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从最惨的谷底爬起来(6)
去年3月，我从深圳转战到上海一家美资企业。工作上拥有了短暂主管经历的我，再退回到行政助理的职务，即使不愿意承认，潜藏颇深的不甘心还是有的。
生活向来是左手拳头右手糖豆，我得承认新工作也是有美可循的。
部门给我分配了一份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每天下午三点为办公室的全体职员买咖啡，一次十二杯。公司对面开着一家规模颇大的星巴克，攒够积分换免费咖啡大概是我每天往返于办公室和星巴克之间唯一的好处。
一次，我走进店里，看到两名服务生与一名老外在指手画脚、艰涩地沟通，客人一直在强调Decaf，偏偏服务生一脸懵懂，对此表示一头雾水。我看着这三人“鸡同鸭讲”的情景，忍不住开口：“客人说他要一份不含咖啡因的Cappuccino。”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生靠了过来：“美女，谢谢啊。”我和Sun就这样认识了。他是星巴克的服务生，身材很好，身高也如模特一般，做事慢悠悠的，一开口有种学生特有的腔调。混得熟了，Sun常常在我等咖啡的时候凑过来聊天。“我特别热爱咖啡文化，我来星巴克就是为了学习咖啡店营销理念和管理技术。”“等我大学毕业了，就可以开一家自己的咖啡店了。”“我的咖啡店一定要有自己的范儿。”Sun如此说。我安静地听着，笑而不语。勤工俭学有什么羞于启齿的，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心口不一。一台商用的半自动咖啡机最低八万块，如果买得起，还用来星巴克“学习”吗？三个月后，星巴克没了Sun的身影，他辞职了。新来的服务生笑容甜美，手脚麻利，只是总感觉少了一点味道。我以为，城市那么大，我跟小男孩Sun再碰面的机会微乎其微。年底，一名VIP客户带着他的儿子来参加公司的客户答谢酒会，没想到，他的儿子居然是Sun。觥筹交错间，Sun在人群里穿梭，穿着宝蓝的衬衣，戴着价值不菲的领结，神采飞扬。他一手闲适地插在裤袋里，向另一头缓缓地走去。
拥挤的人群中，他没有看到我，我也没有主动去搭讪。
只是从那天起，当我在狭窄的复印室里忙碌不堪的时候，心里升起的怨念和不甘心，一点点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Sun慢慢悠悠煮咖啡的样子，醇香肆意，欢笑满屋。
一个有爹可拼，买车都可以提上一麻袋现金去车展的熊孩子，都能为了自己的目标从底层做起，我心里那点郁郁不得志的小纠结又有什么散不开呢。
很多事，唯有在他人渐行渐远的脚步里才能看清本质，你才能学会从容不迫。
5月，我的事业蛰伏期尚在，公司里来了实习生。
那年是个比较特殊的年份，公司在全球金融海啸中搏杀而留，也因此大伤元气。每个人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惨遭被裁员，格子间自下而上飘着一股谄媚之风。突然而至的实习生们，为公司平添了一份生机，而宋希显然是最具生机的一个。
宋希的一双大眼灵动俏皮，看谁都一副见到冰淇淋的表情。当她从公司规章制度上看到周五可以着便装的时候，整个人高兴得像白捡了果子的松鼠。
到了周五那天，宋希着一紫色荷叶边雪纺衫搭粉色短裙现身，橄榄绿的粗高跟配柠檬黄的糖果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俨然一棵圣诞树的模样。
我火速把她拽进小会议室，苦口婆心地跟她讨论本位减法的穿衣法则：身上一定不要超过三种颜色。
宋希耐心听完我的慷慨陈词，认真地说：“夏老师，你知道公司招聘实习生是为了什么吗？就是为了注入新鲜血液，增添新风尚啊。如果跟你们这些老人遵循一致，那有什么意义？”
我被她那句“老人”给刺激了一下，当然，是在心里。我觉得我应该用点惩治的小手段来挫一挫她的锐气。比如，将挑剔得会杀人的客户名单递过去，让她进行客户回访。我没错过宋希第一次被客户臭骂的表情，圆润的包子脸皱成了一只瞬间失水的甜橙。“你怎么了，宋希？”我问她。“没事，她骂我了，总有一天她会求我的。”她甩了甩头，紧攥着手里的名单。实习期很快结束，有三位年轻人没能留下，不难猜想，宋希就是其中之一。宋希收拾东西离开的那天，我一直都在开会。下班的时候，我才看到了摆在办公桌上的玫瑰色卡片。卡片是宋希留下的。她说：“夏老师，不能在你手下工作，我很遗憾。但是，我没能留下，是公司的遗憾。谢谢你教会我很多事，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成为合作伙伴。”办公室的冷气足得让人受不了，我抱着肩膀端详着留言卡的正面，黄了叶的大树并不枯萎，看起来反而有一种糖果似的金黄。
真不知道她这些不可思议的自信从何而来，不过，不可否认，在与这姑娘共事的半年里，我耳濡目染了些蓬勃的朝气。这天，我在和老古板上司讨论升职这个敏感话题。“除了我，你别无选择。”我在她的办公里拍着桌子，忍不住脱口而出。没想到，在这以阿谀谄媚为上策的人群里，我就这么，脱颖而出了。万花筒一样的世界，际遇和缘分不时地重新排列组合，好似有神秘的魔力，吸引我们相遇。我相信你对这世界简单了，它也不会对你太复杂，一如旧的光影里，我们生命里遇到的一个又一个朋友。
他们出现的时候不会索然寡味，离开时也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他们带给你的也许受用一生，也许受用一时，也许受用某一瞬间——长短从来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那一刻，你会醍醐灌顶，顿生了然。就像跟发光的人在一起久了，你也会变成太阳。
关于他们出现的意义，我与你分享的只是冰山一角。我很感谢他们，不经意地出现在我的人生里，让我在墨守成规的停滞中，不时冒出一点去干点什么的勇气。
正常的人生里谁都会有不受命运待见的一段，生活的意义不在于杜绝让它讨厌你，而在于怎样活得让它喜欢你，命运越对你残酷，你就越要扛得住。
你要配得上你所受的苦
苏子涵是我的好朋友，发小的那种。关于命运的匪夷所思，她是最好的见证者。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们的小镇下了一场漫天大雪，从早晨下到晚上，不知疲倦。苏子涵骑着单车在回家路上被过路的蓝色大卡车撞倒，大腿骨折，膝盖的韧带断裂，尽管没落下残疾，但她的六年级却要重读。也正是那个时候，她悲剧的命运开始了。
苏子涵还没有痊愈，她的父母就闹离婚了。
灰蒙蒙的天空里飘着灰扑扑的雪花，在两个大人争吵不绝的拉锯战里，她从指尖冻到心脏，一种强烈的背叛感占满心头。无数个白天，她缩在床上佯装睡觉，耳朵里是父母尖锐的咆哮声和水杯被摔碎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无数个黄昏，她假装目不斜视，余光里都是他们各自忙碌的冷漠。
直到来年春天，她被判给了父亲。生日那天，父亲为她订了蛋糕，带她去菜市场，她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吹灭蜡烛。她以为所有的缓和会在迟到的醒悟中消融，可惜的是，白纸一样的生活有了褶皱就再也抚不平，这样小小的喜悦怎么可能真的治愈她。
年少，智力初萌，是天真且易满足的，当然，这时候也最脆弱。
她的童年就那么结束了。
这是她人生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打击。
然而，世界上最难的事不是接受现状，而是忘记过去。
不过两季的时间，稚嫩的她还没来得及消化成为单亲孩子的悲伤，母亲就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没有什么可以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感觉自己像死过一回——除非生离和死别。母亲去世以后，她便陷入一个人的沉默里，不肯与任何人说话。她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穿过斑驳的老房子，躺在杂草丛生的泥土上，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低着头切断了与所有人的目光接触，浑浑噩噩，仿佛明天就要末日来临。
为了逃离同学的怜悯，她生平第一次与班主任对抗，为的就是结束集体而居的寄宿生活。老师追问原因，她冷漠而固执，不做任何解释。
值得庆幸的是，父亲站在了她这边。
每天早晨，在微亮的天空下，父亲骑车带她穿过三道街两条路；晚自习结束，父亲早早在昏暗的路灯下等着。她看着父亲消瘦的侧脸，孤独的心里汹涌着的痛似乎平静了许多。
这是她人生的第二个打击。
高考前夕，她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个和她小心翼翼牵着手，走遍学校每个角落的男生，在听到消息的一刹那，变得惊慌失措，后来和她一起偷偷去了诊所。只是从此之后，他便不再与她说话，即使意外碰面也只用冷漠疏离的目光一扫而过。
她坐在他的后方，看着自己躲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歪歪扭扭写给他的信，拆都没拆就被他扔进课桌里。想着他们曾经一起在樱花树下许下的愿望，她心底死灰一片。
然后她颓废，发烧，毕业考考砸，高考更是一败涂地，本来成绩不错的她最后被一所三流大学录取。这是第三个打击。
大学的第一年，她的生活很平静。大二那年，她的父亲在集市上与人发生争执，心脏病突发，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闭上了眼睛。她火速赶回家，看着父亲的遗体，蚀骨的落魄和毁灭般的疼痛向她袭来，从此，她就是孤单一人了。母亲、父亲先后去世，她没了经济来源，没有办法再继续读书。办理好父亲的丧事，她办了休学，然后找了一份工作，实习期的月工资八百元。时光的车轮转了一下，就过去了三个月。
春天来临，她的心底出现了一抹亮色。每次坐在电脑前，她总生出一种孩子似的雀跃。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孩，每每在关机前，她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
在她租住的平房里，他们同居了。
她在厨房里用小小的电饭煲煲汤，他躺在卧室里看书；她在暮色下收拾晒干的衣服，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起，他会在野花铺满的院子等劳累一天的她回家。
日子变浅变平常，她以为她的世界会一直如此温暖。可是，她的美梦破灭了。
一天，与她相爱的那个男生毫不留情地将她赶了出去。嗯，他变心了。
室外温度零下，冬日里特有的冷冽空气冻得她瑟瑟发抖。她一个人慢慢地在马路上走，走累了在美食店的屋檐下沉默地抖抖肩膀，她热切地望着食品店的小窗口，又摸摸口袋里两个冰冷的硬币，只好继续晃荡。
灰心，但是，她从没想过去死。
几个私交甚好的朋友当时都在读书，她们各自拿出了一些生活费凑在一起，虽然不多，但能帮她迈出眼下的困境。
她很快在双全堡租了一间小平房，十平米不到的空间，仅容得下一张木板床，小小的院子住了七八户人家。
跌宕的人生横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未身处其中的人都能感觉这黑暗的漫长，她却咬紧牙关挺过去了。
正常的人生谁都有不受命运待见的一段，生活的意义不在于杜绝让它讨厌你，而在于怎样活得让它喜欢你，命运越对你残酷，你就越要扛得住。
从头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一身疲惫地回到独居的小屋，想喝口热茶还得自己烧水。她的一日三餐都是挂面，偶尔改善生活开开荤，也仅仅是加一颗荷包蛋。
学历不高且又毫无背景，她一个外地女孩跌跌撞撞换了很多次工作，过程的艰辛自是不必多言。重要的是，她凭着自己的力量，昂着头，挺过来了。
现在，她在燕郊首付了一套房子，虽然面积不大，却让她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满足感。的确，这一刻，她不再一无所有，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有了真正意义的家，正式告别了漂流的生活。她月薪终于过万，也升到管理层职位，她买得起昂贵的法国护肤品，着装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和定位。她嫁了一位很好的男人，爱她、疼她、怜她、护她。其实，她与你并没有任何不同，她不够聪明，也谈不上漂亮，只是命运苛责她的时候，她特别能吃苦，特别扛得住。
就是要这样，只要认定所需要的，感恩生活加在你身上的，无论在哪里，只需埋头去努力，剩下的都交给时间。
这是优雅的人在沉默时光里得到的生活启示录。
在路上，踉跄着受伤，跌撞着流浪……哪怕就着悲哀啃面包，也别心急火燎；这路障，不是意外，而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它，以如此形式在呼喊：你只是，还没有找到你会成功的那片领地！