
他们好奇极了。要是这个课间发现天上有一颗流星，或者有一条大狼狗冲进校园，他们都不会觉得奇怪，可是，一个小男生居然背着书包去厕所，那可是一条超级大新闻。
阿歪的哥们儿朱透说：“阿歪，你今天没神经吧，怎么背着书包上厕所？难道你的书包也需要撒尿？”
大家一齐哄笑起来，女生也在笑。
阿歪说：“你才神经呢，你的书包才需要撒尿！”
朱透笑嘻嘻地说：“那你为什么背着书包去？咦，不会是里边藏着好东西吧？快叫我们看看。”
说着一把抓住书包带。
“没有没有，你快放手。”阿歪誓死捍卫书包，紧紧抱住不放。
“准是有好东西。”朱透的好奇心大起，他一定要搞个明白，紧紧抓着书包带往自己这里拽。男生们就爱起哄，立即加入到朱透的拽书包带儿行动中。因为是多对一，所以书包很快就要被拽过去了。展开看不过去了，他跳过去拽住书包带，帮阿歪往回拉，一边拽，一边喊：“干什么啊，你们！阿歪的书包里不管有什么，那是他的隐私，你们怎么能这样！”
展开的话引起了女生们的同情，她们也跳过来帮阿歪拽书包。男生们一看女生们开始和他们做对，拽得更起劲了。很快，小小的拽书包事件，就演变成了集体的拔河行动。
因为书包带太短，不能容许所有人参赛，那些没有机会插手的男生就站在朱透他们一边高喊助威，而插不上手的女生就跑到阿歪他们一边大声加油。
大家拽得热火朝天，喊得声嘶力竭。没过一会儿就把整个教学楼惊动了，别的班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先到的人马上加入到助威的行列里，后到的人因为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就跑到校长办公室去了。
“报告报告，有个班里的人正在打架。”
校长先生正和几个老师开会，听到小学生们的“报案”，立即往走廊上冲去。因为都想第一个冲到现场，结果他们在门口发生了集体“堵车”事件。等他们跑到阿歪他们的拔河现场时，盛况空前的拔河活动已经结束了，双方不分胜负，因为阿歪的书包带儿被拽断了，大家出其不意地被哄了一个跟头。
据事后统计，在这次民间自发的拔河事件中，六个人的脚被踩伤了，七个人的手被弄破了，十九支圆珠笔被踩烂了。尤其是最后那个集体摔跟头过程中，十八张课桌被碰倒了，八个男生的裤子和十个女生的裙子被挂破了。本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就够让阿歪他们的班主任毛木老师头疼了，可就在当天，那些受伤了的学生还纷纷请假回家了，那些裤子和裙子破了的人也请假回家了。上课的时候，毛木老师看着空了一大片的教室，脑袋里的火就蹭蹭蹭地直往外冒，他气得没上好课，一下课就给阿歪和朱透的家长打了电话。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当天放学回到家，阿正先生就把阿歪好好教训了一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阿歪一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座右铭，跳起来就穿衣服，不等裤子彻底套好，他就心急火燎地往床下跳，结果被裤腿儿绊了一下，一头栽到床下，脑袋结结实实地和地砖撞了一个脆响。
“嗷！”他咧着嘴惨叫了一下。
他的叫声传到了厨房里，姚青不紧不慢地把鸡蛋打到油锅里，然后冲着洗漱间喊：“喂，阿正，你昨晚又往阿歪的房间里贴了张什么座右铭啊，害得他又惊叫起来了。”
阿正先生一边漱口一边说：“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效率。”
姚青说：“这句座右铭很一般啊，好像用不着大惊小怪地喊叫吧？”
他们的对话传回阿歪的房间，正在往起爬的阿歪一下就又咧开了嘴。
“哪有这样不负责的老爸老妈，连儿子碰疼了的惨叫声和发现了座右铭的惊叫声都区分不出来！”阿歪一边揉着嗡嗡作响的脑袋一边说，“真是流年不利啊！倒霉！我干脆找一块豆腐撞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